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傳播人文志業基金會




慈濟月刊第612期
2017-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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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志業首頁 / 慈濟月刊 / 第612期
  如果她是我母親
撰文‧徐麗華 攝影‧吳月美

牽著志工的手,桔奶奶指著屋角撐開的傘訴說,傘下都是先生的遺物。去年颱風打落屋瓦,桔奶奶生活在這樣的環境數個月。

志工柯文永閉著眼睛都能想像,
桔奶奶躺在又硬又冷的地鋪打哆嗦的模樣。
他想,若是自己的母親如此,是何等悲戚,
於是與訪視團隊不厭其煩拜訪案家溝通修繕,至少三十多趟……

 

週六下午三點,三十位臺南市慈濟志工集合在中西區的馬公廟前,將備妥的手套與口罩穿戴好,走進巷子裏。

低矮的房舍加上堆積如山的雜物,陰暗窄道僅容一人通過,眾人排成一列前進;散發的霉味,催促著隊伍快速往屋裏的盡頭走去。

「這怎麼睡啊……」志工們順著柯文永師兄手指的方向望去,嘀咕疑惑著。桔奶奶幾個月來所躺臥的空間狹窄,又溼又暗,也沒有床鋪,很難想像她與孫子如何臥地入眠;牆邊用透明塑膠布遮掩著整齊排列的泛黃書籍,和雜物凌亂四散的環境成了強烈的對比。再望向緊鄰的房間,屋頂掉落下來的瓦片,堆成一座小山丘。

過去幾個月,桔奶奶的兒子堅持自行施工,終於完成修繕;八月十二日,志工前來清理環境,接力將一片片厚重屋瓦移出屋內,傳遞到屋外堆疊。

桔奶奶幾個月前接受手術,經由社會局安排,遷往臨時租屋處安養,這幾日即將返家,志工們要整理好房間,讓她有個舒適休憩的空間。

 

心情終於輕鬆了

 

桔奶奶知道慈濟志工要來幫忙,專程返家,緩步地推著菜籃車走到家門口注視著。八月炎熱的高溫下,志工們搬運沈重的屋瓦,汗流浹背,依然笑容滿面;助人為樂的熱忱,讓桔奶奶看得目不轉睛,喃喃自語地說:「足感動……」

「阿嬤,你去那邊才不會曬到太陽啦!」志工們溫暖的勸說。桔奶奶走向對面住戶的門前階梯,微笑地看著志工們接力搬移屋內的瓦片。她向身邊的志工說:「多虧有您們,否則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在場的黃文龍里長,掩不住內心喜悅,發現搬出的瓦片已堆疊太高,他隨即再和巷口的一戶里民商量,讓瓦片暫時堆放在門口。

清除屋瓦只是當天工作的第一步,志工蔡金木說:「後續還要請小山貓來運走廢棄瓦片,修窗戶玻璃、裝設水電、搬運床具等。」

蔡金木分享:「雖然天氣很悶熱,但看著東西一直清出來,就非常快樂;當雜物全部移除乾淨,彷彿放下重擔,整個人都輕鬆起來。」

眼前所見的一切,桔奶奶都放在心裏,起身走向里長道感恩;志工輕撫著老人家的背,一陣心酸湧上她的心頭,紅著眼眶,傾訴著多年來的委屈與無奈。

忍耐著室內霉味與豔陽高溫,志工將破損屋瓦與建築廢料從室內接力搬到巷口,等待清運。

 

桔奶奶的禍與福

 

即將邁入九十歲的桔奶奶,雖然有房子,卻和今年剛考上國立高職的孫子席地而睡。

三年前,桔奶奶的老伴病逝,她的健康也大不如前,出門必須仰賴手推的菜籃車輔助走路。她的娘家過去是望族,先生早期在臺南一中任職,育有二子二女,家中請來幫傭服侍。

注重教育的兩位老人家,把畢生積蓄和退休金都花在培育子女的身上;慶幸的是,孩子們很爭氣,都擁有高學歷。無奈的是,長子在職場與人互動不良,加上婚姻連連失敗而喪志,鄰居透露,長子的個性孤僻,不喜歡與人往來。

