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傳播人文志業基金會




慈濟月刊第639期
2020-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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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志業首頁 / 慈濟月刊 / 第639期
  從「生活重建」到「職業重建」
撰文‧陳麗安 攝影‧蕭耀華

盲人重建院校外禁行車輛的小路,一位學員在老師指導下,使用白手杖前行。這是幫助視障者重返社會的重要關鍵,學習如何「行走」。

從明眼人變成視障者,最大的障礙是心裏的「坎」過不去;
台灣盲人重建院幫助學員「生活重建」與「職業重建」,
跨過門檻,找到能做的事,一步步找回尊嚴。

「那年,一度想過要自我了斷!」今年六十八歲的洪榮選,原本是計程車司機,九年前在一次休息時間,雙眼突然像是被蒙上一塊布,明亮的世界變得一片模糊。

就診後,被診斷為「視神經中風」,醫師說病因與血糖、血壓、睡眠等都有相關,當時的醫療技術未完善,如錯過黃金治療期,可能會造成永久傷害。

儘管接受了治療,但洪榮選的症狀並沒有發生奇蹟。左眼失明,只剩下右眼能隱約看見輪廓,幾近全盲讓他非常痛苦,生活也隨之天翻地覆。

「我完全不想要面對任何人!」從明眼人變成視障者,洪榮選覺得自己變得「無路用」,關在家中長達三年足不出戶;年邁的母親陪著他度過一日又一日,情緒與思緒在那段時間都跟著雙眼一同陷在黑暗世界。

洪榮選熟練地將回收紙張一頁頁拆下分類,成為環保志工讓他找到生活的動力。

洪榮選手持標語,與一位志工每週固定在永和一處黃昏市場與捷運站宣導少用塑膠袋;他看不清人車,但為環境付出一分力的心卻比更多人殷切。

抗拒、沮喪到接受

對中途失明的人來說,失去視覺,生活上原本習以為常的事,開始變成各種挫折,踏出的每一步都忐忑不安,心理層面的陰影,也使得視障者對人生失去熱忱。

儘管社會上有不少機構提供視障者生活重建協助,但還是有許多視障者像洪榮選一樣,因為陷入低潮,不願走出家門;或是資訊的不足、家庭的過度保護等種種原因,延遲了多年才重返社會。

視障者要找回獨立生活能力,第一步需先學習「生活重建」,這不但可以幫助他們重拾尊嚴,也能減輕家庭的經濟與心靈負擔。

二○一八年從台灣盲人重建院畢業的王國豪,與洪榮選一樣屬於後天失明的視障者。他二十七歲那年,因為粒腺體缺陷而致的「雷伯氏遺傳性視神經萎縮症」發病,不到半年,視力迅速下降至失明;他是家族中唯一發病的人,在那之前誰都沒發現有這樣的基因存在。

每一次王國豪回診時,雖然醫師已經告知他要有心理準備,但真的成為視障者後,他還是難以接受現實;朋友們的事業正開始起步,自己卻要面對這樣的打擊,他不斷想著:「為什麼是我?」

低潮沮喪中,王國豪不希望自己成為家裏長期的負擔,在發病後一年多,經由姊姊的安排,報名參加了台灣盲人重建院舉辦的按摩養成班。

來到位於新北市新莊的盲人重建院,王國豪坦言內心其實非常不安,為期九個月的課程期間需要住宿,陌生的環境跟課程都讓他受到極大的壓力。

進入丙級按摩養成班,正式上課的第一天,王國豪從第一節課哭到最後一節;雖然不甘心地想著自己應該有更好的選擇,但當時他也不知道離開重建院可以去哪裏。最重要的是他很清楚:「如果現在放棄的話,就真的走不出來了。」

