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傳播人文志業基金會




活活的告別式——看見圓滿的自己
2014-03
  【序一】活活的告別式:一個美好的生命禮物
  【序二】找到受苦的意義,珍惜擁有的一切
  活活的告別式<br>(附貴枝阿嬤生命探索之旅影片)
  王母娘娘出走——李惠馨
  無尪有子——林葉
  【後記】層層剝落,找回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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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母娘娘出走——李惠馨

我因求道做過「驪山老母」的乩子,有能力替人排解俗事,卻解決不了自己的煩惱。阿爸將我從家暴婚姻解救出來,也引領我成為癌症關懷志工。人生受苦自有因緣,我歷經波折才走到正確方向。
──李惠馨

 

當我踩著蓮花步,進兩步、退一步地緩緩搖擺前進,將手中的壽桃獻給貴枝嬤,我的身體生起熟悉而奇異的感覺。

十多年前我開始踩出這樣的步伐,梳著包頭的我身穿黃色道服、搭配紅色蓮花鞋,無論是肢體或步態都顯得老態龍鍾。我代表那位據說無意間被秦始皇驚為天人,為避免世人擾亂清修而故意將容貌變得老醜,長年隱身在水中修行的「驪山老母」(註)。

在道觀經過修煉,老母娘的靈體會降臨,讓我藉助神力替人排解世事;我甚至得到應允,得以自行開宮擔任「宮主」,讓人們問事。

在貴枝嬤的生前告別式,總召集美真師姊提議我扮演「王母娘娘」前來祝壽,我猶豫了,回說:「我們是佛教,這樣的安排好嗎?」

我知道除了王母娘娘,還安排猴王獻壽增添喜氣。不論是驪山老母或王母娘娘,甚至觀世音菩薩也好,女性仙佛總是特別慈悲,深受女性愛戴也普受歡迎。癌關小組成員經歷多次自我探索課程,加上小團體討論,大家都知道我有過求道的經歷,由我來扮演這個角色應是不二人選。為了不讓美真師姊失望,我沒有立刻回絕。

可是,仙是仙、凡人是凡人,「沒有仙人來給凡人祝壽的吧?」我不敢直言這個想法,幾天後美真師姊再度開口,我勉為其難地答應了。

「萬一再做出母娘的動作,她真的降臨在我身上,該怎麼辦?」當我在掌聲中從佛堂正門端著壽桃走進來,我所擔心的那種感覺真的上來了!當然,現場不會有其他人察覺,這是靈界的事。

退場後,我持續作噁十多分鐘,無法平息。「要不要去看醫師?」有師姊過來關心,我謝過她的好意。

「觀世音菩薩或母娘都是一樣的,都在救度眾生……」鶯鶯師姊沈穩的聲調出現在我耳邊,她輕撫著我的背。等她將這一番話說完,老仙人打道回府,我又恢復了正常。

「鶯鶯師姊實在很會講話。」我在心裏向她道謝的同時,想到「不擅言詞」卻是自己的不足。

 
藝術治療,照見內心

鶯鶯師姊也曾經這麼溫柔地安撫過我,那是癌症關懷小組接受一系列藝術治療課程,看著自己所畫的圖,我在嘉義南華大學何長珠老師的引導下,終於說出在婚姻中飽受傷害。

痛哭流淚時,鶯鶯師姊擁抱我,「過去就好了!」她梳著我的背,讓我倒在她懷裏收拾情緒。

我的畫中出現一條河流,河邊有兩隻小鴨,有一個人面向河流遠遠地站著,另一個人乘坐小船在河中央。天空掛著如花一般的太陽和幾片雲朵,一旁還有花與樹。

我在學生時代就喜歡繪畫,不像有些志工看到圖畫紙和色筆就苦思很久。

「坐在船上的這個人被你畫得很大,可見對你很重要。」何老師說。

「才不,我氣他恨他,我站在岸邊遠遠看著,希望他掉到船下被河水流走!」

「他是誰呢?」

「我先生。我們早就離婚,他也往生了,我還是恨他!」有時,我以為我們所畫的圖只是當時的「心情」,經過專業老師的引導,才明白它們代表的意義。

我對先生還一肚子恨!每次聽到女兒說我年紀和她公婆差不多,他們四處旅遊,筋骨好得很,我卻時常喊痠痛,我恨恨地回說:「別人有像我,年輕時一直被你爸爸那樣打嗎?」

女兒敬仰證嚴上人,常說我早該聽她阿姨的話進來慈濟,「爸爸也不長壽,您就不要再恨他了吧!」她勸我忘記過去的事,可是婚姻帶給我難以抹滅的傷害,我還經常夢見被先生拿著棍子或刀子追殺,我拚命逃啊跑啊,嚇醒過來早已滿身大汗。幸好由我一手帶大的女兒、兒子都沒有出現在夢中。