次子長年在外,收入不穩定,與妻子離婚後,就將兒子帶回來給桔奶奶扶養,祖孫兩人靠著老人年金每月三千多元過生活。桔奶奶的女兒,一位早逝,另一位兩、三個月偶爾回娘家一次。

去年,莫蘭蒂颱風吹落桔奶奶的屋瓦,她去跟里長通報;黃文龍里長隨即跟區公所報備待援,沒想到評估後,由於房子所有權歸屬桔奶奶,因此不符合低收入資格,無法申請市政府的急難救助金與房屋修繕救助金。熱心的黃里長決定協助申請民間的慈善補助,一位善心人士知道桔奶奶的苦處,提報慈濟幫忙。

二○一六年九月,慈濟志工初次和桔奶奶約在家中見面,看到屋瓦殘骸淹沒了她和孫子同眠的床,幾根被腐蝕的梁柱也搖搖欲墜;祖孫往隔壁房的狹小空間,將就臥地而居,天花板隱約看到以紙板遮蔽破洞,地上置放臉盆,準備下雨時盛接漏水;陋室撐開的雨傘裏,擺放著桔奶奶先生的遺照。

桔奶奶沒氣力的雙手緊握,眼裏泛出淚光,說自己年紀大了,稍微搬個重物,就氣喘吁吁;雖然與大兒子同住,他卻不理不睬,最令她傷透腦筋的,是大兒子不准任何人移動家中任何東西,就算是門庭堆放著飲料杯,都不許她拜託人來清除。

塌陷的屋頂岌岌可危,眼看梅姬颱風就要來了,志工們擔心桔奶奶和孫子因為屋宇不夠堅固導致危險,邀同里長和屋頂修繕師傅來商議對策。

里長先和附近「馬公廟」廟方溝通協調,慎重地向所供奉的王爺擲筊,獲得認可後,暫時將祖孫倆安置在馬公廟樓上的套房二十天。

讓老人家與孫子不受風吹雨淋、不需睡臥地板,是志工忙碌十一個月以來最大的期待。

 

 

 

同理心的慈悲與智慧

 

慈濟志工葉美雲和柯文永,積極聯繫桔奶奶的女兒和次子,得到的訊息卻是令人失望。桔奶奶的女兒不僅無法接母親同住,也沒辦法提供經濟支持。

在屏東租屋的次子接到志工致電,表明自己也是颱風的受災戶,自顧不暇,哪裏有多餘的心力去幫家裏的忙。掛斷電話的剎那,傳來「嘟、嘟」聲,令志工無奈。

志工們會同里長、區公所與五位易服勞役人員,再次前去清理塌陷下來的殘瓦與床鋪,希望能稍微改善祖孫的生活品質,並送上急難生活補助金。

里長嘆氣地向志工表示,「桔奶奶的大兒子,不願拿出房屋所有權狀的影本。」無法取得證明文件,也沒有獲得家人同意,修繕任務因此僵持打住。

不忍桔奶奶和孫子打地鋪,志工柯文永決定再次會同里長,慎重和桔奶奶的大兒子溝通。

桔奶奶的大兒子約六十多歲,大學就讀建築,雖有專業,卻在四十歲過後就停止工作;滿口的專業術語,就是不讓志工請專人來修繕,表明要自己處理。

柯文永師兄閉著眼睛都能想像,桔奶奶躺在又硬又冰冷的地鋪打哆嗦的模樣,他想,「若是自己的母親受到如此對待,是何等悲戚!」志工們往返桔奶奶家中不下三十幾趟,最終決定配合大兒子的決定。

在里長見證下,包括民間善心人士捐款,以及慈濟基金會的急難補助款、志工們的集資和里長所申請到的資金等,交由桔奶奶的大兒子購買材料自行修繕。

柯文永將帶來的塑膠帆布交付給大兒子,讓他覆蓋在屋頂上,免得天氣漸寒又下雨,讓老人家著涼;室內,大家將巧拼地墊鋪在桔奶奶的臥鋪,葉美雲則攤開帶來的厚被,期盼祖孫能安然度過冬季。

經過近三個月的關懷,志工們將事情釐清交託後,暫時結束訪視任務;但偶爾經過就去探視,確認修繕材料已進貨至奶奶的家中,也期待大兒子能完成後續工作。

 