像洪榮選與王國豪一樣,因為不同原因導致中途失明的視障者,生活方式的轉變、還有明眼人無法理解的難處,在在影響著他們心境上的起伏。然而生命的契機,有時只在一個轉念。

洪榮選在母親過世以後,終於鼓起勇氣面對自己,「人生總不能從此都窩在家中吧?」他尋找有什麼事情是現在的他也能獨立完成的,一位擔任慈濟志工的朋友知道狀況後,便介紹他到新北市的慈濟雙和環保站分類資源。

來到環保站,經幾番摸索,洪榮選發現:「拆紙的話,我應該可以。」從五年前的那一天起,他就像找到了生活重心,除非環保站休息,不然颳風下雨也無法阻止他前來;在環保站得到關心與鼓勵,他逐漸走出憂鬱。

家住新北市中和區南勢角的洪榮選,每天都要花費將近兩小時的車程才能抵達環保站,除了公車轉車有難度外,由於洪榮選沒有受過「定向行動訓練」,初期靠著自己跌跌撞撞的摸索,用雨傘或手杖當作輔具來找路,過馬路或搭公車也得詢問路人才能繼續向前。

從足不出戶到如今自行出門搭車,洪榮選覺得這些年最大的轉變就是「忘記了自己眼睛看不到」,「到目前為止,一路上應該有超過四千多位陌生人幫助過我;雖然很多人我都不認識,但真的很感恩他們!」

而王國豪透過重建院舉辦的團體活動,與有相似經驗的學員們一同面對困境;加上院中專業人員盡心地教導視障者在生活上獨立自主,王國豪漸漸適應,若有什麼不愉快,也會與社工或好友聊聊。

一年多前,王國豪從盲人重建院畢業,並考取丙級按摩技術士證照,成為獨當一面的按摩師。對他來說,失去視覺是不可能逃避的事情,但透過生活重建與職業重建,讓他可以自力更生,在工作忙碌之中減少負面思考,對未來也多了些把握。

受過專業「人導法」訓練的慈濟志工,陪伴盲人重建院學員戶外教學,不時注意路面落差,貼心地放慢速度,讓視障者在行走過程感受安全與尊重。

盲人重建院學員來到國立故宮博物院,由工作人員導覽,用手「參觀」,觸摸比照文物大小、細節所製作的複製品。

另一種方式看世界

穿越盲人重建院內的老式平房,來到位於後方的大樓,走廊上靜悄悄的,透過玻璃窗看見教室內,學員們正專心聆聽老師授課,學習按摩手法、經絡知識。

每年,除了按摩養成班提供職業訓練的課程,許多不同程度的視覺障礙者也來此學習生活重建。重建院依照每個人的需求,安排適當的課程並將訓練落實於日常,直到生活上的大小事可以不依賴旁人。院內同仁林夏妃表示,生活重建快的話半年至一年,慢的話兩至三年都有可能。

生活重建中,「定向行動訓練」與「日常生活技能訓練」非常重要,隨著時代不同還加入了「輔助科技技能」,教導視障者使用手機、電腦等「語音輔具」。

早期的重建院非常重視「點字」,光是點字課程學習平均就需要兩年。然而隨著科技的進步,多數視障者選擇仰賴科技做為接觸世界的輔具,不同的手機軟體出現,可以辨別顏色、語音輸入讀出,讓他們能夠聽有聲書、上網或是與親朋好友聯繫。

雖然習慣使用點字的視障者愈來愈少,但點字的教學並沒有消失;盲人重建院還是會訓練學員觸覺的敏感度,教導他們基本的點字,好比搭電梯會用到的數字,或辨別自己的名字等。

在所有訓練當中,學習如何「行走」的定向行動訓練,對視障者來說,是較難以克服的項目。由於心理層面的掛礙、擔心受人指指點點,許多中途失明的視障者,甚至會拒絕在外使用白手杖。