我喜歡天空,欣賞它無所不包的心量。畫裏的藍天掛著幾片雲,色彩有層次,不全然是黑色,不過我自知這暗示我的內心混濁;我所描繪的天地殘存先生的陰影,也象徵我的人生烏雲罩頂。

我畫的那棵樹,樹幹是黑色與咖啡色的混色調,樹葉茂密。不用老師講解,我知道那代表我的兒女,「我希望他們興旺,將來大有發展。」我在眾人面前道出期許。

我們還畫過家族圖像。土丘上有一間房子,那是我的家。爸爸、媽媽都穿上好看的衣服,哥哥和我在玩球,妹妹正在跳繩,弟弟在跳格子。老師說她從圖畫中看出我重視家庭倫理,還說我內心善良、值得做朋友。

畫中的我總是側著臉,「你的內心還有想要隱藏起來、不想被人看見的地方。」關於老師分析的這部分,我必須再想想。總之,一系列的心理課程對我幫助很大,我不輕易對人說我離婚,何況是受苦的細節;積壓多年的心事,而今痛快說出又獲得心理支持,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舒坦,老師的分析也帶給我鼓舞。

接觸藝術治療之前,我常感慨為什麼老是遇見對我無情的人,我好像很沒有人緣,從小自卑、屢受壓抑,經常生著悶氣。

 
口才外貌,缺乏自信

我們家住在臺南後壁,阿爸是鐵路局站長,脾氣好又非常疼愛子女;阿母是家庭主婦,很會做衣服,把小孩子都打扮得整潔又好看。

我個性較拙,話也不多,偏偏有個能言善道又會念書的妹妹,她常在慈濟團體擔任各項活動主持人,還頗知名,法名「靜淇」。

我的自畫像看起來有幾分像阿母,皮膚白皙、清瘦美麗的她平日喜歡穿著洋裝或旗袍,到了晚年也挽髻,看起來很有氣質。她雖然經常將我和其他兄弟姊妹做比較,不免讓我在情緒上受壓抑,可是無形中我所認同的女性形象還是她。

我做事按部就班,不喜歡緊張的生活,阿爸認為我適合當公務員,所以我十九歲考上公職,在鐵路局服務到退休。

早期待在播音室,廣播什麼車幾時進出站等播報語句制式化,並不困難;而在櫃臺票務面對民眾詢問,只要告知山線或海線、有沒有座位等,與民眾的對話都很簡短。

有一天,阿爸和靜淇來車站看我,他們等我服務告一段落,才走近窗口與我打招呼。

「大姊,我終於知道你們鐵路局為什麼會虧錢了!」靜淇的話耐人尋味。

「阿爸和我剛才坐在那裏觀察,你都沒有笑容。」靜淇說的不是玩笑話,個性雞婆的她好意提醒我,多一分笑容在臉上,不需花錢也不費力,卻留給人好印象。

靜淇從小嘴巴甜,阿母特別疼她;反而是身為長女的我,做對事情很少得到肯定,做錯事一定受罰,感到委屈又不會表達,阿母常念我:「你一個嘴含一個舌頭,有話為什麼不講出來?」她怪我個性溫吞,我心裏就更悶了!

我不只有個笨舌頭,三、四十年前流行紋眉,我禁不住朋友慫恿,店家紋眉還堅持免費紋眼線。等我從美容院出來,卻變成一個眼神銳利、看起來有點兇的女人,外表都改變了!

因為藥水暈開,我的眼線紋壞了,黑色線條粗得像蜈蚣。紋眉花去一萬八千元,我又花了一萬多元想把眼線洗掉,卻徒勞無功,造成我對外表失去自信。這還不打緊,有一天我站在剪票口,一位媽媽帶著五、六歲的女孩準備進入月臺,那孩子看見我,一時卻步。

「媽媽,那個人好兇喔,我會怕!」

「小朋友,阿姨是面惡心善,你不要怕!」我刻意彎下腰露出笑容,內心隱隱作痛。

還有男人不為買票,專程等到沒人排隊時,走到窗口對我說:「小姐,我看你真醜!」好像各種無情的批評不時會投向我,令我不及防備!

