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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濟月刊第603期
2017-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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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志業首頁 / 慈濟月刊 / 第603期
  訪視活字典 吳碧桃
撰文‧張國雄

今年元月中旬,板橋園區舉辦冬令發放,吳碧桃問候並致贈照顧戶年節物資。

(攝影/呂瑞源)

經濟的苦,慈濟集眾人善心伸援,心靈的苦,訪視志工幫忙找到出口;
吳碧桃把人生苦楚化為助人養分,
用同理心扶持貧病個案,用慈悲心看待世間無常。

 

今年六十四歲的吳碧桃,是新北市板橋區第一位慈濟委員,投入訪視工作已逾三十年,不僅經驗豐富,且常有獨到心得,是志工團隊眼中的活字典。

師兄師姊遇到狀況複雜的待援個案時,吳碧桃往往是他們請益的對象。她不但擅於將訪視個案的背景原委融會貫通,從助人經驗中汲取心得,而且觸類旁通,對症下藥,提供案主最適切的援助。

「在我的人生過程中,曾經歷極度貧困,也曾重疾纏身,對於貧與病,我比一般人多一分體會。我常與志工們分享,我是如何走過這段坎坷路,也希望他們能領悟,訪視個案,其實也是在教育自己,喚醒內心的良知,人生無常,還有什麼好計較的?總之,就是用同理心,一步一腳印地陪伴案家走出難關。」

痛過苦過讓人好過

雲林縣臺西鄉是吳碧桃的故鄉。小時候家裏為了完成叔叔的婚事向人借錢,後來五穀欠收,只好賣田還錢,因此經常三餐只能吃地瓜簽;嚴冬的來臨更是一大夢魘,因為沒錢買衛生衣,海風吹襲,簡直快要凍僵。

為了禦寒,孩子們穿著父親的舊衣服;母親再將破被單縫補好,把孩子們全身包裹起來,只露出兩顆眼珠。

小學畢業後,吳碧桃曾到餅乾、襪子工廠打零工,一天下來只賺新臺幣五、六元。孝順的她,悉數交給父母,用來貼補家用和兩個弟弟的學費。由於從小飽嚐貧苦滋味,她頗能體會悲天憫人的道理。「母親很重視家教,不時叮嚀我們,如果將來有一碗飯吃,記得要分人一口。」

愛美是人的天性,正值荳蔻年華的吳碧桃,自然也不例外,愛趕時髦,也注重外表。身形婀娜的她,將淡雅上衣、大喇叭褲和時尚的麵包鞋穿上身,馬上令人眼睛一亮。「小時候家境清寒,為了不讓人瞧不起,我總是想呈現最完美的一面。若不打扮得漂漂亮亮、整齊得體,我寧可不出門。」隻字片語,道出吳碧桃好強的性格。

後來吳碧桃全家搬到臺北市蘭州街;十四歲時,在父親建議下,她選擇學做美髮。但當學徒的日子並不輕鬆,一天工作經常超過十二小時,每個月最多休假兩天;站了一整天不但腰痠背痛,洗頭更洗到手指破皮、流血。「當時可說是為錢賭生命,老闆也絲毫不重視員工的基本權益。於是我便發願,若有天我自己當家,一定要視員工如己出,善待他們。」

十九歲時,吳碧桃到大姊開的美容院做美髮,後來大姊另有生涯規畫,將店面交由吳碧桃經營。她謹記當初許下的承諾,不但給予員工合理的工時與補貼,遇旺季加班時,也不忘為她們準備餐點。「這就是同理心,自己既然曾經受苦,又何必讓他人重蹈這分痛楚?」

在北區慈善訪視研習會中,吳碧桃分享三十餘年的訪視經驗。

(攝影/陳坤富)

不再只求己身安樂

二十四歲時,吳碧桃因父親的牽線而相親結婚;她的人生,也從此面臨轉捩點。

「我和先生就像是兩條平行線,在個性、習慣和人生觀上完全沒有交集。」婚前與婚後,先生的態度更是從溫柔體貼,轉為冷漠以對;加上為了償還房貸,吳碧桃拚命工作,身心俱疲,更被診斷出罹患子宮肌瘤和心臟瓣膜閉鎖不全,經常血崩不止、頭暈目眩。