九十歲的桔奶奶,看到長期關懷她的柯文永完成清掃工作將離開,握住他的手頻頻道謝,感恩他的慈悲與用心,讓她擁有安穩的棲身處。

 

志工重返桔奶奶的家

 

今年二月,桔奶奶孫子所就讀的國中輔導室,將他提報為慈濟個案,於是志工再度啟動關懷行動。

桔奶奶的孫子就讀國三,向班導師反應,平日忙著準備會考,假日還要幫忙大伯修建屋頂,爬上高處時讓他相當害怕;生活有一餐沒一餐,還要搬動沈重的屋瓦與建材,他的體力難以負荷。

輔導室師長家訪,卻被孩子的大伯拒於門外,於是透過學校向社會局和慈濟請求支援,志工柯文永和葉美雲再度會同里長,決議督促桔奶奶的大兒子完成修繕。但大兒子堅持不准他人介入工程,志工只能強忍拖拉式的緩慢進度。

桔奶奶突發性的盲腸炎,讓她經歷一場手術;志工不捨老人家在不良環境下調養身體,於是奔走安排,桔奶奶和孫子再次獲得社會局安置在租屋處四個月。

八月中旬租屋到期,桔奶奶將返回家中,柯文永八月十二日邀請師兄、師姊幫忙移除修繕後的掉落屋瓦,十四日早上請小山貓將廢料載走。

志工陳旺發和黃裕添將堆疊的厚重屋瓦合力搬上小山貓,在揚起的灰塵中迅速完成任務,柯文永騎著摩托車將垃圾載到巷口的大馬路集中,等待環保車來清運;斗大的汗珠不停地從他們的額頭滴落到衣服前襟,衣裳溼透。

透過溝通再溝通,桔奶奶的大兒子終於願意讓柯文永將老人家屋內的書桌丟棄,才有空間置放床鋪。陳旺發和黃裕添一前一後合力搬移,「哎呀!」兩人驚呼,才走沒幾步,腐爛的書桌就解體;大兒子看到抽屜裏的泛黃書本,要志工們出去,等他將東西收好才能進門,一旁的桔奶奶輕輕嘆氣直搖頭。

 

耐心與包容換取笑顏

 

十六日上午,志工黃宗嶽來到桔奶奶的家中裝修水電;經過將近一年的互動,桔奶奶的大兒子看到陌生人來,沒有像之前咆哮趕人,但在商議電路問題時,他仍堅持自己的想法,不准移動家中物品,也不願聽從黃宗嶽的專業建議,志工們在一旁也莫可奈何。

費了好一番功夫,安裝好線路,燈亮起的剎那,桔奶奶眼眶又紅了起來,抖動的手摀著嘴巴說著:「足感動……」

志工們將募集來的床架搬進屋內組裝,桔奶奶想起颱風破壞屋頂的驚恐,她說:「中午時屋瓦乒乒乓乓地掉落,慶幸自己沒被壓到。但是和孫子睡在隔壁地板上時,屋瓦掉落下來,被孫子一個翻身保護,逃過的那一劫才是可怕。」

桔奶奶再次嘆氣,「一間房子好好的,竟變成乞丐寮。」柯文永和葉美雲連忙安慰著老人家,牽著她的手,扶她坐上組裝好的床,「舒服嗎?」志工的溫暖又讓奶奶眼眶再度泛紅。

鋪上民間慈善會募來的新棉被,開啟新風扇,老人家輕撫著寢具柔軟的觸感,抿著嘴唇直點頭,「感恩你們……」

從二○一六年九月至今,慈濟志工對於桔奶奶的關懷及修繕工作從沒間斷,也很敬佩黃文龍里長的擔當。黃里長說:「我不敢說自己有很大的功勞,但可以在中間做磨合和協調,把事情順利完成。」

黃里長也肯定慈濟志工盡心又盡力,「歷經十一個月終告結束,讓老太太可以搬進去住了。」

回想過程,柯文永難以言喻,很想幫忙但使不上力,團隊也曾討論是否退出;之所以沒有放棄,還是不捨桔奶奶和小孫子沒有安身之處,如今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眼神堅定地說:「困難總是有,我們只有四個字:耐心、包容,用這樣的態度來處理。」看見桔奶奶展露笑顏,順利搬回自己的家,就是參與此次慈善關懷最大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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