「歹勢,多謝批評!」要不是隔著窗口,真想朝那人臉頰摑下去。一想到出言不遜也會遭乘客投書,我悻悻然地說:「恁家某仔子(妻女)一定攏『水甲若花(美若天仙)』咧!」

現在回想起來,我那時習氣真重!不過,我的人生算起來大概只有工作順遂,起伏最大的是婚姻。

在梅子老師的指導下做生命回顧,我找出的相片除了原生家庭的之外,我與先生組成的四口之家,毫無任何他與我的合照,都被他發酒瘋生氣時撕掉、燒掉了,包括我們的結婚照。

也是他,毀掉了這個家。這段婚姻是我自己選擇的,感謝阿爸將我解救出來。

 
糊塗結婚,忍受家暴

我想起那天晚上,外頭下著雨,我開始陣痛了。

年關將近,先生因打人而入獄。在這之前,娘家阿爸多次陪我到被害人家中道歉、請求原諒,希望對方撤銷告訴,又託人寫申請書遞交法官,還在等候消息。

不論是為了先生闖的禍奔走,還是搭火車去探監,阿爸盡量陪我同行,他擔心即將臨盆的我萬一動了胎氣,孩子提前生在半路上就糟了!

我與公婆不住一起,也沒有熟識的鄰居,我簡單準備幾套嬰兒服,將提袋勾在傘柄,再背起四歲大的女兒,獨自走向助產士的家。

半夜兩點多,路燈暗淡,走在人家屋簷下,狗在吠叫。陣痛忽地就來,我摸摸肚子繼續往前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覺得那條路好長、好長。

我生下男孩滿月,先生出獄了。他心裏或許有一點高興,我卻沒有;家裏多了一個孩子,等於又多一個人要受苦。

他,是我念高中夜間部時,同學介紹的一個遠房表哥。年輕人愛玩,根本不會考慮彼此個性合不合,糊裏糊塗交往,也不知道喜歡對方什麼,等他當兵回來,我連他家都沒去過,只知道他父母務農,就這樣結了婚。真應了老一輩人說的「豬欠狗的債」!

其實早有人告誡我可能遇上今生來向我「討債」的人,可是在戀愛中不容易記起那些話,直到真正生活在一起,才知道我嫁的男人只會喝酒、賭博,尤其不能一天不賭。

我有工作,他沒有,我的薪水全數交給他,需要用錢再向他拿。他不照顧小孩,在假日,我還可以煮飯給孩子吃,當他們稍大一點,我拜託三家自助餐店、麵店老闆,讓我的孩子吃飯先記帳,我隨後再去付錢。

他只要一喝酒或賭輸,回到家就打我和孩子出氣。別人看我外表並非柔弱,怎可能長期忍受家暴?我從小遇到什麼事都很少對別人說,婚後受虐只能乖乖被打。我有必須隱忍的理由。

當時還沒有家暴法,鄰居沒人敢插手,深怕「公親變事主」惹禍上身。某日,我又被打得很慘,無處可逃,阿爸、阿母突然出現在家門口,看見先生穿著皮鞋踹我,我蹲在地上一直哭……

他們說什麼都不能再把我留下,當天把我帶回娘家。女兒八歲、兒子才四歲,先生把他們送回公婆那裏,我放心不下孩子,因為他們一向跟著我。每到用餐時間,一想到孩子有沒有在吃飯?我就流淚。

「破格!」阿母氣我不爭氣。

母親節聽見人家唱著〈母親您真偉大〉這首歌,我禁不住又想孩子,在家無法痛快地哭,我騎著機車到無人的田野放聲大哭。我真的很想念孩子,還好公婆有時會帶他們來車站讓我看一看,我有時也去探望。

 
女兒作證,終獲離婚

阿爸建議提出離婚訴訟,我們到法院按鈴申告。我有驗傷單但缺證人,自己的父母不能作證,鄰居又不出面,往返法院半年都沒結果,我只好向法官說女兒應可作證。

在法庭上,面對法官的問話,女兒嚇哭了,「我不敢講,爸爸說如果我告訴別人他打媽媽,他就要打死我!」這句話成了有力的證詞,家事法庭判決我們夫妻離婚獲准。

在一次藝術治療課,平日喜歡蒐集小東西的我,利用零碎素材製作一幅畫,上面有可愛的日本人形娃娃、嬰兒海報,也畫了幾隻雞,有公、有母,還有小雞和雞蛋。小雞家族是我對於「家」的圓滿意象,一個家應該有父母、子女,可惜才三十出頭的我,家庭已經破碎!

