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傳播人文志業基金會




慈濟月刊第628期
2019-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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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志業首頁 / 慈濟月刊 / 第628期
  老人教會我的事——無懼老 但懼無常
撰文‧范姜惟詠 攝影‧蕭耀華

家家都會有老人,人人也都會老,
長年與長輩為伍的游彩雲認為,
不是怕老,而是透視無常,
對時間充分把握,對他人的境遇更多同理,
生命不只是變老,分秒都有成長。

深秋的陽明山山區,暴雨來得又急又快,也造成多處坍方,讓志工上山為獨居長者蔡伯伯修繕住屋的行程延後了,所幸蔡伯伯平安。隔週,趁著下一波大雨來臨之前,游彩雲與修繕志工又來到與金山交界的陽明山山麓探望老人家;這分陪伴,已經持續十多個年頭。

九十歲的蔡伯伯,當年隨著國民政府來臺後,修建陽金公路,一待就是大半輩子。獨居的小屋年久受損,志工幫忙更換腐朽的窗框,讓蔡伯伯不用擔心風雨來襲滲入雨水。

看見有人來訪,寡言的蔡伯伯臉上也有了笑容,招呼志工一起去搬還能回收運用的建材。「蔡伯伯好棒!一起來幫忙!」游彩雲說,年紀大的長輩,喜歡聽到這樣的鼓勵。

廁所遮雨板的梁柱也腐蝕了,有坍塌的危險,志工換上堅固的石柱,但是當天沒有帶來水泥,因此與蔡伯伯相約下次再來修補。沒想到隔週來訪,獨立的蔡伯伯早已自行到金山街上買來水泥和沙子,把石柱與地面接合好了。

游彩雲心中記掛的另一位獨居長輩,是士林區九十八歲的吳伯伯。她在老巷弄內左拐右彎,吃力爬上一道陡峭樓梯,「吳伯伯在家嗎?我彩雲啦!」吳伯伯的家在狹窄老巷二樓,十七歲時在家鄉湖南長沙街上被抓去充軍,連家人也無法見上一面,一路跟著部隊跋山涉水來到臺灣,未曾成家。

一九九八年慈濟基金會參與「臺北市政府社會局獨居長者關懷方案」,游彩雲與志工已接力關懷吳伯伯二十年;游彩雲與他家相距不遠,不時會繞來探望,彼此熟稔如同家人。

六十七歲的游彩雲陪伴許多像蔡伯伯、吳伯伯這樣的獨居長者,不知不覺間,自己也從中年邁入老年。面對身體老化、膝蓋疼痛,游彩雲用不同角度坦然面對:「你沒經歷過,怎麼會知道別人的痛?」

游彩雲(右一)與慈濟志工到陽明山山區為蔡伯伯(右二)修繕住屋、固定窗框,讓獨居的蔡伯伯安心度過山區風雨。

九十八歲的吳伯伯,堅持走下陡峭樓梯,向來訪的游彩雲道別;長年的關懷互動,彼此熟悉如家人。

醫院裏,生老病死苦

在公務員家庭中長大的游彩雲,十二個手足裏排行第九。開明的父母親要求家中的男孩,升上初中後,暑假期間要到西螺潮州親戚家寄宿,自己搭車往返,學習獨立生活,建立信心;但家中女孩難有這樣的體驗,這讓沒出過遠門的游彩雲很羨慕,常告訴自己也要學習獨立與自信。

高中畢業之後,游彩雲在不同公司擔任財務、會計,一九八六年認識慈濟志工陳欣宜,成為每月固定捐款的慈濟會員。三年後在陳欣宜的邀約下,首次參加慈濟在士林國中舉辦的「幸福人生講座」,游彩雲看到慈濟志工熱情鞠躬的歡迎深受感動,不解他們為什麼會對素昧平生的人這麼有恭敬心?「我不是很愛哭的人,但是那一場活動,感動的眼淚就一直流……」

她想起,曾在《慈濟道侶》半月刊中讀過一句話:「最好的修行不是吃齋念佛,而是『廣結善緣』。」這四個字深深觸動她的心。早期就常聽聞慈濟建立醫院,不僅投入國際賑災,同時也幫助臺灣許多貧困家庭,她也希望透過慈善服務,和大家廣結善緣;不過起了念頭,卻遲遲沒有投入,因為她自覺有個習氣難改。

有次回花蓮參訪慈濟志業體,心情上感覺像回家,但就像身上穿的那襲絲質素雅黑衣,她有著眷戀,「師父,我有一個很不好的習氣,我很愛買衣服,很愛漂亮,明明知道這不是好習慣,可是我就改不了。」生性率直的她,明白請示證嚴上人。

上人祝福她不妨多投入志工,穿上「柔和忍辱衣」,習氣就能改變。回臺北後,她馬上參與,一九九四年受證慈濟委員,積極承擔訪視與醫療志工;特別是在醫院,看到在自己順遂人生之外的生老病死苦──

未成年的小媽媽,因為早產生下發育不完全的嬰兒,與父母不知如何是好、徬徨無助;十八歲的男孩,車禍意外造成腿部粉碎性骨折,單親父親酗酒,成家的姊姊每次來探望,也只能帶點麵包飲料,他總是孤零零躺著;游彩雲回到臺北後,特別請定居花蓮的姊姊就近照顧,「姊姊煮補湯給他喝,他卻因為這碗熱湯,感動地眼淚直流,又笑逐顏開,這對我們而言只是舉手之勞……」

