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傳播人文志業基金會




慈濟月刊第596期
201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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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志業首頁 / 慈濟月刊 / 第596期
  那一百個日子
撰文‧尼爾蒂斯.釋迦(Nirdesh Shakya) 翻譯‧郭淑蓮 插畫‧蘇芳霈

地震襲擊尼泊爾一百天後,
仍有許多人等待救援,
我陪伴慈濟人到處幫助鄉親,
這段時間我們形影不離,
我卻不斷問自己:
「為什麼還留在慈濟?」
原以為一百天代表的是任務即將停止,
但我錯了,
實際上它是另一個開始……

尼爾蒂斯醫師(中)二○一五年十月來臺參訪,與玉里慈濟醫院張玉麟院長(左)關懷照顧戶,為老人家戴上圍巾禦寒。

(攝影/Suman Prajapat)

二○一五年四月二十五日星期六,結束上午門診後,我準備回家小睡一會兒。和煦的微風帶著新鮮的花香,轎車和摩托車呼嘯而過,老人家坐在商店前享受溫暖陽光,家庭主婦們等候丈夫和孩子共進午餐。

我斜倚在床上,想著父親的期盼──成立釋迦基金會,這是一個以「釋迦族」命名的基金會,我很感興趣,但還沒有明確的想法。有時,我和父親會交換意見,「釋迦」二字既是來自釋迦牟尼佛,那麼我們訂立的方案,應該要與佛陀的精神結合。

我開始研究佛陀的雕像、圖片和儀容,試圖找出隱藏的意涵,感覺到所有的佛像不再只是雕像,它們蘊含著一種偉大的能量……

突然間,我的床搖晃如小船,小象神像從展示箱中蹦出來,左邊的立扇、牆上的相框,開始像鐘擺般左右搖動;接著,傳來隆隆的爆炸聲與人們的喊叫聲,我以為自己在做夢,幾秒鐘後,才意識到是地震!

「大地震!趕快逃到門前的馬路上!」父親高聲呼叫家人的名字。馬路上塞滿受驚的人群,車輛及摩托車被拋棄在路中,落荒而逃的騎士跌躺在馬路上,電纜箱因地震擠壓而冒出火花,屋頂蓋上厚厚一層灰塵,倒塌的房舍、牆壁,讓人沒有閃躲的機會,驚悚的搖晃不斷,周遭的混亂達到最高點。

雖然是大白天,但黑暗似乎籠罩在每個人身上。救援部隊四處挖掘,尋找生還者。我看見哭泣的兒童、祈禱的老人及許多無語問蒼天的茫然眾生……身為一個醫師,我竟然不知從何救起?

 

救人難,安心更難

安頓好家人,隔天早上我照常去診所;診所門前的空地上站滿了人,診所內座無虛席,特別是老人和小孩都非常恐慌,有些人甚至無法吃、喝。

我一方面用醫術治療病人,一方面用佛法安撫鄉親。安撫別人不是易事,駕馭自己的心更是難上加難。身為醫師、釋迦族裔及一個平凡人,我用盡辦法控制自己的意念,協助鄉親度過難關。

鄉親們臉部腫脹、眼神困倦,加上持續餘震,沒人能睡得著。由於食物及藥品嚴重缺乏,年輕人不僅設法從家裏取出物資,也決定組織起來自力救濟,或加入其他救援團隊。

這場驚天動地的災難所造成的死傷,其悽慘程度不亞於戰爭。尼泊爾政府宣布進入緊急狀態,並派遣部隊搶險救災;聯合國、紅十字會及國際非政府組織也先後進駐尼泊爾。他們帶來先進的設備及受過專業訓練的人力,穿著各種顏色的制服便於區別,而尼泊爾軍隊則負責指引方向、提供後勤協助。

閃著紅燈的救護車,在雨中像螞蟻一樣穿梭來去,焦急的人們在瓦礫堆徘徊,向救援隊伍哭求:「先救我的親人!」雖然整個尼泊爾籠罩在悲傷之中,但全世界都在為遇難者和他們的家人們祈禱。

在混亂的時刻,大地之母並沒有表現出對子民的慈悲。天氣冷颼颼,大雨傾盆而下,使得災情雪上加霜。成千上萬的人集中在空曠處,無論賤民或貴族都躲不過折磨;夜晚的寒氣,凍僵了打地鋪的鄉民,心情更是惶然不安。兩天內,食物就被搶購一空,在物資告罄之際,窮人和富人都得一起挨餓,「貧富懸殊」的種姓界線也模糊了。

