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傳播人文志業基金會




慈濟月刊第609期
2017-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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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見城鎮從崩毀到重生
撰文‧何貞青

芮氏規模七點三大地震,讓臺中東勢鎮最高大樓「東勢王朝」一夜傾頹,橫躺在路中,住戶死傷慘重,倖存者無家可歸。   

   (攝影/許錦鳳)

在我的世代,看著一座城鎮崩毀,也看著它奮起。

毀滅與重生之中,生命不停地流轉;

但寫下的歷史,將不會輕易被時光所淘洗……

 

一九九六年賀伯風災,是我在《慈濟》月刊跑的第一場大災難新聞。當時到南投災區,親睹巨石崩落、房屋遭土石流掩埋,震撼於大自然的反撲力量,也深感人在天地間之渺小。

即使生命如此卑微,卻因人類的善意與互助,而帶來了希望—— 第一次看到受災民眾對志工泣訴失去家園的悲痛;第一次看到他們接過物資後深鎖的眉頭舒緩……破碎山河之間,我如實記下所思所感,為記者生涯留下深刻的印記。

 

震災,

摧毀成長的記憶

 

在慈濟擔任記者五年又九個月,一直主跑慈善線,親臨的災難現場不少,從華航大園空難、燒得焦黑的火場、滿目瘡痍的風災浩劫、重大意外車禍,到出入醫院、事故現場及殯儀館等,心中不曾感到畏懼,或許是工作使然,更多是心底明白,面對悲慘事件,總有一個又一個堅毅溫柔的身影,挺在我們前方。

一個報導者,往往也意味是旁觀角色,我們不乏感同身受的能力,卻因任務及專業需求,潛意識會藏著客觀和自持。我可以詳實描繪現場,深入剖析每個環節,努力呈現所見所感,務求不失偏頗疏漏;然而,也僅止於此。

我從不是用雙手去擁抱哭泣者的人,也不是扛著物資跋山涉水趕至災區救援的人,更缺乏智慧勇氣、敢於主動碰觸並承擔他人的苦痛……而這些,慈濟志工都做到了。因為自知不足,油然生起感佩,那幾年我所能做的,是回歸本分讓文字和圖片說話,冀望藉由刊物的流通,讓更多人知曉這世上雖有缺憾卻不冷漠,相信人性中的良善足以彌補創傷。

一九九九年九二一大地震,造成兩千多條生命傷逝,十萬餘戶房屋毀損,這場世紀末的大災難,震醒了臺灣對環境土地的省思,之後長達十數年的重建與後重建歷程,更逐步改變整個國家的體制。當然,也改寫了無數人的命運與方向。

那場震災中,我的家鄉埔里成了重災區,家裏的房子也坍塌受損;更糟的是天搖地動時,我人正在國外出差採訪,未能守候家人身旁,讓長輩飽受驚嚇,陰影久久難消散!

災後第五天,我才搭車趕回家。夜色中望著車窗外,深沉的黑暗讓人看不清楚四周景象,只在朦朧車燈照映下,隱約可見浩劫後的荒涼;以前不論多晚都有明亮燈火迎接我的小鎮,此時只剩一片死寂,人們都逃到學校或躲到空曠處搭帳棚避難去了。

下車後,打遍所有公用電話,想通知家人來接我,沒有一具能通,唯一營業的車行老闆看到我,指向店裏的電話:「打吧!」陌生人的善意,是天災地變後的憑藉,讓人充滿感激。當親眼見到避難中的家人,有種彷如隔世之感,只有緊緊擁抱,才能確定彼此無恙,才能相信,我們沒有失去彼此。

九月二十六日,又來了場規模六點八的餘震,早已是驚弓之鳥的人們衝出帳棚,慌亂呼喊著親人的名字,非得親見彼此平安才放心。突然有個聲音大喊:「有人受傷了,快叫救護車!」頓時一陣騷動,原來是一位鄰居大哥的腳被磚塊砸傷了,正發出痛苦呻吟……

看著所有人像螻蟻般的忙亂奔跑,我猛然醒覺:除了茫然、哀傷外,還能做點什麼?最終,我從行囊中拿出了相機,跨上摩托車,決定去記錄這場災難所留下的痕跡,至少得讓日後的人知道,我們曾從什麼樣的殘破境地走出來。

經過母校宏仁國中,不敢相信眼前扭曲變形的建築物,會是記憶中的校園,我再也無法偷偷坐回以前的位子,緬懷國中生活;來到全毀的中華商場,人們說底下埋著十幾人還未挖出;不遠處一棟民宅,據說也壓著一家五口,空氣中瀰漫著死亡的氣味,我舉相機的手也不禁顫抖了起來!

