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傳播人文志業基金會




慈濟月刊第604期
2017-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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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志業首頁 / 慈濟月刊 / 第604期
  阿旺的痛風石
撰文‧高玉美 攝影‧游錫璋



阿旺靠海吃海,吃出「痛風」,
關節長滿痛風石,失去工作,
花光積蓄,身體更差了。
獨居的他,好幾次想放棄生命,
沒想到卻遇上不肯放棄他的
慈濟志工與醫師……

 

旺仔,『三點仔』蒸好啊,你的『花柿仔』是好了沒?啤酒順便拿一手過來!」鄰居春生隔著一條街,呼喊著阿旺過來打牙祭。

一手啤酒、一手花蟹,阿旺快步跑向對街,一群朋友早已聚在一起大快朵頤,品嘗著港邊現抓的海味珍饈。

生於斯,長於斯,從小生長在新北市萬里鄉的簡連旺,自然是靠海吃海。年輕時,跟著漁船出海捕魚,碩大肥美的海鮮直送漁港販賣,賣相差的就自己帶回家烹煮,餐餐不離海產,然而飲食無度的背後,是隱而不見的健康危機;不到四十歲,阿旺就尿酸過高,被「痛風」纏身,全身關節長出一顆顆石頭,一發作,就痛得無法出海捕魚。

沒了工作,就喝酒買醉。不久,積蓄花光、身體更差了,唯一的成績就是身上的痛風石愈來愈多、愈長愈大,全身關節無一倖免。有的痛風石比鴨蛋大,十指腫得像棒棒腿,手掌如麵包;痛風石不時破裂流膿,手腳經常纏著一層層紗布;痛風一發作,幾乎無法動彈。

手足早已成家定居外地,單身的阿旺,生活困頓潦倒。

 

一盒柚子打開心門

 

這一天,阿旺又因痛風發作,躺在床上呻吟;鄰居劉光惠幾天沒看到他,心裏感到納悶,彎進阿旺家探望。

「旺仔,你痛成這樣,要不要幫你叫救護車。」劉光惠愛憐地說。

「嬸仔,我沒健保啦!麻煩你去巷口藥房幫我買止痛藥,吃一吃就比較不痛了。」阿旺斜倚床頭,央求著劉光惠。

「你常常靠止痛藥,這樣不是辦法。」身為慈濟志工的劉光惠,實在不忍簡連旺因病所苦,腦中有了想法。

幾日後,劉光惠再次來到阿旺家,身邊多了位慈濟志工——投入慈善訪視二十多年的高麗紅。

出生九份山城的高麗紅,從小就看叔伯輩們每每從礦坑出來,就是飲酒作樂,小時候不解,冒著生命危險所賺的錢,為什麼要用來喝酒、賭博?隨著年紀漸長,漸漸明白,每天能平安走出礦坑,看到夕陽,哪怕只是一抹餘霞,對這群賣命工作的礦工們而言,都是彌足珍貴的。因此,「今朝有酒今朝醉」,喝酒是他們對自我的犒賞。

阿旺自從生病沒了工作之後,天天買醉,對於人生,早已選擇自暴自棄,數度在痛風發作時想自我了斷;沒想到疾病發作,手腳發軟,他根本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看著阿旺,高麗紅不忍,想著要怎麼幫助他擺脫病痛;即使阿旺總是心灰意冷,她仍鍥而不捨,一而再、再而三地關心著。

中秋節前夕,高麗紅與家人聚在一起品嘗柚子時,忽然想到:「阿旺一個人如何過中秋呢?他有柚子吃嗎?」於是她將柚子剝妥放進保鮮盒,約先生明日一起去探望阿旺。

隔天,夫妻倆從基隆騎機車到萬里,只為了送柚子給阿旺。當阿旺打開保鮮盒,看到一片片剝好、排列整齊的柚子,感動得熱淚盈眶:「師姊,你們真的對我太好了,連父母都沒幫我剝過柚子,你們還專程從基隆送過來,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柚子了!」

然而柚子雖然軟化了阿旺封閉的心,卻仍戒除不了阿旺的酒癮……

 

五年等到「悔過書」

 

高麗紅當然知道,改變積習並非朝夕之事,五年多來,經過無數次你喝我勸、你醉我氣的情況,儘管感到無力,她依舊不放棄地陪著阿旺。

知道他積欠健保費遭停卡,高麗紅趕緊提報給慈濟基金會社工,補足欠費;知道他過去聽不進醫師的衛教,拒絕就醫,高麗紅溫言軟語鼓勵他:「要固定回診,按時吃藥,病情才能控制。」

看他手指腫脹,高麗紅也會準備各種水果,洗好、切好,一盒盒擺滿冰箱,方便阿旺食用。

一天,高麗紅打電話關心阿旺,電話響了一下午,卻沒人接聽,直到晚上就寢前,仍無法取得聯繫;這一夜,夫妻倆擔心得睡不著覺。

隔天一早,夫妻倆來到阿旺家,敲門半晌,阿旺才搖搖晃晃地前來應門。門一開,滿地的空酒瓶和撲鼻而來的酒氣,已經給了高麗紅答案。

阿旺想:「一陣子沒喝酒了,怎麼一喝就被發現,這下該要被責難了。」沒想到,高麗紅與先生話不多說,放下隨身物品,便開始撿拾空酒瓶、清掃滿地污穢。

「師姊,我對不起你!我不應該喝酒……朋友把酒、菜都拿到家裏了,我也不好趕人家出去呀。」阿旺看到高麗紅含在眼角的淚光,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孩,不知所措,一邊說著,一邊搓揉他那兩隻腫脹的手。