她的健康亮起紅燈,但先生不理不睬,讓她恨不得早點結束這段婚姻。然而母親極力反對,捨不得孩子們失去完整的家庭,勸她不論多麼辛苦,也要咬緊牙根,把孩子扶養長大。

雖然已是陳年往事,吳碧桃回憶起那段終日以淚洗面、呼天喊地的日子,心情仍不免激動。

婚姻的不順遂,讓吳碧桃轉而尋求宗教的慰藉。當時店裏有位員工來自雲林,個性溫柔乖巧,很得同事和客人疼愛,因罹患急性腎臟病,回鄉誤喝符水治病,反而使病情加劇,卻負擔不起洗腎費用。有位慈濟師姊是店裏常客,不捨女孩的遭遇,建議提報慈濟協助治療;女孩後來每月獲得兩千元補助,在當時是筆大數目。

吳碧桃也才知道有慈濟這個團體,善款來自於會員每月五元、十元捐款累積;二十九歲時隨著慈濟師姊到花蓮靜思精舍參訪,當她知道慈濟正致力於慈善、醫療志業,感動不已,於是請求皈依證嚴上人,從此與慈濟結緣。

「上人問我:『跟隨我修行會很辛苦,你不害怕嗎?』我回說:『不怕不怕,我這輩子跟定師父您了。』遇到明師,是我此生最大福氣。」吳碧桃笑著說。

皈依後的吳碧桃,法號「靜姝」,在生活習慣和個性上,有了一百八十度轉變。以往過慣了窮日子,葷素不忌的她,只要有得吃,就謝天謝地了;三十三歲起,她開始茹素,粗茶淡飯,也甘之如飴。

過去看到服裝店展示時尚新衣,若不買下就會耿耿於懷,如今只覺得慈濟這套制服最美。她以往習慣把自己武裝起來,沈默寡言,外表冷酷;加入慈濟後,她逐漸變得熱情健談,樂於與周遭的親友、鄰居和店客,分享慈濟的理念,以及訪視過程的點點滴滴。

「身為慈濟人,我深信若能領悟上人的開示,就能得到心靈的解脫,就算遇到困境,也會頓時豁然開朗,而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覺。」

給出時間陪在身邊

談到訪視,經驗豐富的靜姝,露出神采奕奕的眼神。三十多年的訪視經驗,她深入關懷各類個案,看盡人間無常與悲歡離合。

其中,一九九八年二月的華航大園空難,造成兩百餘人罹難,最讓她心疼難忘。罹難者的大體,陸續送到板橋殯儀館,有些大型黑色塑膠袋裏盡是屍骸;靜姝和慈濟志工到場協助,陪同哀慟難抑的罹難者家屬認屍。

有位穿著體面、氣質出眾的太太,手中拿著一串念珠念念有詞,完全沒有哭泣,顯得非常冷靜。靜姝覺得好奇,於是趨前關心;原來她是單親媽媽,兒子是失事班機的空服員。

「您有念佛吧?我回家拿念佛機過來,可以放給兒子聽。」她聽到靜姝這麼說,哀戚的倦容,露出一抹淡淡、感激的微笑。「像這種場合,話不必太多。我通常會走過去牽住家屬的手,問他們吃飯了沒、要不要喝水等。」

「有些家屬想知道,可以為往生者做些什麼?我會回答:祝福最好,只要你放得下。也有家屬會問,是否需要辦法事、做功德等等,我告訴他們,如果你覺得這樣做才心安,或對往生者有益,都可以自行酙酌。如果需要慈濟幫忙,我們一直都在你身旁。」

吳碧桃的專業是美容美髮,也以此照顧弱勢家庭,為她們梳理整潔,更有自信。

(攝影/劉對)

多年前,臺北木柵有對中年夫妻,感情如膠似漆;先生往生後,告別式時,太太已連續三天幾乎不吃不喝,一直抱著先生的大體不肯放手。志工知道靜姝的訪視經驗豐富,希望她勸勸那位太太。

靜姝建議志工,任何的關懷舉措,應先徵得當事人的同意。後來志工詢問那位太太,她除了表達謝意,並強調並不需要慰藉,她需要的只是時間,來沈澱這顆難捨的心。

「這就是尊重。有時志工過於熱心,總認為案主需要即時協助。但關懷個案須因人而異,有人心靈受傷時,急於尋求慰藉;有人個性獨立,需要的是安靜的空間。志工的當務之急,是密切注意案主的身體狀態,在體力不支時,迅速給予適當的照護。」

