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傳播人文志業基金會




慈濟月刊第633期
2019-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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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屏東‧高樹】 枯藤上的番茄最甜
撰文‧陳麗英、陳妍棻(屏東人文真善美志工) 攝影‧蕭耀華

每日清晨,涂玉英下田,儘管年紀大了卻維持著耕作的習慣。

涂玉英八十幾歲了,從沒想過閒下來享清福,依舊種番茄、種玉米、做小工;
一生飽經風霜,災後這十年來生活平靜,她摘下枯藤上的番茄,「這個是最甜的!」

涂玉英望著牆上的結婚照,喃喃自語:「這個人,都走了四年多了……」照片裏,年輕的黃善福一臉幸福,頭髮梳得油亮,露出了飽滿的額頭,他身旁的新婚妻子一身白紗,圓圓的臉龐透露著一絲小女人的不安。已經泛黃斑駁的照片裏,新娘子的捧花有著幸福的紅色,還未褪去。

他們夫妻倆在屏東高樹鄉新豐村種植芋頭和香蕉,涂玉英是客家人,既認命又堅韌,她每天早出晚歸地跟著丈夫務農,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辛勤工作,也只能賺得微薄的收入。氣候平順時,農產品的價格就被壓低,壯碩的芋頭賣不出去時,只好分贈親友;若四季失調,一切心血就轉眼泡湯。

媳婦林淑貞剛嫁來黃家時,特別不習慣夫家的除夕夜,圍爐時刻,公公、婆婆還在夜已降臨的田裏忙著農事。林淑貞白天忙完大掃除,煮了一桌子的飯菜,只能餓著肚子等著他們拖著一身的疲憊回家,全家人才能一起吃團圓飯。

林淑貞曾不解老人家為什麼要做得這麼辛苦,婆婆涂玉英總是告訴她:「我帶頭做,大家才會主動做,我陪著大家一起做。」

涂玉英年長黃善福三歲,朋友總是打趣地說:「娶某大姊,坐金交椅!」她用心用力維繫這個處處艱難的家庭。黃善福是道地的莊稼漢,黝黑的皮膚散發樸實的草根味,個性憨厚土直,雖然疼愛妻子,卻不輕易說出口,總是假裝惡聲惡氣地代替溫言暖語的關心。他喜歡交朋友,菸、酒、賭來者不拒,涂玉英時常獨守空閨,夜夜等著丈夫歸來,心情無奈又寂寞。

丈夫曾當眾誇讚她是他的「水某(閩南語:美麗的妻子)」,這一句話放在她心底,支撐著她對丈夫的不離不棄,日子一天天老老實實地過,總算守得苦盡甘來,儘管已頭髮花白、身軀彎駝;但她沒想到,上天給她的考驗卻還沒有結束。

莫拉克風災當時荖濃溪河水暴漲,滾滾洪流夾帶大量砂石沖毀民宅,涂玉英的老家被大水削去大半(右圖提供/涂玉英);十年後,不見斷垣殘壁,土地滄海桑田、草長茂盛。

雨停了卻無家可歸

二○○九年八月八日,雨不停地下著,田地裏一片泥濘,黃善福和涂玉英只能被迫待在家中。電話鈴響了,是媳婦林淑貞打來的電話,涂玉英要她別擔心,黃善福則自信地說:「從小到大,這個地方從來沒有淹過水,不會有事的。」不料當晚大水卻來得又猛又急,村長請他們撤離到新豐國小避難。

那一晚,滾滾洪水夾帶著土黃色的泥漿,和一根根巨大的漂流木,橫衝直撞而來,像利刃般直接將涂玉英家的廚房削去一半,鍋鏟還掛在殘缺的牆上,餐桌就像是懸在斷崖邊緣,岌岌可危地直接面對底下的滔滔洪水,前一晚的飯菜、碗筷還留在餐桌上,驚懼地見證著大自然毀滅的力量。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家,地基已被掏空,門前汪洋一片,找不到路的小黃狗在破裂的路面哀鳴。

夫妻兩人被強制撤離至新豐國小安置,煎熬不安地度過了一晚。好不容易捱到第二天,一整夜的祈禱卻換來鄰居前來告知:「善福啊,你們家廚房與一間房間已經被水沖走了,田也沒有了……」黃善福當場衝出門外號啕大哭,想要回家向跟那片陪伴他一生的田地「相辭(閩南語告別之意)」。大雨滂沱中,旁人趕緊連拖帶抱地將他拉回屋內,不停地安慰他:「等雨停了再回家。」

黃善福因為農地被沖走,再也沒辦法工作,突如其來的打擊讓他的健康快速地衰退。莫拉克風災讓他們失去了家園,也等於是失去了根。老人家習慣在舊家的生活種種,也不想拖累孩子們,雖不捨家園,但已無家可回。

