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傳播人文志業基金會




慈濟月刊第616期
2018-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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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志業首頁 / 慈濟月刊 / 第616期
  臨沂老人進城記
撰文‧張麗雲 攝影‧李威德

在冬令發放現場,志工噓寒問暖,老奶奶像見到自己兒女般拉著手不放。

二○一七年最後一天,

臨沂市臨沭縣的老人家走出村外、走入人群,

推著大賣場推車,滿載冬令物資準備回家。

雖然將再次回到貧困、

甚至只有自己燒柴煮飯的獨居生活,

但手心已記憶著被緊握的溫度,

和那天的冬陽一樣暖。

 

「奶奶,冷嗎?」

「爺爺,我來扶您,慢走啊!」……

七十、八十、九十甚至百歲的爺爺奶奶,有的讓村幹事攙扶、有的自行拄杖,緩緩步入山東臨沂市臨沭縣第四中學的操場,藍天白雲制服、慈濟志工黃色背心身影穿梭其間,扶著、牽著,問好問安,爺爺奶奶們迎著溫熱的冬陽,笑得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這是當地慈濟六年來第四次在山東發放。繼二○一二到二○一四年的蒼山、費縣、沂南後,二○一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再度在臨沂市展開。

發放的前一天細雨濛濛,氣溫飆低,青島和臺灣志工搭乘四部大巴士,從青島穿越海底隧道到黃島,歷經四個多小時,抵達臨沭縣;志工擔心地想著,發放當天是不是該有雨天備案。

隔天清晨,天空灰濛濛,墨綠草皮上灑上一層白霜,室外氣溫攝氏零下五度,但是和煦陽光露臉,灑落一地金黃,就如慈濟志工帶來的愛和熱情,暖了鄉親冰冷的身體和雙手。


愛接力,從臺灣到山東

 

「奶奶,給您抹抹手霜,溫熱一下!不冷的!」志工走近問候,蹲下拉起奶奶的手,擦抹凡士林,來回搓揉寒霜凍裂的粗糙雙手,透過指尖傳遞溫暖。

「不哭、不哭,奶奶不哭呀!」山東青島志工叢雅玉忍不住跟著掉淚,她抱住奶奶,拍拍她的背,像是哄著孩子,又如膚慰自己的長輩般。奶奶告訴她,自己的孩子死了,從來沒有人給她抹過手霜。

叢雅玉哭得雙眼紅透了,想到父親的往生、想到自己走入慈濟的因緣,心緒更激動了。

二○一一年四月二十七日,嚮往臺灣阿里山之美的大陸旅遊團,搭乘小火車環繞雲靄的山林而行,小火車意外翻覆,美麗的風光瞬間換來親人天人永隔。「我父親是在小火車車禍中去世的!」叢雅玉說到此,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父親傷重不治,叢雅玉和媽媽也同受重傷。當她在醫院醒來時,時任大林慈濟醫院的簡守信院長、醫師、護理師守護在旁。她身心重創、萬念俱灰,人生的希望跌到谷底,擠不出笑容,急著問父母的傷情。

住院時遇到五月浴佛節,叢雅玉躺在病床上一心想著父母的傷、自己的腳,無助的眼神讓推進浴佛車的慈院志工黃明月看在眼裏,「雅玉,精舍師父來看望你了,希望你趕快好起來!」

精舍師父親切地祝福叢雅玉,牽著她的手沾香湯、禮佛足,晶瑩剔透、慈眉善目的佛陀法像立在她眼前,她從未感受過如此靜謐、安詳,想到簡院長對她說過的一句話:「一切都是好因緣。」黃明月也告訴她:「人生就在呼吸間,無常不知道什麼時候到。」她默默發願:「如果我能恢復,還能走的話,青島若有慈濟,我就要做慈濟!」

要過年了,爺爺領到食用油,非常高興,直向志工道謝。發放物資包括棉衣、棉外套、棉被、麵粉、食用油、生活包,當地官員並向超市商借一百多部手推車,讓志工協助鄉親推著物資到他們指定的運輸車上。