高麗紅輕聲說:「我昨天下午一直打電話,打到十點多都沒人接,我擔心你發生事情,你卻醉得不省人事。如果你痛風又發作,朋友會替你痛嗎?你真的很不愛惜自己……」關懷、心痛,多過責備,一連串的話,說得阿旺頭低到無處可藏。

高麗紅話說完,阿旺搖著宿醉未醒的身體,東翻西找,當他從房間出來,手上多了紙筆,坐在椅子上,用腫脹不靈活的手,在紙上賣力地寫著:「簡連旺從今以後不喝酒………」

儘管字體歪斜,文詞不通順,卻表達著他真心的懺悔。短短十幾個字的「悔過書」,他像雕刻鋼板似的,寫了近半個鐘頭,再恭敬地、雙手奉給高麗紅:「師姊,我錯了,我以後不敢了!」讓人既感動又好笑。

高麗紅乘勝追擊:「這是你自己要寫的,男子漢要說到做到……」手上拿著連旺的「悔過書」,半嚴厲半規勸地唸叨著眼前這個「大小孩」。

「你如果再繼續喝酒,我乾脆請別的師姊來……」高麗紅佯裝放棄,這下阿旺急了,馬上說:「師姊,不要啦!我知道錯了!如果連你都不理我了,我就真的完了。這個世界上,只有你是真的關心我……」

 

訪視志工高麗紅(左)與臺北慈院陳政宏醫師(右)來到簡連旺家;陳醫師仔細查看他手上的痛風石,叮嚀要按時服藥。

醫師貼心融化痼疾

 

由於簡連旺的病況一直沒有獲得控制,高麗紅總把他的事掛在心上。有一回到臺北慈濟醫院擔任醫療志工時,與社工師林家德談起此事;他向風溼免疫科主任陳政宏醫師轉述,陳政宏聽了心生不忍:「痛風石養到這麼大,病患的生活起居該如何因應呢?身體又怎麼承受得了?」決定隨志工走一趟萬里。

沒想到約定往診的這一天,阿旺因呼吸窘迫而送急診;當下,陳政宏決定:「就以朋友、志工的身分,去醫院看他吧!」

隨著訪視志工進到急診室,看到阿旺全身關節變形的情況,陳政宏驚訝:「在現在臺灣的醫療環境,竟有人能把痛風石養到這麼大,而且全身都是。」

輕觸阿旺身上的痛風石,熱燙的溫度讓陳政宏直覺表示:「阿旺需要一套完整的住院檢查與治療。」

一旁的簡大哥看到慈濟志工及醫師親自來看阿旺,感動不已,主動表示會親自接送阿旺到臺北慈濟醫院就醫。

三天後,簡大哥依約把阿旺載來慈院。經過一連串精密檢查,陳政宏醫師仔細調整藥物劑量,並請營養師調配阿旺的三餐,雙管齊下,希望能改善多年沈痾。

陳政宏每天巡房,查看阿旺身上的痛風石的變化。為了讓阿旺理解、信任,他不用醫學名詞解釋病情,而用淺顯易懂的說明,讓阿旺放心配合治療。

一個多月後,阿旺出院。回家後必須穩定服藥,也需要管控平日飲食,而傷口的消毒換藥,則就近到萬里衛生所處理;志工特別拜訪阿旺平日用餐的自助餐店,老闆娘說:「我會幫他留心控制,量也會注意。」

阿旺自己也知道,以往因為不忌口,才落得今天的病痛,因此遵守營養師的餐飲建議,身體狀況得以漸入佳境。

阿旺出院三個月後,一個陰雨的冬日,社工林家德及陳政宏醫師前來探視;看到陳醫師遠道而來,阿旺熱情地秀出手上縮小的痛風石:「我現在乖乖吃藥,這些都消了!」

陳政宏蹲下來檢查阿旺的痛風石,對於這陣子他配合吃藥與換藥,讓傷口日漸好轉,頗感欣慰。

接著,陳政宏拿出一個電暖器,一邊插上插頭,一邊教阿旺使用。

風溼免疫科的病人,身體最需要保暖,而萬里的冬天既溼且冷;陳政宏第一次看到阿旺,就注意到他因巨大的痛風石,無法好好地穿脫衣服,終年都穿著短衫、短褲,赤腳行走,這對患處的養護,是很不利的。趁著來看望阿旺,他特別挑選了一款電暖器,讓阿旺在溼寒的季節,也能暖暖的過冬。

看著陳政宏貼心的禮物,阿旺感動地說:「醫師,你幫我治病,還替我設想這麼多!」眼淚不自主地流了下來……

 

 

夏天的萬里,晴空萬里,與蔚藍的海岸線相連,沿海突出海面的岬角,是砂岩在海水經年累月的沖刷侵蝕下,自然形成的天然岩石。

簡連旺坐在電動車上,遙望著太平洋,曾經站在甲板上的年輕歲月,已成追憶;病痛折磨他,好幾次想放棄生命,沒想到卻遇上不肯放棄他的慈濟志工。

而多年來,消磨他求生意志的人造岩石,在志工不離不棄的陪伴、醫護團隊細心醫治下,終於「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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