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傳播人文志業基金會




慈濟月刊第622期
2018-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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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志業首頁 / 慈濟月刊 / 第622期
  為實證醫學注入東方人文 ── 模擬醫學中心主任曾國藩
撰文‧葉文鶯 攝影‧蕭耀華

曾國藩仔細調整手術檯水平。身為解剖學科兼模擬醫學中心主任,對於無語良師各項教學流程細節要求完善到位,要對得起捐贈者並讓家屬放心。

大體捐贈踴躍,才有機會研發模擬手術教學,
慈大提供的教學資源跨足臨床醫學,成為發展亮點。
「每個捐贈的身體都連結著很多親情,稍有差錯就對不起很多人。」 
模擬醫學中心團隊敬慎以對,曾國藩更是對細節要求完美到位。

 

十六年前試辦模擬手術教學,曾國藩將臺灣醫學界傳統的解剖教育做大了!

過去一些醫師會拜託他在解剖實習課期間,只要進行到與他們執業相關的部位,記得通知再來溫習。解剖學不只是醫學生的基礎醫學教育,對執業醫師來說,臨床解剖的知識更重要。

不忍拒絕證嚴上人對醫學教育的期許與邀約,曾國藩放棄多年的臺大教職來到慈濟大學。他既是「解剖學」名師,也是保存大體的專家;然而,慈濟每年僅能招收五十名醫學生,使用量與儲存空間有限,大體捐贈讓他很快面臨第二次不忍拒絕的難題。

難題背後有解,他知道國外偶爾冷凍保存遺體,提供醫師做為臨床探索,可是他不知道去哪裏學冷凍保存。

 

恆溫守護,宛如熟睡

蔬菜放入冰箱,久了會失水枯萎;豆腐放入冷凍庫,解凍後會出現海綿狀的孔洞。如何運用冷凍保存,讓大體回溫後維持柔軟與彈性?曾國藩從日常生活發想。

「冰箱冷凍效率不高時,豆腐慢慢結凍,部分的水先變成小冰晶。冰晶比水更冷,所以水會結在它的表面,形成更大的冰晶。時間久,冰晶愈來愈大,解凍時冰晶融成水,豆腐裏面就產生海綿狀的空洞。」曾國藩根據物理現象,說明人體有百分之七十是水分,當大體送入冷凍,若冷卻速率不夠大,解凍後的組織也會出現海綿狀,壓下去會滲出水,失去彈性。

「唯有急速冷凍,加快冷卻速度,讓身體裏面的水分自動形成一個個極其微小冰晶,小到只在顯微鏡下才看得見;解凍時,冰晶很小,不太會改變身體組織的狀況,就比較接近手術所需的活體狀態。」依著推演,曾國藩將模擬手術的大體保存設定在急速冷凍「攝氏零下三十度」,並且身體最好在往生後八小時以內,送達解剖學科進行處理。

然而並不是將大體放入冷凍櫃設定恆溫便完成保存;停電、跳電或其他故障,都會導致溫度變化。

「每個捐贈的身體都連結著很多親情,只要稍有差錯就對不起很多人。」曾國藩在無語良師體內置入微小的溫度探測頭,並加強冷凍櫃的溫度監控,即使假日沒人上班,只要溫控異常,立刻啟動緊急通知連結到警衛室,兩名遺體處理人員的手機也會收到警訊。

模擬手術運用許多腹腔鏡,因為開口小,部分術式必須先在體內打入氣體,讓肚皮膨起離開器官才能進行手術。如果無語良師的皮膚組織彈性不佳,腹腔就會漏氣;曾國藩的團隊從來不曾漏氣。又如眼球內含水,冰凍後體積變大,會將晶狀體推離原來的位置,必須另做處理,才能讓眼科醫師在無語良師身上做手術練習。

「我們也在其他場合做過軀體解剖,但有時候會發現和活體還是有顯著不同。」臺大外科醫師謝孟祥表示,進口的冷凍軀幹大概只能使用一天,他們做過一個頭顱,因為長途運送加上頭部單側朝下,半邊臉壓扁了。

「這和慈大的大體老師有著滿顯著的差別。」他肯定慈濟是將大體保存得最好的訓練中心。

曾國藩向醫學生介紹大體儲存室。儲存室除了家屬會來探望,也是一般訪客經常參訪的地點;慈濟大體捐贈的作法,透明到可以讓所有人見證整個過程。

尊重透明,共同見證

在一些國家,從活體的器官到屍體骨骼、毛髮等,都可以標價出售,巿場龐大。即使現在,美國某些醫學院的遺體保存方式,還是依照使用者的便利性思考,將人體從頭部吊掛起來,如此一來頸部拉開、容易解剖,而且地面容易清洗,因此不敢開放參觀。