每兩週在慈濟士林雨農共修處有結合長照的「樂齡」課程,這天帶動長者畫「柿柿如意」,課後游彩雲(後排右一)與志工們和長期陪伴的長者歡喜合影。

早期投入慈濟醫院醫療志工服務的志工證,游彩雲保留至今。

缺愛症,傷人也傷己

二十年前,游彩雲開始關懷獨居長輩,也帶著新進志工投入社區訪視,深刻體會到每位長者背後交錯著人生的酸、甜、苦、辣。「每個人都像一本書,這本書獨一無二,不管喜怒哀樂,不管有沒有人欣賞,都是世上的唯一。」

曹伯伯住院了,家人遠離,無一願意照顧。游彩雲陪同志工去醫院關懷,碰巧遇到他的兒子,在病房內忿忿說起自小看到母親遭受家暴,他們兄弟姊妹從小被打到大,心中怨恨難解。

曹伯伯的童年在缺愛的環境下成長,成家後對自己的孩子也有相同的行為。游彩雲在病床前勸著曹伯伯父子彼此放下,「一切都已經過了,要化解這些不好的緣,才不會帶到下輩子。」

隔週,游彩雲再次探望曹伯伯,總是板著一張臉的伯伯,這天笑逐顏開;游彩雲知道,父子心中的結,解開了。不到一個月,曹伯伯往生,兒子在電話中告訴游彩雲,「千金難買早知道」,很懺悔也很後悔,當初沒有和父親好好相處,現在已沒有機會了……

游彩雲深刻了解「缺愛症」,得不到愛,也不懂得付出愛,傷害了家人,當然也得不到愛的循環。「體會人生的課題,才能編導好自己的人生劇本。」游彩雲看著關懷戶的境遇,體會到無常不僅只於意外,還包含了「人事變化」的無常。

陳先生夫妻家庭富裕,育有一對子女幸福美滿,兒子在美國成家立業,女兒是老師。當女兒準備要結婚時,認識多年的男朋友卻提出分手,女兒承受不了打擊而輕生,搶救後成為植物人,造成終身的遺憾,也成為親人痛苦的煎熬。「這何嘗不是一種無常?」她提醒著自己,不知明天先到還是無常先到,珍惜活著的每一天,更堅定地做志工去幫助別人。

承擔士林區醫院訪視志工兼獨居長輩關懷任務,游彩雲說:「忙得很充實,因為時間都把握住了!」她婚後無子,夫妻倆衣食無缺,無後顧之憂,她也自告奮勇接下志工勤務;早年母親常常叮嚀她應該收養一個孩子,不然日後年老,身體有病痛時誰來陪伴?

「我請母親安心,因為有慈濟這個大家庭,我們很放心。」那時才中年的游彩雲勸慰母親,法親會相互關懷,而她藉由服務獨居長者,也把握機會與老人家接觸和相處,未老先了解老人家的心理狀態及身體的變化,同時也陪伴自己的婆婆走向晚年。

九十七歲的婆婆罹患失智症多年,已不認得家人,游彩雲以擁抱與親吻讓老人家感受疼惜。

游彩雲陪伴九十六歲的失智長者吳奶奶散步,就近照顧社區長輩,也安心迎向自己的銀髮晚年。

結好緣,能做盡量做

游彩雲與婆婆同住三十幾個年頭,相處融洽,「婆婆把我當成女兒般疼愛,雖然偶爾會有一些情緒,不過每次都能夠雨過天晴。」

近十年來,失智的各項症狀,逐一在婆婆身上出現,游彩雲印象最深刻的是情緒轉變和妄想。由於情緒起伏比以前大,加上記憶力下降,婆婆會因為找不到想要的東西而生氣,反過來懷疑是不是媳婦偷東西。

雖然最初會不諒解婆婆反常的行為,但在關懷長者的過程中,游彩雲常常省思,對其他長者能用心付出,對自己的婆婆不是應該更好嗎?

一次次的轉念和自我提醒,讓游彩雲面對九十多歲的婆婆不再辯解與反駁。「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即使意見不合,也用善解、包容、微笑來回應衝突。「其實不需要太多溝通,最重要的是包容、順從、多聽少說、有耐性,日子就好過多了。」

正因為看到婆婆的老化,讓她更加疼惜關懷多年的獨居長輩,深刻體會到長者的生活、情緒,從生病到往生的過程,種種「生、老、病、死」的無奈。

「看到婆婆這些年來退化速度好快,快到無法去預防;平時關懷獨居長者是三不五時,每天陪伴婆婆是二十四小時。」游彩雲說,現在婆婆身邊一定要有親人陪伴,感恩與先生還有機會天天疼惜老母親。

陪伴老人家,必須時時調整方法來配合。之前家中有請日間長照服務員幫忙婆婆盥洗,但是一年下來,婆婆漸漸忘記如何自理;因此,游彩雲天天幫婆婆備餐,但不幫她餵食,取而代之的是陪著婆婆自己動手吃,「每天做,你就會做。」

游彩雲也勉勵比自己年輕的後輩:「家家都會有老人,人人也都會老,要趁還沒有老之前,多關心周遭的長者。」

面對自己年紀增長,身體也開始出現大大小小的病痛,需要跑醫院、做復健,但游彩雲把握每一個付出的機會,能做盡量做。在做慈濟中廣結善緣,也在關懷中深刻了解,唯有陪伴才能漸漸同理;陪伴關懷長者愈久,愈覺得老了不一定成為家人的負擔,生命不應該只是變老,它必須成長;懂得創造生活的樂趣,讓「老」不再是件讓人畏懼的事,而是能把握每天,為自己結下好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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