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傳播人文志業基金會




慈濟月刊第611期
2017-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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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志業首頁 / 慈濟月刊 / 第611期
  逐夢的勇氣
撰文.林玲悧

三都縣村寨,吊腳樓造型獨特,孩子面對這片美景,任思念翻越綿亙山巒,飛向在外打工的父母。

(攝影/林櫻琴)

因為赤貧, 許多農民選擇出走大山,
朝著一線城市飛奔而去, 在那未知的地方成就脫貧夢。
但在貧富差距愈來愈大的實況中,
脫貧夢還在競逐, 留守家鄉的孩子們卻早已輸了童年……

 

西遊記》中唐三藏師徒四人,經過與拉攬國小學生一天的互動,已經累積不少粉絲,晚會一登場,孩子們激動地拍手驚呼。

他們有助人的熱心腸,來到水族山寨後,武功高強卻都有必須克服的困難。他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沙悟淨體諒一對老爺爺、老奶奶提著重重的石頭,上前要幫忙,怎奈一不小心,不但沒幫上,還摔了一身傷;豬八戒也是聽師父的話,想伸手幫忙提石頭,可是因為口臭太重,被他們拒絕;孫悟空以為自己手一揮就可以將石頭揮到目的地,沒想到過於衝動,竟打落整籃石頭,掉入山谷……

晚會在操場上舉行,雖是黃昏,但白日高溫尚未褪盡,孩子們都能安住在操場上,真心地想知道,接下來呢?

「為什麼明明是好事,卻不被他們接受呢?」取經過程中的每一道難題,也都是生活裏需要克服的困難;沒有說教,孩子們卻能心領神會。

節目進行中,不知何時,燠熱的太陽退場,老天爺悄悄地為晚會換上漫天的星斗為背景,讓夜晚變得很溫柔;每一組都有一盞心燈,圍坐談心。

 

那一晚的月光

 

「一天活動下來,不知道你的心情是怎樣?有什麼事情要跟大哥哥、大姊姊們說。」青年志願者鍾天光引導孩子說出心裏的感覺。

「剛剛姚春芝姊姊分享,『城市的人看得起我們農村的人,表示我們農村的人不比城市的人差。』她的家境比別人貧窮,但是她現在已經考上大學了;聽到這句話時,你有什麼感受?你有沒有想過要怎麼樣才可以考取大學?」

每一小組的分享都是真情流露。承擔第三組隊輔的青年志願者楊雲問:「今天大家很積極地參與活動,時間一秒一分流失,每一刻都變得很珍貴。你們有想要訴說的感動或心願嗎?」

星光溫柔,能照見淚光婆娑,組員石錦英勇敢回應:「我今天聽春芝姊姊分享了她的故事,我很感動;春芝姊姊很堅強,她說她不怕,我也不怕,我也會堅強,我一定要讓我爸爸看到我的大學錄取通知書,這是他的心願,這也是我的心願。」她的語氣哽咽,卻字句都堅定。

樂學營結束很多天後,楊雲還記得這一個畫面,她寫道,「錦英擦掉臉上的淚水,又給我一個笑容。我被她的真誠觸動,她的眼淚在閃爍的心燈照耀下,反射出明亮的光,像是天空最美的那顆星星。」

晚會接近尾聲時,老天爺又換布景了,今天是農曆十五,一輪明月從拉攬小學的教學樓上方露臉了,此刻靜謐、美好,彷彿可以聽到月色如水般灑落的聲音。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大家手拉手圍成一個大圓圈,齊聲唱著《讓愛傳出去》。慈青王冠智感性引言:「希望大家想起我們的那一刻,可以看看天空、看看這輪明月,同在這片天空下,我們並沒有很遙遠,因為我們的心連在一起。」

貴州青年志願者姚春芝(右一)和黃秋蘭(右三)是拉攬國小七位小男生的隊輔;活潑的小男生坐不住,令她們倆有點招架不住。  (攝影/陳麗雪)

寫光陰的故事

 

隊輔帶孩子們回寢室睡覺了,但慈青同學們內心餘韻未了。空蕩蕩的操場上,在月光、心燈相伴下,彼此相知相契。

慈青夥伴的分享是笑中帶淚,期待在課程中有一件事情或者是一句話、一個瞬間,孩子們能記到長大,對他們人生有幫助。輪到郭秀蓁時,現場氣氛已是催淚最高點,她哽咽地說,「孩子們花了兩、三個小時走來這裏參加營隊。剛剛冠智在帶小朋友圍圈圈的時候,我旁邊的小夥伴把我的手牽得很緊……」

