慈濟傳播人文志業基金會




慈濟月刊第554期
2013-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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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志業首頁 / 慈濟月刊 / 第554期
  敘利亞難民路

◎撰文‧葉子豪  攝影.蕭耀華


〔圖說〕位於約旦北部南薩地區的蘇內比谷地邊防據點,機槍兵就警戒位置監視敘利亞邊境;後方鐵絲網內為營區的臨時收容所,接應冒險越界的敘國難民,提供熱食及簡易醫療,略事休息後轉送難民營安置。

 

位於中東的敘利亞,世界最古老文明發源地之一,
面積約為臺灣五倍大,人口兩千兩百多萬。
內戰爆發兩年來,在政府軍與自由軍猛烈戰火中,六萬人民喪生;
六十萬平民百姓被迫放下一切所有,
冒著隨時可能被邊境阻擊手射殺的危險,長途跋涉逃往鄰國;
告別曾經美麗的故鄉,放下昔日一家之主的自尊,
從此展開寄人籬下、流離困頓的難民生涯……

 

〔圖說〕冒險逃離故鄉來到鄰邦的土地,帶不了太多家當,身上的錢也撐不了太久。婦女一大早就來到慈善組織發放現場等著領取冬衣,儘管疲憊不堪,為了孩子還是勉力撐下去。

北接敘利亞疆土,南鄰約旦耶北特省(Irbid)南薩市(Ramtha)的邊區,落差超過五百公尺的蘇內比(Athneibeh)谷地,是兩國明確的天然國界。

站在約旦邊防軍據點前緣,鳥瞰險峻的地勢,就算不懂軍事的老百姓,也看得出這裏易守難攻、不易逾越。但敘利亞內戰爆發後,這難進難出的邊界谷地,卻成為百姓們逃難的通路。

夏天乾熱少雨,谷地河道乾涸,難民便冒險從這裏闖關,僥倖逃過政府軍的射擊,到特定位置時自由軍會打信號,通知約旦軍隊派車接應。

「對面天天在打仗,我們看到飛機、直升機發射火箭,部隊圍攻村莊,什麼武器都用上了。」戍守約旦邊境南薩地區的防區副指揮官哈瑪德(Hamad Al Hammad)上校表明,約旦軍隊不支持自由軍或政府軍任何一方,但基於人道會救援難民。

「有時難民被射傷,弟兄們還把自己的內衣撕開,權充止血繃帶。」對於敘利亞軍的攻擊,約旦軍盡力避免衝突,但必要時會實施警告射擊,以掩護難民及弟兄。

如今,谷地對面的敘利亞邊區已由自由軍控制,難民無需擔心被政府軍射殺;可是進入冬天,降雨降雪,乾枯的谷底積水成潭。面對峭壁深潭,大多數人放棄從谷地入約旦,改由從平原地帶越境進入,即使冒著被狙擊的危險也在所不惜。

二○一○年歲末,突尼西亞一名小販的自焚,引爆了民眾反抗威權專政的怒潮,揭開「茉莉花革命」序幕;藉由網路傳播,北非、中東地區人民力量快速匯集,迫使突尼西亞、埃及、利比亞等國的「萬年執政者」下臺,西方媒體稱之為「阿拉伯之春」。

敘利亞人民亦起而效法,於二○一一年三月展開大規模示威抗爭,卻遭當局強力鎮壓,執政者與反對派的對立愈演愈烈。

〔圖說〕札塔里難民營收容了超過六萬名敘利亞人,他們窩居於帳棚或組合屋,有約旦親友作保的人可以離開,但「舉目無親」的人就只能留在裏頭,等待不知何時降臨的和平。

危機於是從群眾示威遊行升級成武裝衝突,反對派組成「敘利亞自由軍」等武裝力量,拿起槍桿對抗當局,政府軍也動用戰機、坦克、重砲,不留情地向反抗勢力開火。局勢一發不可收拾,二○一二年六月,聯合國正式宣布,敘利亞進入內戰狀態。

政府軍與自由軍激烈交戰,大城荷姆斯(Homs)、達拉(Daraa)乃至首都大馬士革(Damascus)成為烽火戰地。槍彈所及之處,美好家園盡成瓦礫,無辜平民死傷慘重,甚至毫無理由地被屠殺、逮捕。