「二○一一年的冬天,謝玉真師姊真的來了!」叢雅玉回到青島不久,慈濟志工陳建廷、謝玉真來到家裏,她極為激動,認得出那件灰衣制服就是慈濟志工服。「想不到我的願力,佛菩薩真的幫我轉達了。」

愛的接力綿延不斷,陳建廷和謝玉真夫婦陪伴她復健、針灸,鼓勵她拄著柺杖到青島共修點現身說法,分享慈濟人一路愛的接力,讓她在短時間恢復信心,走出黑暗期。

身體逐漸恢復後,叢雅玉在二○一二年跟著投入臨沂蒼山發放,二○一五年受證慈濟委員。「受證後,再到臺灣真的不一樣,真的回家了,我從來都沒有過這樣的感覺,這都是因緣。」叢雅玉破涕為笑,指著自己的下巴說:「我這下巴還是簡院長親手縫的呢!簡院長告訴我:『我不能讓雅玉留下疤!』」

她沒有說,沒人注意到她下巴有一道模糊的疤痕。她俐落地在操場上來來回回地走,一下子膚慰爺爺、奶奶,一下子帶動比手語,看不出左腳裝的是義肢,秀麗的臉龐更加莊嚴了。

 

慈濟路,從花蓮到臨沂

 

在山東青島經營事業的臺商夫妻檔陳建廷和謝玉真,二○一一年一趟上海嘉定臺商廟會之旅,遇見慈濟志工邱玉芬,因此締下在山東推動慈濟志業的因緣。

二○一二年七月,山東臨沂蒼山縣豪雨釀成災情,謝玉真、陳建廷在邱玉芬陪伴下,從勘災、訪視做起。訪勘中,發現災情其實不是很嚴重,反倒是鄉間極貧,讓志工甚為震撼,於是促成了十二月慈濟在蒼山縣大仲村的首次冬令發放。

志工持續與當地政府互動,讓官員從不了解慈濟到認同與肯定。二○一三年三月,山東九十二位志工由當地民政官陪同,入戶訪視九個縣市給予援助。

臨沂政府肯定慈濟志工用心關懷貧困人家,二○一三年八月,臨沂市舉辦第四屆「臨沂慈善獎」慈善頒獎活動,山東省慈善總會會長、前山東省副省長謝玉堂先生於晚會前,向大陸慈濟志工說:「愛心最大富!」

晚會中,頒發「山東省十大慈善事業團體公益獎」給慈濟基金會和「慈善事業特殊貢獻獎」給證嚴上人,山東慈濟志工謝玉真並榮獲「山東省十大個人公益獎」。

發放於二○一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舉辦,社區志工向長輩介紹物資。此次發放以臨沭縣為主要地區,包括九個鄉鎮、一千餘戶,其中五百餘戶現場領取,七百戶由志工入戶親贈。

(攝影/張美齡)

臨沂當地的譚建光和于忠萍,二○一三年到青島參加傳統文化講座,講師提及:「有一個團體,一位法師說,踏地要輕,怕把地踩痛了,你們想不想去了解看看?」他們求法若渴,邀請謝玉真為他們三十幾人舉辦茶會、介紹慈濟。

茶會中播放慈濟在蒼山的發放影片,譚建光和于忠萍看得熱淚盈眶。「我們是臨沂人,離蒼山這麼近,都不知道發生大水災,上人在遙遠的臺灣竟然知道這裏有災難,還來幫助我們的鄉親!不是臨沂人沒有愛心,是因為不知道有這麼好的一個團體。」

謝玉真邀于忠萍,「跟我們到臺灣尋根,好不?」

「我的根在大陸,為何去臺灣尋呢?」她雖如此回答,只當它是一趟旅遊,跟著來到花蓮靜思精舍。

佛號聲響起,眾人排隊依序入齋堂,于忠萍感覺這聲音好熟悉,精舍的一草一木也如記憶中的場景,飄泊已久的心安住了。返回大陸前,上人為大家戴上佛珠,于忠萍再次歷經心靈洗滌,告訴自己,一定要讓臨沂菩提成林。可是,要如何起頭做呢?

