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傳播人文志業基金會




慈濟月刊第603期
2017-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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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志業首頁 / 慈濟月刊 / 第603期
  子過 臺中監獄收容人演繹 父母恩重難報經
撰文‧陳菁惠 攝影‧陳群誠

 

 

在培養受刑人生活技能的臺中監獄縫紉工場,同學們參與慈濟讀書會,跟志工學習手語。

 

臺中監獄受刑同學演繹「父母恩重難報經」音樂手語劇,
青春少年不能重來,他們勇敢上臺懺悔昨日之惡,
每一幕都看到過去的自己;
更渴求體弱鬢白的雙親,能看見自己的改過之意。

 

來,開始了喔!」臺中監獄孝二工場「里長」吳同學一聲令下,「古聖先賢孝為宗……」第一句歌詞出來,十一位同學比著手語,走下階梯。所謂階梯,就是地上的五條紅線,同學們邊唱邊比,在階梯上排成一個V字型,其他同學站原地不動,大聲合唱。

籃球場上,夕陽西斜,這是受刑同學們一天內最珍貴的放封時刻。影子被拉得長長的隊伍,是孝二工場同學齊聚,為十二月二十日的「父母恩重難報經」音樂手語劇演繹,進行〈跪羊圖〉最後一次彩排練習。

不多久,等陽光沒入高牆後,按著作息表,他們必須依照自己房號,各自歸巢,沒有多一分、少一秒的自由。把握少少可自由作息的時刻,大家加緊腳步練習。

「多少浮雲遊子夢,奔波前程遠鄉里……」吳同學是總指揮,比著手語的同時,還幫忙注意同學們的節奏拍點,「唱太快喔!」隱形階梯上,同學繼續變換隊形,後面往前,成一橫列。「手要舉高一點。」吳同學又出聲提醒。

同一時間,〈子過〉的彩排是在孝區縫紉工工場內,「這一幕是爸爸拿著滿江紅的成績單走到舞臺中,舉起手,想要教訓兒子,你要演出很生氣的樣子。」縫紉工「里長」游同學兼任導演,認真說戲,引導飾演兒子的黃同學進入情境。

旁觀的其他同學,當逆子很有實際經驗,插嘴說:「這挖災(閩南語,這個我知道),你就手插腰,下巴朝天;以前我就是這樣。」

舞臺上,入戲容易;真實人生,為人子,黃同學步步踉蹌。「國小時,爸爸吸毒、家暴,進出監獄多次。媽媽只是告訴我,爸爸去工作賺錢。」罔顧媽媽的辛苦與期待,他同樣步上父親後塵,吸毒、販毒,淪為階下囚。

「就有模子給你看,還不會想。」他一直記得媽媽失望地對他說這句話時的哀傷面容,也能體會媽媽至今仍不原諒他,不肯來看他的心境。

 

在臺中監獄孝區縫紉班,同學比畫手語,這是過往不曾有過的畫面。

 

「里長」兼任導演

二○一六年六月開始,臺中慈濟志工為孝區孝二工、縫紉工兩個工場進行「慈濟人文靜思語讀書會」,每月一次,十二月下旬並首次在臺中監獄舉辦歲末祝福,並由同學擔綱演繹「父母恩重難報經」音樂手語劇其中兩個曲目。

多數人對於「里長」的印象是推行政令,反映民意,連結老百姓與政府的重要媒介。沒有進出過監獄的人,不會知道監獄裏也有「里長」。這個名詞從日治時代一直沿用至今,指的是作業工場內管理秩序的人。

兩個工場,兩個里長,一樣都用心。在常規工作量仍要準時完成之餘,帶著同學完成〈跪羊圖〉及〈子過〉的演繹。一個半月的時間,按監所作息,每天利用飯後休息時間,大家合聚排練,先在工場內練,較熟悉後,才帶出來操場排練。

