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傳播人文志業基金會




慈濟月刊第606期
2017-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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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志業首頁 / 慈濟月刊 / 第606期
  九龍 不只是路過
撰文‧邱如蓮  攝影‧蕭耀華

慈濟志工為夜宿在油麻地澄平街地下道的街友送來便當,對方狼吞虎嚥,不知已經幾餐沒有吃飯。

每位街友背後各有故事,
甚至有著正常的工作,
並不靠政府補助生活;
吃飽穿暖不容易,
他們更害怕成見與歧視。

在香港市中心,街友尋常存在,
慈濟志工放下評價,
不只是路過。

 

九龍,香港地理位置的中心,白天裏大街小巷車水馬龍、人潮來去,遊客吃喝玩樂,討生活的人們汲汲營營;直到夜深了,吵鬧喧騰的城市才安靜下來。

黑夜裏,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麥當勞速食店,大大的英文字招牌特別顯眼,阿威推開門,邁著一拐一拐不利索的腳步,找了個隱密的座位,拿出手機專注玩起遊戲。他沒有點餐,因為他來這裏的目的不為飲食,而是為了有地方睡一夜;旁邊的座位,已有人或坐或臥地沈沈睡去,阿威卻還沒有睡意。

阿威雖不想以此處為家,但是也無處可去;他曾經花月租千餘元港幣,租下一張床位,與六、七個人共用同個房間,空間狹小無所謂,反正只圖夜裏有地方睡。但包租婆養了十幾條狗,總是四處排泄、咬人,阿威實在受不了,決定棄租,徘徊街頭尋覓歇一宿的地方。

最後,他發現麥當勞徹夜透亮,有廁所、有滾水,是安全可歇之處,一夜、兩夜……就這麼以麥當勞為家五年。「不用交租,又輕鬆自在,也不必在外面吹風淋雨……」阿威說。

 

速食店過夜

 

觀塘是九龍最大的行政區,貧窮人口卻是全港最高,慈濟志工吳萬里住在這裏多年,深知高勞動、低收入的人,多數過著辛苦的生活;甚至因為收入低,負擔不了房租而選擇露宿街頭,成為街友。

吳萬里說:「大多數人看不起街友,甚至告訴孩子,你不讀書,長大就變成這樣子!」

但其實有部分的街友不僅有著正常的工作,甚至為了賺錢兼職,並不靠政府的綜援金生活。他們為了生活打拚,然而經濟的壓力與社會的不堪對待,讓這群露宿街頭的上班族,心裏有說不出的悲苦。當慈濟香港分會推動街友關懷計畫,吳萬里首先想到的便是這群人很需要關心。

慈濟志工李健平的職業是警察,白天值勤,為市民服務。

二○一四年年初,吳萬里開始尋覓需要幫助的街友,與幾名志工帶著食物拜訪政府開放的臨時避寒中心,遇到了借宿一晚的阿威,邀他共進晚餐。

阿威委婉地拒絕了吳萬里,並且低頭繼續玩手機遊戲;吳萬里並不氣餒,心想,既然他會來這裏避寒,應該是露宿在不遠的地方,總有機會再遇上。

幾週後,當吳萬里在夜裏走進麥當勞,準備邀約街友用餐,就見到阿威坐在一角,他問候:「還記得我嗎?」阿威搖搖頭,吳萬里不介意,並且邀阿威:「我們在附近的牛頭角?,有對獨居長者派福飯(發放便當)的活動,歡迎你一起來參加!」

阿威虛應幾句,「其實我根本不想去參加,怕是什麼要我信教的團體,不想去做義工!」

阿威白天在餐廳裏做打雜工,一個月約可以賺八千元港幣(約臺幣三萬兩千元);辛勤工作的收入,他幾乎花在自己感興趣的手機遊戲上,單身了無牽掛的他,覺得日子能隨心所欲地過就夠了,因此不只沒有存款,還向手機店賒帳購入新手機。

手機出了新款,就趕忙去換機,賺了錢才來還債,他原本以為日子就是這樣日復一日過下去……

 

中風失業後

 

二○一四年炎夏,阿威到政府開放的夜間避暑中心休息一晚,隔天匆忙起床,八點前得離開避暑中心,但是腳卻沒什麼力氣;第二天,還是覺得不太舒服,於是向老闆請假,回麥當勞休息;第三天,連餐廳老闆都感覺他不對勁,教他趕緊去就醫。