第一次,謝玉真到臨沂舉辦愛灑茶會,五十位與會者有十二位加入會員,振奮了于忠萍。可是青島志工不能隨時來陪伴,臨沂資深人力不足,第一次要自己辦讀書會,于忠萍慌了手腳,「慈濟宗門、靜思法脈,萬一說偏了可怎麼辦?」

她求上人給她力量,希望能招到五十位會眾,當天果真來了四十八位。她深信上人雖然在遙遠的臺灣,但是上人的精神和法一直在臨沂家人身旁,遇到困難時,她就和上人心對心地交流,讓她有力量繼續往前行。

《菩提心要》、《衲履足跡》、《人間菩提》等大愛電視法音節目,是她帶動讀書會的素材,從慈濟早期的克難精神說起,這分刻苦克難精神也一直影響著臨沂家人。她告訴志工:「我們一定要和上人互動!上人隨時都在我們身邊。來,伸出你的右手傳承法脈,伸出你的左手弘揚宗門,伸出你的雙手,上人我愛您!」

雖然有上人的法音可依循,有謝玉真陪伴,平順的時候一切都好,但遇到困難、無法和上人說說話的苦楚,只能在夜深人靜時,暗自落淚。

于忠萍擔心無法給志工豐實的靜思精神,有時候將自己關在家裏整整兩天,吸飽上人的法後,再重新出發。

二○一七年十一月,她陪伴九位志工回到臺灣受證,聽到一位志工分享:「在當地慈濟人身上,看到上人的影子!」但于忠萍卻是想:「我在臨沂家人身上,看到當年上人帶領三十名家庭婦女深入長街陋巷訪貧的樸實精神。」臨沂志工的樸實、腳踏實地,徹夜未眠地為接受培訓的法親來回江蘇、青島,準備早餐,打理一切,毫無怨言。

二○一八年元月一日歲末祝福感恩會,臨沂慈濟志工譚建光、青島志工陳建廷及謝玉真(右至左)感恩會眾護持慈濟在山東的濟貧工作。

 

扶困行,慈悲智慧雙運

 

在臨沂做慈濟,一切從零開始,當年謝玉真在山東青島開始推動慈濟,也是什麼都不懂,她偕同志工回花蓮尋根,上人送給每人一本《無量義經》手抄本。

謝玉真曾經想:「無量?要如何無量?」後來終於了解上人的苦心,「對啊,一生無量,從一而生無量。」她收回出租的別墅,作為共修點,辦讀書會,以食輪轉動法輪,讓鎮日在外奔波上班的親朋好友,下班後有一處像家一樣溫暖的地方,用上人的法滋潤都會人乾涸的心靈。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那兒可以用晚餐,還可以參加讀書會!」志工一傳十,十傳百,從青島到臨沂市、鎮、縣,五年之間,帶出八十位慈誠隊員和委員,社區、見習志工約有兩百多位,會員超過五千多位。

山東慈濟志工對鄉親無間斷愛的關懷,得到當地政府的大力支持。二○一七十二月三十一日在臨沭縣第四中學的冬令發放,官員向大賣場借來一百多部手推車,讓志工為鄉親服務運送物資。

縣領導莫鳳玲女士,在捐贈儀式上向鄉親們說:「今天,專程從臺灣和省內濟南、青島、臨沂、威海、德州、聊城、棗莊、淄博、日照等地區趕來四百一十多位志工朋友,為貧困的鄉親奉上禦寒的過冬物資。」

臨沭縣位於臨沂市西南方,大部分為沙土土質,可耕種面積少;官方提供兩千戶名單給慈濟志工入戶訪視,篩選出一千三百多戶特貧家庭致贈冬令物資。

發放工作沈重,從場勘、前置作業、物資盤點、簽收、驗收、生活、交通、午餐、晚餐供應等,都是由臨沂志工第一次承擔,動員踴躍,可是突發的變化球也考驗著他們的毅力。

原本預計現場發放一千三百五十四戶,入戶發放兩百零一戶,因為臨時有九個村的幹事換屆改選,村民必須留在村裏選舉,入戶發放人數突然增加到七百七十五戶,考驗志工人力和交通的安排。