孝二工里長吳同學以身作則,先看影片熟悉動作後,再教大家。他分階段按部就班進行,剛開始先不練唱,只讓大家了解節奏;熟悉旋律兩、三天後,才開始教動作。先分解第一小節動作,讓大家都會了,隔幾天再教第二小節動作;第二小節學會,再回頭連續比到第二小節;熟練了,再教第三小節動作直到熟悉,然後回到前面連續比到第三小節動作。

以如此耐心、恆心,帶領全班同學一起學會,再一步步調整走位、手勢等細節。「這是同學對志工表達的回饋,是很有意義的演繹,我們一起把它練好。」吳里長非常感謝同學們的配合,大家都很熱情,也很願意犧牲休息時間彩排練習。

二○一六年十二月二十日,慈濟志工為臺中監獄兩百三十位同學舉辦歲末祝福活動,孝區縫紉工、孝二工兩個工場近百位同學分別演繹「父母恩重難報經」的〈跪羊圖〉與〈子過〉。(攝影╲古亭河)

 

因為太了解同學們的心境,他對同學說:「練習時,你們小聲唱就好,我相信演繹那天,融入到歌曲裏面,你們自然會唱得很大聲。」其實,他非常擔憂當天會不會失控;因為彩排時,有一次蔣同學哭了,旁邊幾個就跟著哭,之後,一群人什麼動作都比不下去了,只能暫停。

「太有意境了,不太敢看,會哭。」吳里長想到自己初次看到〈跪羊圖〉歌詞、聽到音樂的感動,帶領同學練習時,自己因為專注在同學動作上,心情不會起伏;但是,將心比心,他深刻體會這首歌的演繹,對同學們的影響有多麼深刻。

逆子的感恩會

十二月二十日,臺中南屯區近百位慈濟志工,為受刑同學舉行臺中監獄內第一次歲末祝福感恩會。共有兩百三十位同學端坐中監禮堂,其餘工場則以連線方式,一起參與這場莊嚴法會。

「慈濟人走進來,就讓人感受到安定與平靜。」副典獄長林順斌在致詞中,感謝志工六個月來對同學們的關懷。

由同學詮釋的〈子過〉,是一個向不堪過往道別的儀式。歌詞中,「言行高傲」、「性情乖戾」、「朋附惡人」、「認非為是」,哪一項不是過往的自己;青春少年不能重來,同學們勇敢上臺懺悔昨日之惡,渴求體弱鬢白的雙親能親眼看見自己的悔過之意。

今年四十五歲的陳同學(綽號罐頭),十八歲搶銀行,依強盜罪判十五年徒刑,七年後,假釋出獄;隔年又搶劫銀行,犯下強盜罪,被判十六年徒刑,仍在服刑中;他的故事,是眾多同學的生命故事之一,志工李碧蘭將之編成舞臺劇,由志工演出,再由「罐頭」上臺現身說法。

往事歷歷重現,罐頭悔恨傷了父母的心,沒能在爸爸往生前見一面,是他人生最遺憾的心慟。

「罐頭,你要乖,趕快回來,我們都在等你。」已經出獄的許先生,服刑時和罐頭情同兄弟,目前在經營洗衣店,許媽媽亦視罐頭如自己的孩子。母子錄了一段影片,用愛呼喚,期盼罐頭早日獲得假釋,有許多愛與關懷等著他回家……臺上,罐頭哽咽,幾度說不出話。「罐頭,加油!」臺下同學們大聲呼喊,為他打氣。

輪到〈跪羊圖〉登場,里長吳同學很緊張地站在臺下角落一起比,讓臺上同學若忘記動作時可以看。「父母倚窗扉 苦盼子女的消息」的歌詞中,已經有同學雙手掩面哭泣,吳里長內心緊張,怕其他人也控制不了情緒;還好最後大家有撐住情緒,順利比完這首歌;但是,臺下觀眾的淚水都潰堤了。

