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傳播人文志業基金會




慈濟月刊第622期
2018-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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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志業首頁 / 慈濟月刊 / 第622期
  他們勇敢得令人敬畏
撰文‧葉文鶯 攝影‧蕭耀華

無語良師啟用典禮,家屬向至親道別,這是悲欣交集的時刻。縱然心痛、難以割捨,家屬終須放手才能圓滿大體捐贈者的心願。

捐贈者完成心願,家屬情感可能還很脆弱,
醫者透過家訪聆聽心情與期待,感恩學習機會,
家屬也感受那一分尊重與愛心,
美好的醫病關係也在無形中締結。

 

阿大,我喜歡活著的你,我要看得到、摸得到的你,不管天堂有多好……」康嘉梅流淚看著大姊笑著的相片說。

「她的求生意志很強,沒想到肺炎四天就走了!」說起大姊與癌症共處十多年,總將病痛放入禱告中,康嘉梅以為大姊只要去了醫院,就會跟她回家。

今年元月,康念慈在北部醫院出現不尋常的昏睡,家人有點措手不及,趕緊聯絡慈濟大學解剖學科,依囑咐請院方幫忙抽血,大弟康華開車直奔臺北慈濟醫院送檢。

抽血檢驗是為了排除法定傳染疾病,以確認能否捐贈大體。檢驗結果很快從慈院連結到慈濟大學解剖學科,翌日清晨,康念慈走完七十人生,當日下午完成捐贈。

「她的靈魂歸回天家,身體仍繼續留在人間服務。」大妹康蕾忍住哀傷,肯定這是姊姊榮耀天主的時刻。

 

父女捐贈,間隔二十二年

康家信奉天主,康嘉梅說,姊姊唱聖歌好聽極了,但是姊姊是個自在的人,到素食餐館用餐,聽見店內播放佛樂,會跟著唱誦佛號,任何時候都能融入那一分平和喜樂,無有分別。

二十二年前,八十歲的父親康純安捐贈大體,供慈濟醫學院醫學生展開大體解剖教學;康蕾說:「父親捐贈的主要原因,是有感於臺灣的醫學教育太缺乏大體。」

康家姊妹與父親那一組的大三醫學生常有互動,宛如家人。「康阿姨一個學期來看我們七、八次。」姊妹口中的「小睿」張睿智,如今已是花蓮慈濟醫院外科部主任。

在他們大學畢業典禮當天,康家姊妹前來祝福。「康阿姨,我跟你們說……」張睿智迫不及待分享畢業前夕,上了一堂別開生面的「模擬手術」課,無語良師是冷凍方式處理,解凍後猶如接受麻醉後的病人,在慈院醫師指導下,他們「真的」練習了如何「開刀」。

「小睿說話時眼睛發光,直說『受益匪淺、受益匪淺』!我們都喜歡在學習時,眼睛會放光的孩子。」康蕾慈藹地說,他們那時才知道慈大也有「模擬手術」。

近幾年,康蕾的健康狀況不佳,因為父親捐贈的因緣,與解剖學科遺體處理人員陳鴻彬維持著良好的友誼;七年前,她感到生命脆弱,已經詢問捐贈模擬手術教學的條件。

「沒想到姊姊比我早去。」康蕾對於自己的生命很豁達,倒是不捨姊姊離去。

康家父女間隔二十二年捐贈大體,康念慈在二○一八年六月啟用,「以後我們家人都會到這裏來。」捧著姊姊骨灰的康華,說話時儘管眼眶泛紅,卻不只是悲傷情緒。

志工陪同康家家屬在大捨堂追思二十年前入龕的父親康純安。子女也將大體捐贈視為家族傳統。

這一程,原來你也在這裏

為了送「康阿姨」一程,慈濟委員李黎鐘特地從高雄搭夜車前來,在慈大對面超商等待;清晨六點,全程參加了康念慈的送靈火化典禮。

李黎鐘的外婆王張金快,二○○五年以九十高齡成為無語良師,這是她自己做成的決定,卻與康念慈有關。

李黎鐘的小阿姨與康念慈是同事,阿姨、舅舅信奉天主教,康阿姨經常到家裏來,曾經提起爸爸當了慈濟醫學院的大體老師,外婆知道以後心裏便有了打算。

外婆加入慈濟會員多年,在一次與家人到花蓮參訪時,在靜思堂看見慈大解剖學科安奉大體老師骨灰的琉璃罈,特地請李黎鐘為她拍張照片,背景是一張慈大醫學生解剖實習課的海報。

「我以後就是要住在花蓮!」王張金快興奮得彷彿有圖為證,便可確定卡位。

兩個月後,在她的八十七歲生日那天,兒孫滿堂充滿喜氣,她當眾宣布身後要成為大體老師,並要求兩名兒子與她簽署同意書,兒孫震驚卻不敢違逆。

身體健朗的她在三年後如願捐贈,且恰巧與康念慈父親康純安做了鄰居。

康念慈的大體啟用,同梯次無語良師吳建銘家屬聽見醫學生的行誼介紹,忽然想起:「咦?她不就是我們學校的老師?」

康、吳兩家聊起,「對,康老師每天戴著一頂養樂多媽媽的帽子,騎著一臺小機車來學校。」吳家兒子說,康老師雖然沒有直接教他,可是老師在校熱心服務,很照顧學生,做了許多公益。