負責總協調的臨沂志工譚建光不慌不忙地說:「變化球都不是個問題,這也是在磨練、考驗我們;最重要的是,不管怎麼變化,我們就得有這個責任,讓鄉親把物資領回去,把這分溫暖送給他們。」

還好風和日麗,三條發放動線依序進行,聽不到一聲躁動與埋怨,有的是溫馨的問候。

「爺爺!您住哪兒?有誰陪您來嗎?」天氣太冷了,來自棗莊的邊玉麗不忍心讓許多從未出過村的爺爺奶奶,人生地不熟,趕緊引導進入隊伍。

棗莊二十七位夥伴,為了配合發放集訓,前一天即相偕而來,原本兩個小時的車程,因為霧霾,能見度低,花了四個多小時才抵達,他們不埋怨,反而怕會耽誤到團隊發放而覺得慚愧。

操場上,志工穿梭攙扶爺爺奶奶,或送薑茶、或端著一盤一盤的饅頭送到隊伍裏,深怕久等的鄉親餓著了。

愈晚氣溫愈低,不捨孤老與無依,志工走進窮鄉僻壤,二度入戶發放,送愛送溫暖,傾聽膚慰,就像探望久違的親人般地親,讓他們過個安心的年。


 

沈爺爺沈默寡言,多以「嗯、嗯」來回應志工的關心;許幼青幫爺爺擦凡士林、按摩雙手,說志工會常來關心,他不孤單;最後爺爺哭了,也笑了。

(攝影/張麗雲)

找回我自己

若要問我從這次發放中得到了什麼?

除了感動之外,我找回了我自己。

 

撰文‧許幼青(大林慈濟醫院核子醫學科醫事放射師)

 

入戶發放時,沿路欣賞著沒有受到污染的天然美景,但愈走愈遙遠,終於能了解為什麼這些貧戶無法到現場領取物資。

來到沈爺爺家門口,我抱著十五公斤的麵粉,領隊在門口不斷地敲門,過了很久,沈爺爺終於開門了,原來他行動不方便並且失聰。

我們向爺爺說聲「新年快樂」,爺爺靦腆地淡淡微笑;走進屋內,發現他正在燒煤炭取暖,而爺爺的床是用一根根竹子和木塊拼湊而成。我笑著對爺爺說,幫您將棉被鋪在床上,可以過著暖冬。

沈爺爺聽不太懂我們所表達的語言,但他總是淡淡笑著,還堅持到門口送別,讓我相信爺爺收到了有溫度的愛。

我不願意在爺爺面前落淚,因為我覺得我們不是施捨,而是給予祝福和滿滿的愛。在看過他們的生活後,也才真正了解上人所說,走入人群去付出,從人生的苦難體會自己的福,自我警惕生活節儉些,就能幫助很多人,此即「見苦知福」。

在大林慈濟醫院上班,曾發了兩個願,第一個願望,希望我對待病人的那分熱忱,不論做了十年、二十年甚至於更久,可以維持初衷;第二個願望,是參加一次冬令發放,來體會能為人付出就是福的道理。

還沒參加冬令發放時,我一直尋找不到自己,不知道未來要做什麼。發放行程中,聽到山東志工陳建廷師兄分享,「我」這個字,如果去掉上面的「  」,就變成「找」;結束冬令發放後,我終於尋找到自己存在的意義。

我在每位師兄、師姊身上得到滿滿的愛,在羅明憲師兄身上學會傾聽的重要性,向謝玉真師姊學會了細膩和執行力。這樣的收穫,讓我們的愛可以不斷地轉動下去。

以前我所看到的慈濟,大多只有表面的那一層,而沒有用心去體會;發放後,我明白為什麼慈濟不用最有效率的發放方式,也就是各鄉鎮自行造冊、由鄉鎮派人直接領取物資回去,而是直接面對面的接觸,傳遞真實的感情,感受到真心的付出。

為此,志工要費心於更繁複的前置作業,幾個月前即開始奔波,不怕路途遙遠,挨家挨戶探勘與造冊。現場發放時,我負責分送棉內衣褲,每當我握著爺爺、奶奶們一雙雙厚實且長滿繭的雙手,這一刻深深地震撼了我,他們臉上發自內心感動的微笑,也刻印在我內心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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