重建院張自院長分享,曾經有一位學員雖然學過定向訓練,但出門始終不願意拿白手杖,看不清楚周遭的他,走路總是跌跌撞撞;在經歷多次驚險受挫後,他到公園哭了一個多小時,這才下決心拿手杖。張自院長說:「直到那一刻,他才算是真正接受自己,知道路還是要走。」

重建院附設的舒壓小棧,為初結業的學員提供一個穩定的工作場所,中途視障的王國豪也在考取按摩技術士執照後自力更生,重返職場。

 

模糊視界用心對焦

午後小雨夾雜著豔陽,儘管悶熱,依然不減學員們期待的心情。這天是盲人重建院難得的校外教學,平日從早到晚的密集訓練課程,讓學員們十分珍惜這樣的悠閒時光。

每年四次的戶外教學,總是少不了慈濟志工的陪伴,不管是體驗打保齡球、認識新莊老街、到故宮博物院參訪或是校外實習,學習過引導視障者「人導法」的慈濟志工,就像視障者的雙眼,與老師一起協助按摩班學員行走於高低不同的路上。

「有臺階喔」、「前面是下坡路」、「我們要過馬路了」……十一月技能檢定前的校外實習,按摩班學員前往新莊榮富國小做實習服務。慈濟志工一路陪伴,隨時讓重度視障的學員,清楚知道行進中的環境。全盲的小惠表示,現在外出時還是會緊張,尤其是在行走中。

為榮富國小老師按摩時,盲人重建院老師邱淑媛在學員旁輕語叮嚀、提供建議。在重建院服務八年的邱淑媛,最大願望就是學員都能再回到社會,獨立自主地生活。「被他們拒絕比較難過,要走到他們的心裏,要花很多時間和心力,不過我們有很好的團隊。」

邱淑媛說明,在院中學習按摩手法、知識和技術,實習則是接觸不一樣職業的人,每種職業有不同的肌肉僵硬感;眼盲讓心更專注,透過生活重建及職能訓練,能夠找回身體的語言。

按摩養成班全程住宿,學員為了準備技術士資格考試,夜間有晚自習,每個月慈濟志工會安排一次週三的晚自習時間前來陪伴、傾聽學員分享心情。

院中提供給視障者的課程與食宿均不收取費用,在慈濟公益合作挹注下,按摩養成班學員得以無後顧之憂地完成課程、應考。許多視障者結訓自立後,也不忘期間來自社會的關懷與陪伴,自發地捐款幫助其他視障者甚至是回饋社會。

 

 

重建院張自院長說,「我乾脆消失吧!」是許多視障者在失明之初的共同想法。因後天視力損傷導致心理遭受極大創傷與衝擊,若未即時提供轉介、重建資源,失明者平均有長達五到七年的時間在家不願與外界接軌。在視力不可逆的第一時間,若能獲得重建資源,可免除他們在茫然中摸索的恐懼與痛苦。

學員之中,也許有人還在努力克服心理上的障礙、有人還在生活重建的道路上;但最重要的是,若能找回生活重心,擁有生活目標,生命不會從此灰暗,終會循著心底的光,走出一條自己的路。(部分資料提供/黃筱淇、巫慧俐、廖唯晴)

 

★認識 台灣盲人重建院

一九五一年由孫理蓮牧師娘協助,台灣盲人會開始從事盲人職業重建訓練和福利;一九五五年曾文雄正式創辦台灣盲人重建院,院區位於臺北縣新莊市,為臺灣第一所盲人重建院,隔年成立臺灣第一所點字出版社與點字圖書館。

盲人重建院免費提供乙級、丙級按摩養成班及生活重建課程,由重建院畢業的按摩師傅將所學傳到下一屆學員手上;並在北、中、南區開設讓視障者參加的社區樂活大學課程。院方平均每年服務近千位視障者。(整理/見習記者許智翔)

 

★定向行動訓練

教導視障者運用觸覺、聽覺、嗅覺等感官,在不同環境中以手杖等輔具檢查四周環境障礙物,協助視障者安全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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