由於我有工作,子女的撫養權歸我,也跟著我暫時住在娘家。前夫來鬧過幾回,乘阿爸和我出門上班,嚷嚷要把孩子帶走,後來不了了之;他也到我上班的車站窗口大罵。他罵人一向口無遮攔,我一句話都不回應,怕是被人當作瘋子,他自討沒趣地走了。

婆婆兩次來勸我們復合,「歹子我生、歹尪你嫁,既然你沒再嫁人,是不是夫妻重新和好?否則兩個孩子也很可憐。」我自知不能心軟,雖然夫妻有緣才會聚在一起,但既然走到離婚這一步,再回到那個家,依然會生活在暴力陰影下。

記得十八歲那年,我在臺中念夜間部,白天在紡織廠做事,閒暇時喜歡和同事到佛寺拜拜。

「阿香,你來。」比丘尼法師總是將我名字的「馨」字叫成「香」,待我很好。她牽起我白白胖胖的手,慈祥地說:「你二十八歲以前,若有人作媒就結婚;二十八歲以後若未嫁,就回來找師父出家、吃素。」

「為什麼?」師父簡單告訴我這是宿世因緣,「你就算結婚,婚姻也不久長。記住,你只是來修業障。」師父還提醒我不要與人合夥做生意,找工作最好是領固定薪水,譬如在學校或銀行工作。

婚姻,是為了讓我修業障,並不會長久,這是命定之數。我相信輪迴,也因此願意忍耐多年,直到娘家父母看不下去,才將我解救出來。

 
情緒反彈,重力出擊

我覺得自己的人生很失敗,在別人面前從不談離婚的事,雖然同事大多知道了。為了佯裝單親媽媽的日子過得不錯,我比以前更喜歡買漂亮的衣服、鞋子和皮包,偶爾也更換髮型,非常注重穿著打扮,還找朋友去唱卡拉OK,暫時拋開煩惱。

我喜歡穿窄裙、花襯衫再搭配高跟鞋,看起來很有精神。在大方花錢的時候,店家認定我是「好咖」,對我十分尊重,還羨慕我是公務員,讓我有一種優越感。花錢,成為唯一可以自主與滿足自我的方式;然而婚姻受挫,還是使我喪失信心,更免不了遭受譏諷。

我外表光鮮亮麗,一位女同事聽男同事又誇我播音聲音好聽,而且擅長會計,心裏有些吃味,見我與男同事走在一起時有說有笑,便傳出流言中傷。

還有更傷人的性騷擾。那些不堪的揶揄、試探都令人不舒服,一開始我不理會,沒想到對方變本加厲,逼得我只好反擊!

那天我抓起他的制服襯衫衣領,先送他一句「三字經」,算是向前夫借用的,這還是我第一次讓那麼粗鄙的話從口中蹦出,接著怒吼:「你在說什麼?欺負人、看人家衰(倒楣)喔?你沒被恰查某打過是嗎?」我用另一隻手大力剉他,他的鈕釦掉下幾顆,嚇得臉色發青!

為什麼我一直受人欺負?以前被先生又踢又踹,打得無處可逃時,為什麼沒有人將那瘋狂的男人支開?我愈想愈氣愈抓狂,拿起一旁清潔人員使用的掃把猛打對方。

「好了啦!好了啦!」有人大聲呼喊勸阻。當天站長請假,有人趕去通知副站長,但我已收不住爆發的情緒,其他人只好趕緊找站長來。

「看是要給我記過還是解職都沒關係!」站長出現時,我還不打算鬆手,幸好恢復了一點理智。我對眼前飽受驚嚇的男同事說:「算起來,我也是過得很可憐的人,一個女人獨力養兩個孩子,你一個男人笑我什麼?為什麼嘴巴總是那麼不乾淨?有種,你也皮箱拿出來,跟我一樣試試看你有沒有本事!」

「人家養孩子不容易,你為什麼嘴巴那麼壞,還取笑人家?」站長居中說了公道話,這時我才甘願放手。

我的個性有點男性化,從小情緒受壓抑,如今婚姻受挫又遭同事取笑,當所有情緒爆開,我看見自己像隻刺蝟,人生充滿困惑,不知何去何從!

 
因緣際會,由道入佛

四十六歲那年,一位女同事邀我到山上一座廟裏拜拜。

「你是好奇跟著人家來的,」道觀宮主告訴我別只是好奇,「我只要說出兩點,就可以讓你信服。第一,你在二十八歲那年差點死掉……」

二十八歲?我努力從記憶中翻找,終於想起那年先生在一次醉後,他拿起實心木條朝我的背打下去,手法如致人死地,我當場吐血。同年,懷孕四、五個月的我坐在矮凳上洗衣服,他又是喝醉回來,不聲不響地朝我身後一腳踢過來!