流落街頭的尼泊爾人,用哀淒的哭聲吟唱同一首歌曲:「拯救人類,並憐憫我們吧!幫助有需要的人,請為受災民眾伸出援手。」幾天後,政府機構和非政府組織才開始分發物資、食品、藥品及帳棚等。

生病的、受傷的,還有驚慌失措的人們,徘徊在斷壁殘垣間,尼泊爾嚴重缺乏醫療,政府機關及民間團體皆無計可施,只盼非政府組織提供援助。

任何宗教神祇或號稱「有神力」的宗教大師,都無力阻止大自然所造成的毀壞。但透過佛陀的教導,我知道「愛」是解決所有疑難雜症的唯一答案,愛可以連結成堅實的力量,去幫助上百萬人;而這個力量,來自內心深處的信仰。

我開始思考,地震是我們「不敬天地」的後果嗎?過去以種姓、階級、地位名義發動戰爭者,如今會因為這場災難而啟動助人的心嗎?人類在內心深處仍隱藏著慈悲?

如此推想後,我自己也相當驚訝,但卻是事實,因為這場災難讓所有人都團結起來,手牽手從地震的悲傷中重新振作。

兩桌兩椅,夠用嗎?

我的父親是尼泊爾前科技部長卡夏.曼.釋迦(Keshab Man Shakya),他問我:「有一個來自臺灣的慈善醫療組織,你想加入他們的行列嗎?」我不是很確定,我有自己的診所要忙,因此不在意父親所提關於慈濟的種種。

災後,我去的每個地方,所見所聞都很悲慘。如何對倖存者和受災者提供幫助,我感到很無助;每當遇到困難和煩惱時,我總會想釋迦牟尼佛會怎麼做?最後,我決定去了解慈濟,或許他們真的可以幫上忙。

我帶著疑問,去見慈濟基金會的代表──趙有誠醫師和簡守信醫師。他們表示,慈濟團隊進入尼泊爾前,在空中盤旋了兩個多小時,已能感受到災後混亂狀態;飛機落地前,並無把握是否能被允許進入尼泊爾,能否提供援助?

歷經重重難關,他們終於踏上尼泊爾土地,並透過父親的協助,拜會相關單位,取得醫療許可證,加速救援行動。

父親安排尼泊爾醫師群與慈濟醫療團隊開會,並實地勘查醫院。他們當機立斷以馬達普醫院(Madhyapur Hospital)為據點,計畫為傷者進行骨折手術,並用手機照相把傷者的X光片傳回臺灣,請第二梯醫療團將所需的醫材攜帶過來。

一開始,我並不知道趙醫師和簡醫師是臺灣兩間慈濟醫院的院長;隔天與他們討論醫療救助的細節與工作計畫,他們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謝謝你來幫忙,非常感謝有你的陪伴。」得知他們的身分後,我擔心他們對我有過多的期待,也考慮真的要與他們同行嗎?

我們將所有藥品和醫療儀器搬上一輛休旅車後,趙院長對我說:「現在請你帶我們去可以義診的地方。」

我想:「你們是認真的嗎?請我現在帶大家去義診,是在開玩笑吧?」看他認真的模樣,我忍不住笑了,反問他:「你們想去哪裏?」沒想到簡院長說:「只要需要義診的地方,都可以!」

那一刻,我感覺到兩位院長並沒有我想像中的傲氣,他們單純只想幫助受災鄉民;儘管旅途勞頓,還是想把握每一分鐘貢獻所長。

在愛的驅使下,我帶著慈濟醫療團到距離加德滿都十五分鐘車程的古城──巴塔普眼科中心(Bhaktapur Community Eye Center)。災後,眼科中心成立臨時健康照護中心帳棚區,接納地震傷者和各類病患。

我問院長瑞姆.山達.拉溪瓦(Dr. Ram Sundar Lasiwa),能否借用他們的空間進行義診。院長表示,可以提供兩張桌子和兩把椅子讓我們使用。我想:「這些醫師來自臺灣,其中兩位還是大醫院院長,只給他們兩張桌子和椅子,行嗎?」