輪到冠智發言時,也是一樣真情流露,「在後天,還有更艱難的挑戰迎接大家。我們要去排燒村家訪,會看到更寫實的他們。在那時候,希望大家能藉由今天的對談,發揮同理心,用真心去關心、關懷他們,去認識他們的環境。」月光溫柔,淚水滌心,「對不起,我的雨刷不夠強!」冠智哽咽地說。

這個慈青團隊成軍到現在,慈濟教師聯誼會黃雅蘋老師一直陪伴著,她回饋大家:「記不記得我們四月份答應要做這件事,接下來的每一次集訓,我們做了多少努力?有沒有讓學長姊們放心?我們只是平凡的大學生,如果不是因為慈濟,如果不是我們願意幫上人、幫師公承擔,我們今天沒有因緣來到這裏。」

「我們今天很成功地把快樂帶給大家,但是不要忘了我們在他們心中植下什麼樣的希望?這才是最重要的。也許帶給孩子的感動,會隨著時間慢慢地變淡;但在我們心中的那一分愛跟使命,要隨著時間增長,這才不辜負我們在年輕時,曾經投注了這一段時光在這裏。現在你們穿慈青制服,期待你們畢業之後,跟學長學姊一樣,我們還是會在慈濟這個大家庭相遇。」

 

山路上的孩子

 

月亮來過了,第二天,朝陽又升起,都柳江仍是一樣的水聲淙淙,從拉攬小學邊上流淌而過。

青山、明月、流水如此多嬌,無法替代父母的陪伴,沒有告訴孩子們未來的方向在哪裏。他們今年將從拉攬小學畢業,青春正盛;一如第六小隊隊輔,青年志願者陳東萍所形容:「他們調皮、頑劣、不服從安排,但他們卻有著張揚的性格、動人的情懷。如果你不了解、不願傾聽,那麼在人們眼中,他們只是第六小隊很難讓人喜歡的四個小鬼。」

同理他們的孤獨與徬徨,樂學營兩天的活動圍繞著「文化」、「閱讀」、「親情」三大主題規畫。大手拉小手,愛的流動像和風,雖然看不見摸不著,卻提供一股力量,讓大山裏的孩子發現夢想並不遙遠,身邊的大哥哥、大姊姊已經這樣子走過來了。

因為回山上的家園路途迢迢,營隊八月七日舉辦、八月八日下午三點就劃上休止符,讓孩子們早一點啟程。大家搭成愛的拱橋,從操場串連到校門口,小學員臉上布滿淚水,一一與大哥哥、姊姊們擊掌穿過。

有的孩子去了又回,一定要讓哥哥、姊姊留下聯絡方式,才肯離開;有的流連在校門口橋頭上,望著學校裏藍天白雲的身影,不忍離去;「再見」、「記得我們有約」……這端的哥哥、姊姊們用力揮手呼喊,任由汗水、淚水在臉上淌下。

結束兩天營隊,大隊人馬拔營回三都,昨天半夜雷電交加,風狂雨驟,全市停電。大夥兒起床摸黑,用手電筒的亮光,完成梳洗。

再次前進大山家訪,山高坡陡,昨夜那場大雨讓前幾天的綠水青山不見了,都柳江上攔水壩放開閘門,一任濁流滾滾朝下游狂奔而去。

車子剛行過拉攬小學,看見幾個孩子揹著行囊走在路上,是昨天營隊的小學員。「停車、停車!」資深慈濟志工急喊,「我們帶他們回家。」

孩子們不理會上車邀請,走得更急了。慈濟志工林玲悧下車去追。

「這條路,我們走習慣了。沒關係。」低著頭,孩子沒有停步的意思。這幾個孩子住在最遠的董術村,說是錯過回村寨的順風車,昨晚老師讓他們住在宿舍。

「我們要去排燒村,你們搭一段路,從那裏走回董術更近一些。」玲悧試著說服。她參加國際賑災的經驗豐富,不管是菲律賓或是尼泊爾,因風災或地震失去家園的孩子們,臉上都還有笑容;一樣是地球的孩子,為什麼他們就不能天真無邪的接受邀請,讓大人陪他一段路程。

「我們可以的!」「我們習慣了!」半推半就下,終於把孩子們都請上車。有志工低聲問她,「為什麼去那麼久?」玲俐心中有答案,那答案隱藏的真實,讓她事後想起都要掉淚。

即使住帳棚,三餐不繼,有父母陪伴就是家,可以讓孩子安心長大;而這些留守兒童,幸運的還有高齡奶奶陪伴,有一些還是單獨留守,笑容早就遺落在掙扎成長的過程裏。

姚春芝一看到多年來陪伴、如家人般的臺灣慈濟人林櫻琴,立即上前擁抱。 

(攝影/林玲俐)