靜姝提醒,關懷個案時,先尊重案主自己想要如何解決問題,而不是滔滔不絕抒發己見;很多時候,傾聽反而是最好的膚慰方式。

在靜姝的訪視對象中,有一件家暴案件,案主是位年約三十歲的太太,經常被酗酒的先生施暴,受不了而逃家。她申請保護令,但為期僅半年,於是經由家暴防治中心轉介,慈濟志工陪伴協助。

「每一個個案,是最好的生命教育。看到這樣的悲劇,讓我體會到,儘管我的婚姻不美滿,但他算是個顧家的男人,至少不酗酒,也會賺錢養家,於是我心裏便逐漸釋懷。」

三十多年的人生智慧,靜姝娓娓道來。從關懷個案中,她不僅體會到人生無常,須時時感恩知足、珍惜當下,更應培養慈悲心與同理心,見苦知福、再造福。「上人曾說,有苦的人走不過來,有福的人就要走過去。因為有能力付出、回饋社會,才是最幸福的人。」

 

 

Q &A
放下不放棄,為天下人承擔

口述•吳碧桃 整理•張國雄

▎訪視志工 吳碧桃  ▎
一九五三年出生
一九八一年受證慈濟委員
訪視資歷:三十二年
訪視祕訣:只問盡力與否。若盡了全力仍是徒勞無功,那就學會放下;放下不是放棄,來日若有因緣,再扶他一把。還有許多與你有緣的苦難人等你伸出援手,不要為了一次的經驗,而放棄濟助貧苦的初心。

問:訪視工作最能感受到「無常」,但當這分無常發生在自己身上時怎麼辦?

答:每次訪視結束,團隊研討個案時,我都會問:大家可曾想過,倘若這些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會如何處理?用什麼心態看待?安慰別人似乎很容易,但自己是否能走過無常?

人要有無常觀。案家就是在示現無常來教育我們;萬一是我們遭遇了困難,有何等能耐、可以發揮什麼力量來克服這難關?我認為,唯有入法,認識無常觀,才是根本之道。

有些慈濟志工,平日熱心助人,但當自己遭遇困難時,卻羞於啟齒,覺得身為志工,向他人求援很沒面子。但我常提醒他們,碰到問題,無論是否發生在自己身上,都要勇於分享,大家一起想辦法。

有位師兄積極參與訪視,和父親感情很好;去年父親騎車不慎摔倒,最後傷重不治。師兄哀慟欲絕,心情許久無法平復。

我記得上人說過,面對親人往生,要留住懷念、走出哀傷;我告訴那位師兄,我知道你捨不得父親離開,但是要放得下、走出悲情,才有能力幫助他人。平日我們膚慰許多個案走過親人往生的痛苦,如今是你引領家人走出來的時候了。父子間情緣有多長,是天生注定;父母親鶼鰈情深,若希望父親走得放心,你必須先安好自己的心,再全力照顧母親,幫她走出陰影。

訪視個案是個沒有掌聲的舞臺,但對自我成長最有幫助。看個案若有入心,收穫都歸自己;即使遭遇無常,相信我們將比一般人更有體會,也更能走得出來。

志工關懷榮民之家,吳碧桃邀請長輩歡唱。她的個性活潑熱情,而這也是人生經歷所練就出的從容與爽朗。

(攝影/張素燕)

問:每個人對苦難承受的程度不同,有時沒有安全感,或希望保有僅存的尊嚴;如何突破心防,讓苦難人獲得適切的幫助?

答:有位先生車禍受傷,雙腳不良於行,堅決不接受幫助,慈濟志工好話說盡,卻也束手無策。

我和他溝通。天有不測風雲,人生總有意外;困境只是暫時,相信很快就會重新站起來。「你還年輕,更可貴的是你有這分志氣。但孩子還小,總得讓他正常就學和生活呀!人世間最珍貴的,就是愛與關懷。慈濟把你當成是兄弟,且讓我們陪你走過這段路;更希望有天等你站起來時,和我們一起當志工,回饋這個有情的社會,不是很有意義的事嗎?」他頓時淚流滿面,激動不已,也答應接受援助。

確實也有案家比較沒有安全感,擔心補助不足;我們除了詳加評估與調整,也會跟對方說明,慈濟收的善款,都是滴水成河、粒米成籮,由許多志工磨破手指、勞碌工作捐出,或風雨無阻奔走勸募得來的,希望用在最需要的項目上面。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人生劇本,案主所呈現的無論是何種面貌,或是拒人於千里之外,我們都要機會教育。一方面,救濟不能揮霍無度,必須救所當救;另一方面,救濟也不是施捨,慈濟樂意陪伴案主走出難關,更期待他們將來有能力時,做個手心向下的人,讓善循環。

 

問:訪視志工來自各行各業,想要學習助人經驗,可透過什麼方式?