慈濟以人為本,讓無語良師平躺,解剖教學遺體防腐處理是透過血管注入防腐液,而非浸泡方式;模擬手術無語良師急凍保存,回溫後猶如睡覺般安詳。

模擬手術課程一年八次,啟用典禮前,曾國藩代表中心向家屬說明慈大教學的操作安排,一如病人接受手術前,醫師讓家屬了解手術的進行。

曾國藩要說清楚的是無語良師將承受多少的切割與破壞,「比大三解剖學課切割得更加徹底!」他向家屬坦誠,必須這麼做的原因是:「透過您家人的奉獻,醫師或醫學生在您家人身上熟悉技巧,日後不用在病人身上練習,將傷害降到最低。」

「慈濟的作法,透明到可與家屬互動,讓他們直接監督!」曾國藩指出,從捐贈到啟用,慈濟實際做到讓大家共同見證所有發生的事情。

「這些人為什麼要捐贈大體?」透過家庭訪問,醫師或醫學生撰寫無語良師的生平行誼,通常也會從家屬口中得知答案。

「透過回顧,走過無語良師的一生,也是生命教育。」曾國藩說,這是過去的解剖教學所沒有的。當家屬與醫師產生互動,才能表達敬意、期待與感恩。

「在新加坡,我們見到的無語良師已經躺在解剖檯,對他們不了解,也沒有感情。在這裏是先見到家人,他們還感激我們來,要我們一定要把握機會在他哥哥身上學習,希望我們成為更好的醫師。」對新加坡國立大學醫學生李慧兒來說,慈濟大學提供了全新的體驗;另一個感動則是從醫學生、醫師,到志工及模擬醫學中心工作人員,都對無語良師和家屬無比尊重。

「若是我的舅舅、叔叔,還說得過去。」新加坡國立大學醫學生林宇亮說,大體捐贈者及家屬都是「陌生人」,卻願意將身體交給他們練習。

「在模擬手術學習到的術式雖然很重要,但是時間一久沒再接觸,還是可能忘掉;只有大體老師與家屬的無私捐贈,是一輩子忘不了的。」他說。

無語良師啟用典禮在明亮潔淨的模擬手術室進行,讓捐贈者家屬瞻仰遺容。靜思精舍法師、醫師與醫學生、慈濟志工等感恩其大捨精神。

手術擬真,情意也真

送靈結束,四部靈車開向火葬場,家屬代表分乘大型遊覽車隨之上山觀禮。

「阿彬,你那裏下雨了嗎?」張純樸陪同家屬行車途中,瞥見慈雲山上一朵烏雲,立刻去電護靈的同事陳鴻彬。如此敏察,也是從家屬的需求出發。

「我們今天都沒有淋到半點雨呢!」家屬道謝甚至好奇工作人員如何做到這一點?其實是經驗充足加上萬全準備,得以隨機應變。

慈大解剖學科最早只有兩名遺體處理人員,和一名負責人文典禮的同仁;因應模擬手術教學的開辦,特別聘請慈院開刀房兩名資深護理師林姿伶、歐庭芳轉任,她們熟悉手術器械及作業流程,可依不同科別及操作部位,考量最適切的科別順序安排課程,讓手術課程順利銜接。

「無語良師就是病人,在開刀房要注意病人的擺位,手術時間長的話,更要注意肢體保護,不要因為不當或長時間壓迫而受傷,須以布單包覆;在側身手術的狀態下,也應固定避免無語良師掉落,雖然他們不會喊痛也不會抗議……」針對毫無開刀房經驗的醫學生,林姿伶像媽媽一般提醒。

至於資深醫師視手術檯上被切割下來的組織為無用之物,反而須叮嚀在最後縫合時,一定要將大體老師身上所有游離的組織復位,讓遺體回歸完整。隨時提醒,回應操作者的需求,並建立使用者正確而敬謹的態度。

中心八位人員包含平面設計與影音剪輯,加上解剖學科一位專任助理,各司其職,因應模擬手術期間所需要的家屬接待,如住宿、用餐及交通,還有手術教學專業影像錄製,海報製作、靈車布置、追思典禮影像剪輯等,身兼數職。在學員休息時間,他們輪流打掃手術室,因為課程期間,中心的清潔工作停止外包。