阿威搭著計程車往醫院去,下車時連站穩的力氣都沒有,跌倒在醫院前……醫師確診他血壓衝高、單側無力,為中風,立刻安排住院治療;他也因此失去工作,無法負擔沈重的醫藥費,經由社工幫忙減免。

阿威出院後,中風的後遺症仍沒有解除,走路不方便,講話也不太清楚;失業的他白天流連街頭,夜宿麥當勞,若是領到綜合社會保障援助金,就先拿上一半去還債,過著有一餐沒一餐的日子;這時候的他,再次遇上慈濟志工吳萬里。

吳萬里只要有空,就到麥當勞關心他、陪他用餐。阿威忍不住抱怨:「一開始真的覺得他好煩啊!」因為吳萬里總是不停邀約他,一起來派福飯,一起來做環保,還不停嘮叨要他去剪頭髮。

但就是這樣鍥而不捨,終於打動阿威,開始跟著吳萬里當環保志工;後來吳萬里更鼓勵他:「我們一個月一次讓大家來聚一聚,你能幫我邀約同樣夜宿麥當勞的街友們嗎?」

於是阿威成了「班長」,除了通知大家來聚餐,也成了志工與街友間的橋梁。

夜間,李健平換上慈濟志工制服,彷彿褪下了嚴肅,傾聽街友心聲、奉上餐點。

 

寢食總難安

 

到了每月相約晚餐的日子,關懷小組的志工從四面八方來到牛頭角?集合;任職警察的李健平,三點四十五分從警署下班後,先回家準備好家人的晚餐,再換上慈濟制服,前往牛頭角?;而幾乎半退休的李國富,則從青衣搭上巴士,一路搖晃抵達牛頭角?。

另一批居住附近的志工,會先在牛頭角?互助委員會提供的空間布置場地,桌上的餐墊與杯盤擺設,希望讓大家感受好像就在餐廳裏用餐;而開設素食餐館的鄭以超,從傍晚五點開始準備食材與烹煮料理,他非常堅持地說:「一定要熱騰騰地,才好吃!」

晚上七點,夜宿麥當勞的街友們陸續抵達;這一天,吳萬里與大家分享慈濟在土耳其及約旦所做的敘利亞難民援助,他希望讓這群朋友知道,世界上有比他們更苦的人,能不再對人生自怨自艾;接著志工化身為服務生,端上餐點;鮮少吃到的炒米粉,讓他們不停續碗,臉上表情滿足……

用餐後,有一組志工帶著打包的餐盒,步行前往不遠處的碼頭,那邊還有一群街友。

陣陣海風帶著鹹味吹來,觀塘公眾碼頭已不如從前繁忙,二○一五年更將貨物卸裝區改建成為觀塘海濱花園,燈光與裝置藝術吸引許多遊客,步道上還能遠眺維多利亞港的夜景。

就在美侖美奐的步道終點,昔日的公眾碼頭上,以木板圍成的區塊,是在附近打工的人夜宿的地方。

六十七歲的李伯伯,在這裏露宿好多年;他是清潔工,收入不多,卻也沒有低到能夠領綜援;他想接內地太太團圓,但申請了好久的公屋,還是沒有消息……

志工送上餐盒時,李伯伯不停道謝。原來為了節省開銷,他很少吃晚餐,反正餓了就睡,睡著就不會有感覺。

勞動一整天,在晚上九點飢腸轆轆的乏力感,該有多難受?慈濟志工李健平看到這位足以做他父親的長者,心中充滿不捨,勸慰他要保重身體。

身為警察,李健平以往對街友很反感,更別說關心他們:「因為我的職業,我總覺得街友是社會上蛀米的大蟲;後來才慢慢了解,他們其實有很多無奈的地方。」

離開碼頭,慈濟志工返回麥當勞,此時阿威跟其他的朋友們已經回來準備「休息」,志工們詢問了沒有前去聚餐的街友,是否需要餐盒。

已經是深夜時分,領著最低薪資的麥當勞店員,多數對這群把速食店當家的朋友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苦」的滋味,他們也很清楚。

早上六點就得出門執勤的李健平,此時雙眼已經布滿血絲,問他累嗎?他說:「身體當然會感覺疲勞,但卻更能明白,每個晚上都無法好好休息的他們,有多麼辛苦。」

在吳萬里(左二)邀約下,阿威(右二)每週五中午會到牛頭角?協助志工做環保;雖然動作不俐落,卻也是好幫手。

 

 

遺世「天橋邨」

 