想念父母的時候

 

「小心,這裏路滑!」第五組訪視隊伍中,慈青王冠智扶著林櫻琴師姊小心叮嚀。吊腳樓形式的家屋依山而建,突如其來的大雨讓泥漿沿著陡峭的山路如小瀑布般傾瀉而下。

石錦英左彎右拐,領著大家回家。學齡前,父母即出外打工,從小跟著奶奶過活,這一條路她孤單地走了十幾年了,今天這一趟多了許多人陪伴。

奶奶已經等在家門歡迎大家,弟弟石錦豪還不到上幼兒園的年齡,開心地跑前跑後。吊腳樓有雙重屋簷,雨雖大卻不會直接灌進屋內。大夥兒開心地準備午餐時,青年志願者陳東萍,陪著錦豪跪坐在稱為「美人靠」的長廊木凳上伸手接雨水,間或唱著兒歌陪他玩耍。

志工問了,「平日姊姊住校,奶奶忙農務去了,錦豪怎麼吃飯呢?」這裏下田的概念不似平地,往往一條牛牽出去,山高路迢遙,忙完農作,再等牛也吃草餵飽肚子,這一人一畜方才踩著夕陽、翻山越嶺回家。

答案就是他一人留守,這邊玩、那邊晃,運氣好,哪戶人家留他吃飯了也不一定。推想,住到學校宿舍前,錦英也曾經度過這樣的留守歲月。

「大家快來看,好美喔!」雨停了,飽滿的水蒸氣蒸騰醞釀,山嵐以千軍萬馬之勢,從谷底漸次拔地而起。不多久,雲霧繚繞,對山村寨又深藏在雲深不知處。有許多人願砸千金,親睹此地仙境般的美景,石錦英卻是從小面對絕世美景,思念父母。樂學營中,她突然多了許多夥伴,她好開心。

「剛開始,我好害怕,直到在課程中畫一個大大的手掌,要寫自己的愛好什麼的,那時候才開始了解你們。」坐在小板凳上,錦英和冠智、東萍聊開了,「然後,我們在遊戲中跑上跑下的,跑得滿身大汗。和哥哥姊姊們在一起,看到你們為我們準備的這些,所以感動得哭了。」

天真的孩子其實不全然了解貧窮的苦況,但父母不在身旁的孤獨卻是千萬般地真實。

慈青學長莊琬婷分享她的人生經驗,她說,姊姊們年紀比她大了許多,無法和她玩在一起,她以過來人之姿教錦英如何面對孤獨。「我小時候也都沒有人跟我玩,我自己創造分身,扮演各種角色玩撲克牌,這個要出什麼牌、那個要出什麼牌。」她告訴錦英,「想念媽媽的時候,其實是有一些方法可以抒發的……」

「我寫日記,把心情寫出來。」莊琬婷說,「等我長大,回頭看日記,才知道原來小時候是這樣。」琬婷教她可以寫下生活經驗,等父母回鄉時和他們分享這本日記,讓他們也不錯過她成長的點點滴滴。

慈青王冠智也用自己的成長經驗和錦英分享。他的父親欠下一堆賭債,迫使他在求學期間必須打五個工才足以支持自己的學費及生活。「我們一定要把身體照顧好,不要讓爸爸媽媽擔心。」

他告訴錦英,「我們可以好好地規畫時間,我在參加慈青的時候,生活非常忙碌;很多朋友問我,這樣會不會太累?成績怎麼辦?我確實犧牲掉很多跟朋友相處的時間,但是我在當志願者的時候,反而得到更多朋友。」

「一點點想要放棄的念頭都不可以有!不能讓負面思考來壓垮你!」看著錦英的眼睛,冠智堅定地說。錦英握住大家的手,說:「我會好好念書,有一天,讓爸爸以我為榮。」

「我高中時認識慈濟,接受幫忙,也考上大學。」陳東萍以過來人之姿為錦英加油打氣;農村的孩子只要努力讀書,就有機會脫離封閉的環境,有能力決定自己的路怎麼走。「大二第一學期時,我決定不再接受資助,讓這筆錢可以去幫助更需要的人,我願意成為和他們一樣的助人者。」

家境雖不寬裕,吳德懷(左)幸運地有父母陪伴,慈青王冠智(右)對喜愛念書的他有諸多鼓勵。

(攝影/莊琬婷)