為了逃避戰亂,敘利亞人被迫出走,逃往土耳其、黎巴嫩、約旦等鄰國,根據聯合國難民署統計,截至二○一三年元月十五日止,已有超過六十三萬八千名敘利亞人離境,其中十八萬五千人逃到約旦。但根據約旦時報(The Jordan Times)元月十八、十九雙日特刊的報導,約旦境內的敘利亞難民人數高達三十萬人。其中有自由軍送出的家眷,更多是無辜平民。


美麗邊界殺戮戰場

站在距離邊界土拉(Tura)段約三百公尺的禁區邊緣,約旦阿爾塔卡富(Altkaful)慈善組織工作人員朱比(Mohamad Al Zoubi)表示,兩年來已有近三百名兒童在這條出逃路徑上送了命。

「這裏每天都有五百到一千人從敘利亞逃過來。昨晚,七百六十六位難民越界,有五十人被槍傷,其中八人不治。」

在風和日麗的大白天,土拉的平原就如以往一樣平靜,剛剛耕耘過的紅土地,搭配藍天綠樹,在暖暖的冬陽照耀下,顯得格外清新。邊界線上看不到行跡可疑的人,但仔細一瞧,對面的白色清真寺旁冒出了黑煙,耳朵敏銳的人還依稀聽得到遠方的爆炸聲。美麗風光的背後,是看不見的殺戮戰場。

〔圖說〕札塔里難民營「街頭」不時可見戰禍傷殘者,幸有波斯灣產油富國支持手術費用,得免沈重負擔。

為了方便狙擊手瞄準目標,敘利亞邊區的橄欖樹,自內戰爆發後就被砍除一空,光天化日之下闖越這毫無隱蔽的地帶,無疑自尋絕路。因此難民們選擇月黑風高的午夜闖關,若是大難不死,就能得到約旦軍隊接應,然後轉介給人道援助單位進行安置。

「我的家毀了,店也沒了,附近房子的屋頂上都是狙擊手,只要看到人就開槍,無論大人還是小孩。」阿布阿布都拉(Abu Abdulla)為了保護妻子及四個稚齡的嬰幼兒,元月時一家人由平原地帶的邊界進入約旦,被邊防軍接送到營區內的臨時收容所。填寫資料、吃些熱食,休息幾個小時之後,搭上大巴士前往難民營。

約旦境內最主要的難民營,是面積廣達七平方公里,收容人數超過六萬的札塔里(Zaatari)營區。通過由裝甲車及特警看守的大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又一個印著聯合國難民署(UNHCR)字樣的白色帳棚。到二○一二年年底為止,儘管沙烏地阿拉伯捐贈了一千頂大帳棚、兩千間組合屋,大多數難民仍是以多達八千頂的小帳棚為家。

難民營配給食物,免費供應瓦斯、水、電,也有公共衛浴、公共廚房等基本設施,甚至還有「帳棚學校」維繫孩子們的學業。

營區內有摩洛哥、法國、義大利援助的野戰醫院。其中摩洛哥援助的野戰醫院,因為科別齊全,而且是阿拉伯國家開設的醫療院所,「生意」特別興隆。

「我們的食物、飲水、醫療資源到現在為止,大致上還夠用;但人數愈來愈多,就需要更多援助。」工作人員阿布都馬濟德(Abudu Majid)表示,以往每天新增的收容人數,在三百到四百人之間,但二○一二年底的最後一星期,新入營的難民人數,暴增為每日六百到八百人。

按照人數遞增的速度,二○一三年春,札塔里難民營很快就會到達六萬九千人的收容上限,預計在元月底,約旦政府就會在工業大城札卡(Zarqa)另外開設一個大型難民營。「現在,那邊的地已經整好了。」阿布都馬濟德補充說明。

〔圖說〕札塔里難民營為了避免騷動,發放物資時管理單位請警方協助,出動部隊及裝甲車壓陣,以維護人員、物資的安全。

 