「如果沒有相互補位,不可能成就這樣強大功能的團隊。」曾國藩說:「躺在那裏的大體老師,就是在『付出』;中心同仁也願意竭盡所能地發揮大體老師付出的心願,相互帶動、共同成就,相當正面。」

一直到現在,曾國藩仍無法忘懷二○○二年五月,第一次試做模擬手術,本來只有四位大體老師,後來臨時多了一位捐贈者。

身為慈濟人,四十一歲的她在事故發生後被送到慈濟大學。模擬手術已經開始第一天課程,曾國藩見到她的先生與孩子。

「兒子看起來才初、高中生,看著他們表情鎮定,我的心卻痛得一塌糊塗!他們相信慈濟,就這樣。如果她被送來,讓我們冷凍一星期或一個月,時間雖然短暫,對家屬而言至少還有段沈澱的時間──     這個人還在慈濟大學。可是當天,家人放開手把至親交給我們,轉過頭回到家,就會面對家裏永遠少了一個人的失落;而這個人已經交給我們放在手術檯上練習,家人反而變成了局外人!」曾國藩自覺殘忍地剝奪了家屬悲傷的時間。

「為什麼家屬願意放手?是他們捐贈的意念壓過其他的思考。」曾國藩在那個孩子平靜的臉上,看見自己肩上的擔子有多沈重!

慈濟大學大愛樓前,模擬醫學中心團隊合照。這支由曾國藩(右四)帶領的團隊小而美,人人各司其職、相互補位,效法無語良師的奉獻精神,正向付出。

疲乏的心,回溫初衷

「假設我們能做到最佳的遺體保存,可以發展出模擬手術的話,臺灣本身的訓練需求就很大!」不僅如曾國藩當初所預期,模擬醫學中心提升訓練層級,使用對象從醫學生到慈院醫師,擴及海內外各科醫學會,亞太醫學會的年度交流更有來自歐、日菁英擔任講師。

「我們分享慈濟的特殊資源,與醫界共同成長,更藉此展開合作與結盟。」曾國藩指出,很多醫師在他們的國家未必有這樣的訓練機會,或者負擔得起費用。醫學會的醫師固然是為了專業技術學習而來,但是慈濟提供的模式,完全不同於他們在養成過程中的解剖經驗。

「雖然醫師知道生命的意義和價值,但是執業久了也可能疲乏。當體會生命如此被尊重,而且應該如此被尊重,心態自然會有不同。」曾國藩說。

二○一六年八月應泌尿科醫學會邀請,在模擬醫學中心擔任講師的英國醫師、歐洲泌尿科醫學會祕書長察波兒克利斯多福(Christopher R. Chapple),感受無語良師的奉獻,認為可以做同樣的事,捐出講師費給模擬醫學中心;巴西醫師狄德羅.羅德里格斯.佩雷拉(Diderot Rogriques parreira)不只捐款,還主動表示願意加入慈濟在該國的義診。

「模擬醫學中心是慈濟『終極利他』的道場,慈濟人活著時為旁人付出,往生後捐出身體;多年來截至今年六月統計,捐贈者有百分之八十是慈濟人。」曾國藩肯定模擬醫學中心不只是一個單純的教育設施,更是入世佛法的終極實踐,也是慈濟特色。

「除了教育訓練,也要讓家屬看到真誠和尊重。這些年,有太多東西都在我們的中心堅持著。」從切切割割的西方醫學,翻轉至東方的醫療人文,需要相當堅持,而且很費力!

「醫學生是天之驕子,醫師更加忙碌,不做無謂的事;但是聽見家屬小小的心願時,就可能被打動,覺得再忙碌都要做。那代表另外一層意義,不只是尊重家屬而已。」所有的技術都容易克服,人文感染力卻不容易,而且難以要求。

新加坡醫學生林宛嬑聆聽曾國藩對於人文典禮的解釋,一次次啟用、一次次送靈,而不是一年一次,而且每次都像第一次那樣。她說這讓她想起有一些醫師,門診多達一百位病人。「醫師有時會累,可能不一定很細心照顧每位病人。」經歷模擬手術課,她有感而發地道出:「所以我要把病人當作家人,就算是第一百個病人,也要當作是唯一的病人。」

曾國藩喜歡這樣的答案。

英國牛津大學社會學教授彼得.克拉克斯(Peter Clarks)曾經兩度參訪慈濟大學,由曾國藩接待,「實證醫學從西方傳到東方,但是人文化的醫學教育由東方興起,回傳到西方。」彼得.克拉克斯表示,慈濟的作法令人振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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