康蕾這時也想起大姊每逢班上學生考試,一定事先採買土司和雞蛋,在考試當天一早,親自煎好一顆顆蛋,讓康蕾的大兒子幫忙抹沙拉醬、夾荷包蛋做成三明治,讓學生擁有充分體力應付考試。

「她戴著帽子騎著那臺小本田,來回兩趟載三明治到學校。」說起姊姊生前的美好,兩家人都笑了!

活著的人從死去的人那裏保留一些記憶,逝者便從家人那裏帶走一絲的悲傷,宛如彼此保留著「信物」,在任何時空下不曾或忘,總能辨認出來,這讓家屬感到安心與快慰。

模擬手術室外,花蓮慈院心臟外科醫師張睿智與康家家屬親密互動。康爸爸是當年醫學生張睿智解剖課的無語良師,二十一年來受到康家的鼓勵,彼此情誼猶如親人。

 

看得開,比年輕人更大膽

有人說,長者觀念傳統而固執,但不要懷疑,許多人到了一定年齡,對於生死反而比年輕人看得開。像是王張金快等舊時代的女性,觀念應該很保守,甚至有守貞的想法,捐贈大體不只是「拋頭露面」,對某些人來說,可能是大膽的決定!

模擬醫學中心主任曾國藩曾經應邀參加一個談話性節目,與談的一位醫藥女記者聆聽器官捐贈與大體捐贈的區別,坦言只能接受器官捐贈。無法跨越的障礙並非不能忍受身體被切割,而是無法「赤裸」地躺在解剖檯,任人「觀看」。

用活人的思維想像死後的世界,正是大體捐贈在觀念上最難突破的!有人拒絕身體被支解破壞,怕痛或者赤祼被看見,特別是女性。在慈濟開啟捐贈風氣之前,臺灣女性教學遺體的比例少於百分之五;然而在慈濟大體志願捐贈者中,女性所占比例高達百分之四十一,每年簽署捐贈志願書的女性,更是男性的兩倍。

居住臺東、八十七歲的林齊,同期啟用的八位無語良師皆為女性,提供泌尿外科醫學會練習治療婦女尿失禁的「背帶式懸吊」手術。男、女性別的捐贈,在教學上十分重要;在模擬手術,婦產科常規性的檢查及操作,以及難度較高的腫瘤切除手術等,都必須使用女性身體。

說起母親林齊的捐贈,陳秀蓮說那是母女小心維護才辦到的!

母親在往生前八個月二度中風臥床,左側肢體偏癱,不久臉部出現大片焦紅,還有些脫皮,臀部皮膚也有異樣。要是出現傷口,捐贈心願便無法達成。

「媽媽,您也要加油!」陳秀蓮鼓勵老母振作,同時徵詢中醫師建議,嘗試以田間自行栽種的藥草植物,摘取葉片熬煮做成噴劑,讓母親的全身肌膚保持溼潤;此外也以自行炮製的植物酵素稀釋,再以化粧棉沾溼,敷貼在母親臉上。

很快地,母親的皮膚恢復正常,往生時全身完好。病中寶愛身體不為延命,而是為了捐大體,這是為什麼呢?

陳秀蓮指出,媽媽一直很信任慈濟,幾次生病都要求到慈濟醫院治療。心臟的問題是副院長王志鴻救的命;後來膝蓋不能走也不能站,母親曾赴北、高兩地就醫,不甚理想,經臺東慈濟委員范春梅建議,花蓮慈院骨科醫師會到玉里慈濟醫院看診,檢查治療後,疼痛緩解,症狀改善;最後在花蓮慈濟醫院由榮譽院長陳英和開刀,也很成功。

「媽媽知道遇見醫術好的醫師有多重要!慈濟醫師救了她,這也是她的回報。」陳秀蓮道出母親用身體回饋,希望其他病人像她這般幸運。

肉體死亡終將腐壞,無語良師化無用為大用,成就良醫、完成心願。

人生的必然,彼此祝福

如康純安、康念慈這樣的捐贈親子檔,在慈濟大學解剖學科並不少見;夫婦、手足、姻親關係之外,如康念慈與王張金快、吳建銘之間的友輩,乃至於慈濟志工之間的捐贈,「法親」關係更加緊密。一戶人家兩、三位捐贈者,其餘也是志願捐贈者,所在皆有。

慈濟「無語良師」二十三年來,足以稱作是個龐大「家族」或「群友」。

其中,角色重疊的狀況如:擔任解剖教學或指導模擬手術的教師或醫師,以及醫學生等操作者,同時也是捐贈者家屬;或者操作者在日後成為捐贈者;有時,操作者與解剖手術檯上的無語良師互為家人,同梯次扮演著不同角色。然而,不會有人用「情何以堪」形容這樣的會見,應該是彼此成就與祝福。