我知道天災誰也沒有辦法,慶幸家人平安,所以我的心沒有碎,只不過,跟著家鄉一起埋在瓦礫堆裏了。因為毀去的不單單是一座城鎮,還有我成長的記憶與痕跡,我的過去。

 

回鄉,

書寫另一段個人歷史

 

災後,我奔波於臺北辦公室及災區之間採訪記錄,跟隨慈濟志工從物資發放、心靈支持,到組合屋搭建、希望工程重建等,目睹一股強大的民間動員力量,進行高難度及跨領域的專業結合,包括建築界、教育界、全臺志工的積極參與,以及不少海外人歸來相助;尤為感人的是,許多中部志工自己也受災,卻放著待重建的家園,仍堅持站出來付出。

那一段時期,我見證一處處大愛組合屋逐漸成形,分享受災戶入住的喜悅;也看著學童在簡易教室上課汗流浹背,與他們一同默默期待新校園早日動土興建。我和《慈濟》月刊夥伴們,努力書寫一篇篇災後復甦的軌跡,再通過刊物的發行,傳達給關心災區卻無法親臨的人們,期望以字句為引信,筆墨化為火炬,為重建區匯聚更多溫暖與支持。

就這樣持續報導一年多,期間多次路過我嚴重受災的埔里家鄉,直到有一天,發現再也無法只安於當一個記錄者,我知道自己該回家了。

二○○○年歲末,一個契機,讓我從單純的媒體工作者,加入家鄉的重建團隊,成為社區重建的執行者,這也是生命的一大轉折。

一般而言,災難發生的「緊急搶救期」,包括國際及國內救難隊、醫療團體、宗教慈善組織,都是最先投入的主力;到了「安置期」,著重於臨時家屋、簡易教室、心靈重建等工作,此時慈善團體、企業組織、義工團隊,均扮演重要支援角色;而最後耗時最久的「重建期」,則含括家屋重建、生活重建、產業復興、社區營造、地域振興等多重面向,就常是在地非營利組織、民間重建團隊等長期努力的區塊。

在慈濟的採訪過程,我經歷過前兩階段的洗禮,後來實際投入社區重建,已具備了基礎認知,職責與身分轉換上較能順勢而為。

這十多年來,親見一個個傳統農村發生巨大轉變,有些集全村之力共同實踐生態旅遊的夢想;有些從荒廢的土地著手,戮力找回曾經輝煌的紅茶、咖啡等產業。大破大立之後,家鄉人們懷著希望透過產業轉型,讓更多年輕人有機會返鄉發展;而昔日受創嚴重的埔里鎮,也在政府、學界、產業界、非營利組織等串連合作下,重新復甦,朝向打造國際生態城鎮的願景邁進。

當貼靠土地愈近,愈能感受家園的脈動。很欣慰在重建的過程,曾有自己努力的痕跡。社區內的每位一線工作者,不再是旁觀的角色,每一場重建會議、每一項地方產業的扶植與推廣,都必須親自溝通執行。

慶幸的是,在慈濟多年採訪所練就的觀察本能,仍時不時地流露出來,繼續客觀中立地記錄著生命中所發生的一切,這應算是另一種個人歷史的書寫吧!

在我的世代,曾看著一座城鎮崩毀,也看著一座城鎮重新奮起,我們都是最直接的見證者。毀滅與重生之中,生命不停地流轉;而我們每人,或許已面容疲憊、眼眸滄桑,但曾為歷史所寫下的痕跡,將不會輕易被時光所淘洗,有些事情,剎那即是永恆。

謹以此文,獻給所有曾為《慈濟》月刊付出的夥伴,不管中途離席,或仍在崗位堅守,我們都應驕傲,曾為一分共同的信念而真實努力過。

地震後,南投埔里鎮宏仁國中操場聚集了受災民眾搭帳棚,遙望著殘破家園,前途茫茫。

(攝影/林鳳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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