快欲自陷牢災

吳里長自己靜下來聽這首歌時,昔時畫面一幕幕襲來,他只有懺悔。自他入監以來,父母一次次從臺北奔波而來。考量路途遙遠,父母體力漸衰,他懇請爸媽不要來;但是,父母不間斷地探視獄中逆子,從青絲變白髮,至今十八年了。

吳里長從小就愛車,喜歡掌控速度感;年輕不愛念書,國中沒畢業,就已是「飆車族」。他知道爸媽不可能買車給他,為了擁有機車,於是跟機車行老闆交換條件,「當學徒,不支薪,但是您要給我一臺車。」老闆跟他協議好,將車子過戶給他;他擁有飆車工具,也學會改裝機車,成了飆車族中的狠角色。父母只能在家擔憂,對他莫可奈何。

退伍後,吳同學在貨運行當司機,負責從北部運送進口水果到南部的拍賣市場;半夜從臺北、桃園機場出發,早上六點以前要抵達到高雄、屏東的早市。他速度之快,能為販賣商搶得先機,因此備受青睞。

「小吳來了,快清一條路給他。」當他開車進入市場,大家自動讓出一條路,他看到一條車道開好等著他,許多人夾道注視,彷若迎神般、受歡迎的氛圍,「我是拍賣市場的寶」,他迷失在速度裏,一次又一次不斷超越自己的紀錄,以此自傲。

也因為速度快的風評,當他的貨車從南部回程時,接受託運到北部的雜貨;慢慢有非法物品加入,從不知情,到後來知情,卻沒有拒絕。

他做這些事,並不是為了錢,而是競速可以滿足他莫名的成就感;對自己的生命不珍惜,也無視家人的擔憂,一味沈迷於快感,每天就是拚時間,快還要更快。一直到在高速公路上被警察攔下,當場查獲毒品,才斷了他的「快欲人生」,從一九九八年入監,服刑至今。

阿弟仔變老哥

吳里長進到縫紉工場十餘年了,飆車的狠勁消磨殆盡,只剩對機械的興趣可以運用在工場針車維修上;當里長之前,承擔場長,負責訂單處理外,並協助其他同學解決作業上的問題,很受獄政人員作業導師鄭有益的肯定與信任。

這半年來,每次課程進行中,他以里長之責,站在一旁聽課並關注所有同學狀態。第三堂課,講師林敏引了安世高法師的故事來說明因緣二字。「從生到死所發生的一切事就是緣,而轉苦為樂的關鍵就是善待一切眾生。和大眾結一分善緣,為自己的生命故事播下美善種子。」這一席話,他深有感觸,回饋時刻,舉手自願分享。

九十位志工來到臺中監獄舉辦歲末祝福,活動結束,列隊感恩同學們的參與。

(攝影╲古亭河)

「從第一堂課『覺』到第三堂課『因緣』,聽到慈濟志工的分享,我的感受和以往不同。」里長對眼前一起工作的同學們說,「二十九歲進來,現在四十七歲,剛開始人家叫我阿弟仔,現在叫我老大哥。我不再年輕,各位也跟我一樣,我們都浪費太多生命在這裏!」

手中的麥克風在顫抖,他聲音哽咽,「今年母親節懇親會,面會時導師提醒我,『母親節要擁抱媽媽』。那一刻,我心中出現跑馬燈,我是多久沒有仔細地看到她的面容了。」

「最近才想要為家庭負責,可是我怕來不及……」待情緒平和,他繼續說,「父母年紀已大,我卻不知道還要關多久;我只能每次家人來面會時,對他們說出我的愛和感受,讓他們知道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我曾經對父母懺悔,說:『每次看到你們來,我的心很痛!』媽媽只是說:『你再怎麼壞,也是我的兒子!』」

「我希望他們長命百歲,讓我有機會回去孝順他們。」吳里長的心聲,也是在場所有同學的心聲。再過幾年,他或許有可能假釋出獄,他感謝志工這半年來給予的善知識和愛的關懷,是前進的力量,他已經開始規畫出獄後,如何做到行善和行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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