二○一○年一月,慈濟快速地啟動了屏東高樹慈濟大愛園區的永久屋興建,園區就在新豐國小對面。工程車在工地裏忙碌穿梭,風災後的日子開始變得有希望、有期待,夫妻倆每天最重要的事,便是相偕「看工地」。

工地以驚人的速度變化著,每天都有新的進度,他們也三天兩頭就載送自家種的青菜水果,交給工地裏的慈濟志工和大家結緣;到後來涂玉英也開始在工地幫忙煮飯、鋪連鎖磚,她最拿手的高麗菜封和破布子一直為大家津津樂道。

歷經三個多月的努力,園區舉辦入住典禮。那一天,涂玉英特別穿上喜氣的粉紅色上衣,還戴了一條珍珠項鍊,她和黃善福只拎著很簡單的行李就住進去了,因為永久屋裏樣樣齊全,什麼都有。

當屏東分會的見慧師父來到他們的新家送上「福慧紅包」,在他們的手腕掛上慈濟念珠予以祝福時,兩位老人情不自禁地雙膝一跪,一旁的慈濟志工趕緊攙扶,大家眼眶裏都泛著百感交集的淚水。

過去住附近的親戚,也同住園區裏;涂玉英想回老家看看時,也只要五分鐘的路程就到了,一切就彷彿未曾離開過老家一樣,原本在老家牆上的那幀結婚照,如今也被小心呵護地掛在永久屋客廳的牆上。

風災後十年間,黃善福洗澡時不慎摔倒,先是無法言語,繼而失智,在安養院裏走完了最後的人生。涂玉英年輕時等丈夫回家的心情,依舊刻骨銘心,如今是永遠等不到了。

涂玉英對老伴的思念,留在那幀他們相依相守的結婚照裏(右圖);週末假日,兒子前來大愛園區探望她。

感恩一路彼此作伴

二○一八年的最後一天,證嚴上人行腳到屏東慈濟分會,關心地問起:「大愛園區的住戶們最近好嗎?」這輕輕一問,讓大家塵封在記憶深處的畫面,再次浮現。

二○一九年農曆元宵節前夕,屏東慈濟志工來到園區舉辦「莫忘那一年,我們一起攜手走過」感恩會,當年遭受水災之殃的鄉親,再次齊聚回顧過往,感恩彼此的陪伴,也祈願未來的日子遠離災難。

當年慈濟覓地建設大愛園區,因為有當時的村長張享能熱心建議,才得以順利找到合適的土地;感恩會中,這位讓居民個個豎起大姆指說「讚」的村長,十年後仍念念不忘當時村裏的巡守隊,在第一時間勇於救災的行動,讓新豐村居民安全撤離。

當年,高樹鄉舊寮村、菜寮村、新豐村、泰山村均受災,時任泰山村高泰國中校長的印永生,專程來到感恩會分享。他有幾位親人也在災後入住由慈濟援建的長治百合部落園區;慈濟不只建設永久住宅,之後更啟動「減災希望工程」,援建高泰國中新校舍。「不管我在哪裏,我會謹記上人的開示——讓愛傳出去,讓善循環。」已經派任其他學校的印永生,在心中永遠記得這一群慈濟人。

這場感恩會,每戶住戶帶來一道菜,共享蔬食。伊秋馨帶來一鍋熱騰騰的養生湯,她自前一天起就歡歡喜喜地準備了很多的食材;涂玉英也是前一天摘了兩大桶自己種的小番茄,擔心不夠吃,感恩會當天早上又跑去果園採,新鮮的番茄還掛著晶瑩的露珠,她告訴慈濟志工:「我特別留下枯藤上的番茄給大家吃,因為那個最甜!」

涂玉英曾經和媳婦林淑貞說:「在大愛園區這幾年,是我覺得最甜蜜、最平靜的時候。」林淑貞知道一向在外流連的公公,是直到風災後才慢慢收心,好好地過日子,讓婆婆不再操心。現在的涂玉英,平時到田裏種番茄、種玉米,農閒時就去幫人做小工,從沒想過閒下來享清福,飽經風霜的臉上有著以前沒有的淡淡笑意。

涂玉英不只一次地告訴媳婦:「我這一生很感謝慈濟的幫忙,我現在加入慈濟會員,你也要加入。」林淑貞堅定地點點頭。

 

★小檔案
屏東高樹慈濟大愛園區

位於屏東縣北區的高樹鄉新豐村,為荖濃溪沖刷中央山脈所形成的沖積平原;莫拉克颱風在高樹降下超過兩千毫米的超大雨量,沖毀荖濃溪堤防,新豐村一百多公頃田園土地流失。為新豐村受災鄉親所援建的慈濟大愛園區,於二○一○年元月二十八日動土,四月十九日啟用,共計八戶永久住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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