「如果我們的作法不是尊重,我們的醫學生、解剖學科同仁,以及參加過模擬手術課程的醫師,不會將父、母親的身體託付給這裏。」曾國藩自認慈濟強調的人文,絕不是表相的儀式,捐贈踴躍的主因也不是因為宗教信仰,而是來自對證嚴上人與慈濟作法的信任。

在無語良師呂文義的行誼介紹,家屬提供其中一張照片是一九九○年,他與證嚴上人的合影。

六十七歲的他與慈濟的因緣開始得很早,在上人創辦醫院募款最急切、覓地波折最艱辛的階段,他是「慈濟醫院推動小組」智囊團之一。

被確診胃癌時,他沈寂了一個晚上便告訴家人他會振作,只要能醒來就是賺了一天,還參加癌友的路跑;年輕時罹患糖尿病,他早已有意日後將身體供作醫學研究。

模擬手術啟用時,林口長庚醫院整形外科醫師告訴呂文義的家屬,將在他們的家人身上做拉皮、變臉和手臂移植手術。

「拉皮好,會讓他變帥、變年輕!」女兒呂宜樺開朗地笑說:「我爸爸喜歡冒險,創新手術最好,他應該會喜歡這樣的嘗試!」

「對,他敢衝,什麼沒做過的事都想做。」太太吳淑貞附和著,兒子在一旁點頭。

呂家信仰佛教,夫婦經常在道場擔任志工,「身體本來就是臭皮囊,他生前經常做生意,一個月有三分之二不在家,回到家又將時間分給親朋好友。」吳淑貞說,家人經常分散,就當他和平常一樣出門工作去了。

話語中聽不出太多的哀傷,抱著佛教「因緣觀」和「無常觀」,她放下許多情執。唯一一次是他走後不久,夢見他回來。

和以前一樣,他一進家門就開始解開皮帶、領帶等束縛,卸下生意人的姿態,朝她走來。

「我又瘦了,剩下二十七腰。」他說。

「因為你不好好吃飯啊!」這樣的夢境,或許是妻子的一番牽掛吧?

 

終須一別,不捨也有期許

「當捐贈者被家屬送來,若是太太送走先生,我會擔心這位太太;如果往生者是太太,而且又有女兒,我會比較擔心女兒的情緒,通常母女情感連結最深。」模擬醫學中心遺體捐贈組組長張純樸說。

「我不知道失去媽媽是這麼痛,而且不知道是哪裏在痛!」陳秀蓮在母親的大體啟用典禮,儘管有著佛教儀式與追思緬懷,說起生孩子都是媽媽替她坐月子,特別是生老大,媽媽足足照顧她四個月……她依然痛哭。

玉里慈濟醫院李森佳醫師罹患癌症,生前交代捐贈大體;妻子呂鶴一向支持先生,這次也不例外。

「他說會多活幾年陪我。他是醫師,對自己的病情應該很了解,除了腫瘤轉移,智力有些退化,他比以前更少說話,幾乎不會告訴我們哪裏不舒服。」呂鶴固然不捨,卻仍深信先生對她的保證。

在一次次由玉里慈院以及親友們發起,在花蓮、高雄兩地所舉辦的生前感恩會,似乎都在預告著終須一別。

「你要走,為什麼不跟我說一聲?」呂鶴在先生不告而別的那個早晨,一臉愁苦。

「希望他跟你說什麼呢?」

「至少他可以告訴我:我要走了!他以前都會這樣做。」

「也許這句話,他無法說出口,才不願和你『相辭』吧?」呂鶴聽著旁人解釋,默聲流淚。

儘管在父親的追思會上,女兒孟芳臨時安插一段母親不知情的「愛的告白」,代替父親念了一封信:「我親愛的水某,雖然……」模擬著父親的沈默寡言與深情,最後告白充滿著愛意、歉意,還有來不及的解釋,呂鶴能否得到安慰呢?

「但是他還是不在了啊!」妻子難以訴說的傷痛,令人心疼。

在每一梯次的感恩追思典禮,由模擬醫學中心所剪輯從家屬報到,大體啟用、教學、入殮,直到送靈當天早上的過程,影片最後一定列出該次模擬教學,參與課程的醫學生、醫師人數,分屬科別以及操作多少術式等。

出現在與會者眼前的統計數字,代表著無語良師成就良醫所承受的切割。

捐贈者很偉大,家屬的情感可能還很脆弱。而醫病關係最和諧的狀態,莫過於彼此感恩、相互成就;感受醫者的愛心與尊重,也滿足家屬的期待,讓喪親的哀傷失落,得到一絲安慰。

「他們勇敢得令人敬畏!」曾國藩從事解剖教學四十年,不得不佩服「捨身菩薩」以及家屬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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