慈濟志工在九龍,不只有觀塘街友的關懷行動,吳萬里分享:「在油尖旺地區,還有許多需要協助的朋友。」

油尖旺區,包含油麻地、尖沙咀、旺角,是香港經濟發展的重要區域,許多勞工人口聚集,更能看出香港社會貧富差距大。

晚間七點,志工鄭以超送來熱騰騰的餐食,志工輪番打包;之後分成小隊,在油麻地警署周遭、尖沙咀文化中心以及旺角窩打老道行人天橋等街友據點,以步行方式關懷街頭的朋友。

志工前往熱鬧夜市的所在地── 廟街,穿過大大小小的卜卦攤位,有一處空位,幾名街友席地而眠;旁邊的露天KTV,顧客正高聲唱著讓人難以成眠的曲調。

志工李國富遞上餐盒,關心問道:「這麼吵的環境,怎麼休息?」光著上身的阿志接過飯盒,說:「他們十一點會收攤。畢竟對面是政府辦公室,還是安全一點。」

接著不遠處的眾坊街陸橋底,散落幾間由木板搭建的「房子」;四十五歲、尼泊爾籍的工地工人尼瑪,與四、五個朋友擠在其中一處狹小的空間。

有班時,尼瑪一天工作八到十個小時,大約可以賺得一千多元港幣(約五千元新臺幣),但他把錢全存下來,供給在美國讀書的女兒;他捨不得拿錢租房,乾脆跟朋友住在路邊。尼瑪雖想去美國跟家人團聚,但他怕去到那裏沒有工作,他說:「只有留在香港,我才能賺錢……」

黑黑瘦瘦的尼瑪,說話聲音很小,始終鎖著眉頭;吳萬里送上自己煲煮的紅豆湯,但願一點甜品能讓他暫時忘記生活的辛酸苦楚。

另一邊,志工步上旺角窩打老道的行人天橋,彷彿見到了「天橋?」,從橋頭到橋尾,蓋有約莫三十個小間的木板房;進入屋內,沙發床、櫃子、甚至電磁爐等一應俱全。

志工一間間敲門,已是晚上十一點,卻有許多人還沒回「家」,今晚僅僅有三位朋友領取飯盒。在門上貼著「出入平安」春聯的阿忠伯,白日做著清潔工,他很開心可以見到志工來訪,與家人早已失聯的他,已不知道多久沒有感受到有人關心;而他削瘦的肩膀足以說明,長期以來過著有一餐沒一餐的生活。

碼頭上,一張廢棄沙發當床,幾塊木板擋風,能度一日是一日;海風夾帶著遊客的歡笑聲而來,相距不遠,卻是兩個世界。

志工吳萬里分享:「這邊環境較為複雜,露宿的人龍蛇雜處。」的確,也有街友向志工坦承,自己有藥物成癮的問題,白天還要到戒毒所領取美沙酮藥物。

三十出頭的阿章,曾經也是「天橋?」的一戶。志工李國富回想第一次見到阿章,發現他臉上、腳上全是傷。阿章說:「我從階梯上摔下來,錢包也弄丟了。」李國富雖滿腹疑問,但仍相信他的說辭,只要有空就前去關心他。

一段日子,阿章對他說:「其實,我對你們說謊了。」阿章原是一間餐廳的廚師,若省吃儉用,生活至少簡單安穩,然而阿章結交到壞朋友,吸毒、打架樣樣來,最後被家人鄙棄、丟了工作,只得露宿街頭。

李國富鼓勵他:「現在住在街邊了,生活很不舒服,希望你不要再與壞朋友往來,趕緊再重新站起來。」

如今,阿章搬進?房,又重回餐廳做廚師;李國富仍不時前去探望,他說:「善惡拔河,希望我們善的力量,能夠穩住他的心,讓他從此走在正道上。」

 

 

步下行人天橋,刺鼻的阿摩尼亞味道襲來,街友們畫地為界,並約定俗成某個地方是「廁所」。雜亂的空間,街友們雖早習以為常;但這座天橋,卻再也沒有行人通過,彷彿是遺世獨立的「天橋?」。

五月,阿威「搬出」麥當勞,他獲得無家者協會補助租金,以十分平價的兩千元港幣(約新臺幣八千元)租得容身之地。

而那些依舊夜宿在麥當勞,或街邊席地而眠、或是蓋了間有模有樣的屋子的人們,在繁華如錦的香港社會,究竟何處是「家」?

吳萬里說:「暫時沒有答案,只希望慈濟人的陪伴,可以讓他們忘記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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