悲情城市暗潮洶湧

札塔里難民營超過六萬的人口規模,相當於臺灣的一個鄉,相關的生活需求衍生了不少經濟活動。一些人靠著約旦朋友的幫助,從外頭批貨進來做生意。走在營區主要幹道上,兩旁盡是小攤小販,菜販把臉盆般大的高麗菜擺出來,營造貨源充足品質佳的賣相;本錢不多的人,也擺幾條香菸做小買賣。有的攤子現做熱呼呼的阿拉伯大餅,也有人生火熱油賣炸物。

「嘗嘗看這個。」阿布都馬濟德買了幾個用豆子做的炸丸子請大家吃,看到外國客人光臨,敘利亞籍的老闆,一反大多數難民害怕曝光的低調,對著我們的鏡頭比出了一個V字勝利手勢,對照後方兩幅印有三顆紅星的「自由敘利亞」旗幟,立場偏向哪一方就不言可喻了。

而住進難民營才十五天的阿布穆罕默德(Abu Muhammad),則是像上國際戰犯法庭做證一般,對我們詳述自身遭受的戰爭暴行。「他們白天派飛機轟炸,晚上就出動坦克,把我家的房子和樹都毀了,很多鄰居也受傷了。他們攻擊村莊之後就洗劫,黃金、鈔票、值錢的東西都搬走,再放火把房子燒個精光。還毫無理由地處決了五個人!」

家園被毀之後,身為家長的他率領家人,和四百五十多人一起逃出國,半路上還碰到政府軍和自由軍交戰。好不容易抵達約旦進入札塔里難民營,卻依舊為戰爭的創傷所苦。「炸彈落在我們村裏,導致我的一個孩子被嚇到精神失常;因為害怕,他經常躲在牆邊,還常常傷害自己。」

在敘利亞,阿布穆罕默德是個千萬富翁,但當下的他卻是一無所有。原本吃公家飯的薩米爾(Samir)也有類似的際遇。「如果他們發現我逃到約旦,我的房子就不保了。」餘悸猶存的他與家人堅持不上鏡頭。

在難民營,物質生活有起碼保障,也無須擔心敵對武力的追殺,但皆難解心中的無助、寄人籬下的茫然,一點一滴地煎熬著他們的心。

「早上買個大餅吃,吃完了沒事做,大家就聚在一起喝茶聊天。」不想無所事事地混日子,薩米爾請在約旦的兄弟幫忙,希望能把一家人保出去找工作,並且讓孩子回學校讀書。

〔圖說〕八歲的敘利亞小女孩琳(Reem),左小腿中彈導致粉碎性骨折,她的舅舅將她和媽媽冒險送到約旦救治。因傷勢嚴重,小女孩的左腳可能要截肢。約旦慈濟人特別送來玩具熊及文具給她鼓勵。

沙里夫(Sarif)一家三口落腳難民營達四個月,他因戰火波及而殘障,難民營管理單位於是將他遷往沙烏地阿拉伯捐贈的簡易屋居住;和帳棚相比,室內面積四坪半的簡易屋溫暖多了,但生活依舊不盡如人意。

「有時候食物還不夠。我的腳受傷了,但領東西的地方很遠,很不方便。」拄著拐杖的他道出了此刻難處,「至於未來無法預料,就交由真主決定吧!」


敘利亞淌血的心

我們在札塔里難民營簡易屋牆上看到一幅塗鴉,阿布都馬濟德解說意義:「右邊老鷹下方的字是『自由』;左邊的坦克、握刀的手以及被刺的心,訴說著敘利亞在流血;而中間兩顆心,分別代表敘利亞和約旦,表示彼此的心在一起。」歪歪扭扭的筆畫,充分表達了心懷祖國的感情,與對守護者的感恩。

對約旦這個人口僅五百多萬,缺乏天然資源、經濟狀況艱困的中東小國來說,光是照顧境內的貧民就頗為吃力,敘國難民的加入,更讓困窘的國計民生雪上加霜。所幸國際社會基於人道,給予敘利亞難民及收容他們的約旦,巨額的金錢及物資援助,歐洲國家及波斯灣的產油富國也就近資助。