答:訪視是一門大學問,必須懂得方法和技巧。參與訪視課程,是最直接、有效的捷徑。志工分享心得,就是腦力激盪、相互吸取經驗,進而對症下藥,找出正確的濟助方向;從中也比較容易了解,除了慈濟之外,政府部門和社會機構還有哪些資源可供案家申請運用。

「他山之石,可以攻錯」,聽別人怎麼做,自己才會成長;居家訪視結束後,我們也要反思,是否從中學到東西。如果有體會到「將心比心」的道理,將別人的不幸感同身受,進而領悟出解決之道,那麼別人的經驗,就是我們的人生導師。

每一個個案都是一部大藏經,需要用智慧和同理心,深入了解與評估。在訪視過程中,旁敲側擊地了解個案的實際生活狀況,才能客觀評估濟助程度,將善款妥當運用。

如果案主是家中經濟支柱,只要有機會救,一定要傾全力協助,因為救的不僅是個人,而是整個家庭。

有時眼睛看到的,只是當時的表相。例如案家客廳裏有電視和電腦,孩子們人手一支智慧型手機,為何還需救濟?這時不應先入為主,有可能是因為家裏的經濟支柱突然倒下,短期內需要資助。

關懷個案切忌感情用事,有些志工長期陪伴,陪到失去智慧,對方生活無虞、資源該停而捨不得停,這只會造成貪念,愛之適足以害之。這些道理,都是要經常上課、相互學習,才比較容易領悟。

板橋江翠地區訪視志工共修,交流慈善經驗;吳碧桃認為,團隊的智慧最能幫助彼此在助人專業上成長。

(攝影/李士仲)

問:社會不斷在變,您如何恆持訪視工作超過三十年?慈善關懷最重要的核心是什麼?

答:照顧個案時,最重要的就是同理心,「人傷我痛,人苦我悲」,對案主的痛楚感同身受。當案主尋求援助時,志工要用心傾聽他的困難,感受他內心的苦,進而理解他的實際需求。有些志工會對案主過去的不當言行嚴詞批判,我會當下提醒,案主以往種下的因,如今已飽受苦果,因為誤入歧途,落得眾叛親離;慈濟若不幫他,還有誰要幫他?我們要做的,是提供適切的援助,批評不但無濟於事,而且還會造口業。

關懷個案時,難免會遇到瓶頸。例如長期陪伴的案主,始終無意改過遷善,這時很容易產生挫折感,不想再接個案。我會告訴志工,但問自己是否盡力;若已盡了全力,卻徒勞無功,那就要學會放下。放下不是放棄,來日若有因緣,你再扶他一把。還有許多與你有緣的個案,正等待你伸出援手,怎麼可以因為單一個案,而放棄濟助貧苦的初心呢?

另外,投入太深、得失心太重,也是許多志工常遇到的困境。有群志工長期關懷的案主,患有嚴重憂鬱症,早上才探視過他,下午就自殺了。志工們哭成一片,自責不已。

我說:這不是你們的錯。以佛教觀而論,當初他種下了因,以致得這個果;你們已仁至義盡,陪他走過漫長路程,千萬不要把責任往身上扛,不然就無法再看其他個案了。

問: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訪視志工體會更深,如何讀好這本經?

答:有人覺得,幫助他人是在積功德,日後會有福報;也有人認為,在外行善才有能見度,會得到感恩與回饋,在家做到累倒,也沒人會感激你。但試想,如果我們去做香積,卻不願意為婆婆煮一頓飯,或者去為照顧戶打掃,無論多麼臭氣沖天仍毫不猶豫向前,卻放任自己的家居環境髒亂,這就本末倒置了。

每位家庭成員,都有責任和義務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為家庭付出與奉獻。如果我們願意當志工、也願意照顧陌生人,為何還和最親密的家人計較?我也把先生當成個案看待,用同樣的心反求諸己;我對他人都可以用愛心與耐心來包容,為何我不能用同理心,來包容先生?縈繞心頭多年的結,其實只要轉個念,自然就會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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