誰能繼續陪伴

 

家訪行程共分十二條動線,每條動線都有慈濟志工、臺灣來的慈青及貴州青年志願者。彷彿穿越時空,看見了孩子們的現在,與自己的過往。

不知道「見苦知福」及「看到他們就想到小時候的自己」這兩句話,可以各自代表這兩群年輕人的心聲嗎?家訪結束這一晚的心得分享會上,大家的心被淚水滌清,更柔軟,更貼近彼此。

那一天,在拉攬小學上車,和大家一起來到排燒村的營隊學員潘小艷、潘英霞,直到下午志工結束家訪,還是逗留在排燒村。

慈青許嘉玳為她們著急,關心她們該如何回到董術村?據說回家的路要走上六公里、約一小時。「六公里對一個小女孩來講真的是很艱辛,為什麼她們依依不捨?因為她們想和我們在一起。」

聽完嘉玳分享,慈青學長李仁耀留下一個問句給大家:「為什麼她不想走?因為在這邊有人陪她,但是接下來我們是否能夠繼續陪伴他們?」

大陸青年志願者羅必語也發言了,她的發言是長大的「我」,講給年幼時無助的「自己」聽。「走在家訪的山路上,你們可能會看到小小的一條路,而且是爛泥巴路,你們可能會覺得好可憐。以前我可能也會這樣子想,但是現在想,還有一條路可以讓我回家;如果沒有電,還可以借助月光做點事情。」

閣樓是吳德懷的媽媽織布的地方,貴州青年志願者陳東萍向她學習織布機的運作要領。

(攝影/莊琬婷)

「如果沒有人可以給他們一個榜樣,他們就只是重複他們父母生活的模樣。希望我們的故事,由我們來引導、陪伴,一起考上大學。對於農村人來說,可能讀書不是唯一的出路,卻是最好的出路。」

必語接受慈濟助學,目前就讀貴州民族大學,她說,「慈濟陪伴我好幾年了,一半是他們的陪伴,一半是自己的成長,才能走到更好更遠的地方。臺灣的夥伴從那麼遠的地方來到這裏,就是為了鼓勵我們;我們會繼續努力,讓這分愛心可以傳遞。」

 

一個人或一群人

 

臺灣慈青孩子勇敢地走出舒適圈,用極大的爆發力,辦了一場成功的文化交流;而熱情勇敢綻放,則來自彼岸接受助學的青年志願者及大山裏認命成長的小學員們,他們沒有養尊處優的良好環境,只有不斷的向上、不斷的突破自我。

「六公里的路,一個人走跟一群人走是不一樣的。」大陸青年志願者姚春芝,回答了慈青學長李仁耀的問句:「我希望我們可以一起回來,陪他們走這一段路,就當曾經陪我們小時候的那段路,圓我們自己的一個夢。」

沒有足夠的篇章,能夠容納這許多的感動,末了,再分享一個故事。還記得助學生陳東萍嗎?排燒村的家訪,於她就是一面鏡子,她和錦英一樣,也是留守兒童,也有一個像錦豪一樣的弟弟,唯一不同的是,弟弟在一人留守時人間蒸發了,迄今未能尋獲。

東萍的成長歲月中,幸有人幫她打開心扉,讓她相信她對這個世界給出的每一個善念、善行,都會回向給她弟弟。營隊結束後,她在朋友圈裏發信,鼓勵大家一起關心留守兒童──

「他們沒有父母的陪伴,沒有很好的生活學習環境,但他們有無窮盡的大山陪著。大山教他們如何四、五歲就獨自一人生活;教他們如何被欺負時要勇敢的面對;教他們如何去樂觀的求生存。

當你以一位遠方來的家人的身分,去拜訪一位位不曾見過面的家人時,你也會收穫家人般的待遇;當你敞開自己的心扉,你也會傾聽到動人的精彩過往。他們不懂得表達,但卻有最質樸的夢。他們的夢很簡單,只是希望努力學習,可以和父母去一次北京,只是希望通過學習改變家裏的命運,只是希望走出那看不到外面精彩的大山。」

「不敢奢求,你因我這篇文章而改變固有想法,但求你時刻修心修德,給他人一個追夢的機會,一個改變命運的希望。」文末,陳東萍這麼寫。這也是所有參與文化交流,所有夥伴們的心聲,讓我們攜手,把愛傳出去。

來自臺灣或貴陽的志工拜訪三都水族村寨的家庭,彼此勉勵勇於追逐夢想、翻轉人生。

(相片提供/林櫻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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