國際人道援助團體出錢出力,分擔政府的壓力。敘利亞人在難民營生活無虞,但行動受管制;持有合法證件或有約旦親友作保的敘利亞人就自由多了,但是擁有自由也意味著一切都要自己承擔,租屋、吃飯樣樣都要花錢,離國出走愈久,積蓄就愈少,工作難找,生活也就愈困難。

在營區鐵絲網圍籬外,有二十多萬敘利亞難民流徙於大城小鄉,也成為慈濟約旦分會與合作夥伴阿爾塔卡富組織關懷的對象。

難民抵達南薩,來到阿爾塔卡富服務站登記,同時獲得現金補助及食物券、瓦斯券等物資兌換券。阿爾塔卡富目前已累積兩萬七千人檔案,在他們協助下,慈濟從去年十一月到今年元月進行多場發放,也針對部分難民家訪。

志工們來到阿里海伊克(Al Alhayek)的家,逗弄著他六個月大的小兒子。還沒學會怕生的小寶貝,看到每個人都笑臉以對,很難想像在半年前,才出生三天的他,就跟著負傷的爸爸逃離出生地。

「子彈在我的胃部爆開,進入約旦之後,我前後做了三次手術,到現在身體裏面都還有子彈碎片。」身著整潔樸素的阿拉伯長袍,身形高壯的阿里海伊克看起來就像健康人,但另一半卻很不放心,「他有糖尿病,所以傷口不容易癒合。」

〔圖說〕軍方的臨時收容所內,剛逃出敘利亞的人們靠著牆角休息,儘管不會長住,約旦邊防軍依舊盡其所能地照顧。瓦斯暖爐取暖效果有限,但弟兄們的心意,已讓難民感受到約旦政府與人民的關懷。

波斯灣產油國卡達捐了一百萬美金,幫助受傷的敘利亞人動手術,因此阿里海伊克得以免除手術費的沈重負擔;但槍傷久久不能癒合,無法工作,一家人的生計只能靠十三歲的兒子半工半讀,每天賺四約幣(約新臺幣一百七十元)勉強維持。因此收到慈濟人致贈生活包,一家人展露了難得的笑容。「我到現在為止都沒有收入,只能靠慈善組織接濟。真是太感恩你們了!」

「想想以前,生活真是很幸福,放假時就找朋友、旅行或是到海邊玩。」難民塔拉克(Tarik)語帶遺憾地回顧美好的過去。

三十二歲的他是位律師,眼見戰火蔓延,為了一對雙胞胎兒女的未來,選擇冒險。「半年前,我肩上背著家當,兩隻手各抱一個孩子,帶著妻子摸黑越界。你看,這是他們的近照,現在兩歲了。」塔拉克拿出手機展示寶貝的合照。

他目前在餐廳跑堂,有一分相對穩定的收入,終究比打零工維生、經常處於無業無收入狀態的流亡同胞好的多。因此行有餘力,就加入慈濟發放志工的行列,以微笑、鞠躬的謙卑態度,親手將重達十二公斤的生活包,呈送給同胞。

「讓我感到最開心的,就是這裏的工作人員都面帶微笑;敘利亞人遭受打擊之後,最需要的就是這種親切的關懷。」對於未來,他篤定地說:「如果戰爭平息了,我肯定會回去,我的家毀了,回去之後會重新蓋起來。」

參加慈濟「以工代賑」的阿南(Adnan),向我們展示政府軍子彈留下的傷痕,左手臂的兩道疤,證明了他在鬼門關前走一遭。「我還在讀大學電機系二年級,但戰爭一起就沒辦法念書了。其實我不屬於任何黨派,但他們就是要殺我們。」離國出走四個月,二十三歲的他掛心身陷戰亂母國的父母家人,「我愛我的國家,我想回家啊!」

〔圖說〕眺望蘇內比谷地,對岸就是敘利亞的地界,在夏天枯水期,難民們冒險從平地逃至谷底,再由約旦軍車接送入境。而今冬季降雨降雪,乾枯的山谷積水成潭,形成不易踰越的天險,但仍有難民不畏冰寒水冷,從這個點越界到約旦。

烽火熾盛之際,追憶曾經美麗的敘利亞;每個悲情的難民故事,都訴說了戰爭的傷痛。期待烽火兵災止息,中東的歷史劇本能早日譜出和平的詩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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