我隱忍了想法,詢問簡院長和趙院長:「兩張桌子和椅子夠用嗎?」他們笑著告訴我:「這已經綽綽有餘了!」

義診進行得很順利,醫病之間的翻譯是重頭戲,我找了幾位會說英語的當地人幫忙,也一直穿梭其間補位。

當語言不通時,我就擔任翻譯;當需要勘查新的義診地點時,我又變成了嚮導;當小手術需要助手時,我又成了外科醫師的幫手。

第一天義診,共醫治了一百一十一位傷病者。我從傷病者得到無量的祝福回饋,也從「會走路的神」──簡院長和趙院長身上,學到很多。原來當別人需要幫助時伸出援手,會帶給自己這麼大的快樂。

那天,我帶著無比滿足的笑容回家,雖然餓著肚子,卻裝了滿滿的溫馨感受;身體很勞累、很疲憊,心靈卻充滿正能量和希望,而且期盼明天的到來。

 

奔走終日,心靈飽足

慈濟將一部分人力留在眼科中心,提供定點服務;另一部分人力派往其他地區,採機動性診療服務。

我們每到一處,就試圖尋找當地的醫師、護理師和民眾加入義診志工行列,如此既慈悲又有效率的方式,竟陸續招募到上百名人力協助,成功運作了兩個機動義診小組。

我們每天都去不同的地點義診,有時候忙得忘記吃飯。奇怪的是,在執行慈濟醫療任務時,我很少感到飢餓或口渴,也不覺得累。

慈濟人準備了香積飯和飲水,午餐時間總是先提供食物給當地志工,確定每個人都吃飽了,自己才開動;如果食物不夠,他們會樂意挨餓,把飯盒讓給當地志工。

有一次,我們在巴塔普機動義診,已經過了午餐時間,我問來自馬來西亞的李曉卿醫師:「你餓了嗎?你想吃完午飯,再去另外一個地點嗎?」她反問我:「你餓了嗎?」我回答說:「不是很餓。」她說:「如果你不餓,我怎麼能餓?」這個回答讓我留下深刻印象,也不只一次反芻她的幽默。

參與慈濟醫療隊的每個人,感覺都像我一樣,都願意不吃午餐,先考量病患的需要。那一天,我意識到,如果奉獻精神深植內心深處,雖然胃可能是空的,但永遠不會覺得餓。

我閉上了眼睛,努力回憶簡院長和趙院長是否在中午用過餐?我只看到他們不斷工作和幫助民眾。原來,他們都是等到完成一整天的醫療任務,才會拿出午餐飯盒,在返回飯店的途中享用。

無論是下雨還是大太陽,也不管自己渴了或是餓了,慈濟人都把幫助他人擺在第一位,即使下著傾盆大雨,也未停止幫助鄉民。看到慈濟人這樣幫助尼泊爾,數百名當地志工都感到不可思議,也意識到自己沒有理由懈怠。

地震襲擊尼泊爾一百天後,仍有數以百萬計的尼泊爾人等待救援。我從慈濟進入尼泊爾之初陪伴到第一百天,陪他們走過一個又一個城市,停留過鄉村鄰里的每一個角落。

這一天,我參加慈濟的視訊會議,證嚴法師提到了我對慈濟的協助。我覺得他好像是在談論別人,因為法師口中的我與本人,好像兩個完全不同的人,但那確實是我!

想到這段時間,我放下生活品質,跟隨慈濟人到處幫助鄉親,心中卻不斷問自己:「為什麼還留在慈濟?」我以為一百天代表的是任務即將停止了,但我錯了,實際上它是另一個開始。

慈濟人深深觸動了我的心弦,從不確定要不要投入,一直到形影不離一百天,我在悲痛和仇恨的複雜世界中,再一次發現自己。我終於確定了方向!我覺得自己本來就屬於這個團體,我應該用生命去做慈濟。

 

車聲重新在街頭呼嘯,診所依舊忙碌,但如今,我幾乎每天都會去慈濟辦事處,與志工一起參與災後重建工作,討論如何在尼泊爾將慈濟註冊為國際非政府組織(INGO)。在法師指導下,我也涉獵援建學校、組合屋方案;其中,與其他組織建立聯繫及合作平臺,對我而言是最大挑戰。

我自知要學習的地方還很多,而分享我的學習經驗給其他志工,協調尼泊爾慈濟人醫會成員,是我的首要任務。

時光飛逝,慈濟已逐漸在尼泊爾生根,並與其他組織建立了合作默契,進行慈善、醫療、教育等活動,推廣人道關懷。

慈悲的清流,來自人們的內心深處;希望帶來盼望,鼓舞了心靈,串起一個個愛的連結,在佛陀的故鄉延展、茁壯。

 

(本圖文收錄於最新出版《一路點燈到佛國--人醫行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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