我向前撲倒,肚子很痛而且有出血現象,忍耐了幾天,我聞到所流出的血液帶著惡臭,只好去看婦產科。醫師為我開了安胎藥,症狀未能止住,隔壁西裝店老闆娘堅持陪我到軍醫院,才知道早已胎死腹中,必須立刻進行胎兒刮除手術。

手術隔天,我照常騎機車上班,結果導致腹膜炎,全身動彈不得。醫師開給我三包藥,鄭重吩咐再觀察一天,次日要是沒好轉一定要開刀。最後所幸化解危機保住性命。

這事我從未向同事提起,宮主也不可能事先知道關於我的一切,更玄的是,他又說:「你是老母娘找尋三萬年的乩童,今日才會牽引你來到此地。」

被道教仙人找尋這麼久?這種感覺不錯,我從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哎,誰教我老是被人嫌棄;而在這裏,我又得知一些關於前世今生因緣果報的訊息。

「夫妻本是前世債,冤親債主成一家。」他們說我過去世當官,因一時貪念收了黑心錢,判人冤獄、害人枉死,人家這一世找上門來,我才會一直被痛打。

我信服宮主所說,也在指導下開始吃素、打坐,進行各項靈修。漸漸的,主神會來附身,母娘下來「遛乩」教導我一些事。每當她將附身,我往往猛打呵欠,在一陣頭暈後便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話。

若在上班時間,母娘將要附身,同事見我不尋常地打著呵欠,又有點作嘔的樣子,就說:「姊仔,你先進去休息室。」還好我會與母娘溝通,讓自己趕快恢復正常,還不至於影響工作。

就在我逐漸找回自信、肯定自己時,先生生病了。床頭金盡,女朋友也離開,他問女兒是否能與我「破鏡重圓」?

女兒孝順,她知道父母水火不容,而且我恨他,便告訴爸爸:「媽媽現在吃素、念佛了,您不要打擾她。我會租房子給您住,負責照顧您。」就這樣,先生不論住院或是往生後事,都是女兒跟著她爸爸的兄弟在協助處理。我很感恩有這麼懂事的女兒,代我將這個惡緣善了。

我當乩子,因為沒有正式開宮,有人來問事,我不收紅包。一天,宮主說我有能力自行開宮濟世,我當時想是一樁好事,畢竟這才能提升神格。可是我居住公寓,為了另找土地興建,我東奔西跑,更擔心經費不足。

靜淇一直想接引我進慈濟,可是二十年來似乎因緣不成熟,直到阿爸在大林慈濟醫院住院,我幾次去看他被照顧得很好,特別是志工組明月、鶯鶯師姊當他像自己父親,我竟也心動地想加入志工。

由於一直找不到適當土地蓋座宮廟,加上財力不足,我有意放棄開宮的打算。就在阿爸往生告別式隔天,我對靜淇說:「搞不好我會進來慈濟。」

「大姊,您要『搞得好』才進來啊!慈濟是團體生活,您可以習慣嗎?」靜淇的話又是一番醍醐灌頂,我必須立下決心。

「母娘,我很高興您找我當乩子,代您為凡人指點迷津、解除痛苦,我感到光榮,但心有餘而力不足。現在有機緣到慈濟當志工,陪伴病人、家屬和參加助念、告別式等,也是替人做好事,就像為您擔天命度眾。您若是認為我這樣去做是對的,請您引筊七次,代表支持。」

連續七個上筊,讓我走進了慈濟。「大姊,我度了您二十年,沒想到還是阿爸才有辦法讓您進來!」靜淇笑說。

對於信仰的追求,我覺得母娘那裏是個跳板,人生需要經歷一些波折,才能走到適合的方向。我在慈濟好像回到「家」,在這裏好比女人嫁入夫家必須重新學習規矩,我漸漸淡忘母娘教我的那些事,雖然祂偶爾還是會來「巡」一下,不過靜淇鼓勵我用心做,不要多想。

當志工必須與人互動,我到現在雖然還是省話,一句話要講出來常得考慮會不會傷害別人?不過,我的身段慢慢變得柔軟,也學會雞婆一點,否則以前只喜歡一人安靜地做做手工藝品。

 
無可逃避,唯有覺察

在一次的藝術治療課程中,學員各自選擇以捏紙黏土或是畫面具,表達印象深刻的一件事。

在心蓮病房看見別人經歷生離死別,內心被牽動,我想起在除夕夜,志工準備了豐盛的菜餚和病人、家屬圍爐,一位女病人的兒子才兩、三歲,我特地挑些煮軟的蔬菜讓她餵兒子吃飯。

「這種情景還能有多久?也許過了年,孩子就沒有媽媽了!」我替這一家人惋惜,果真在大年初二,病人往生了。想到媽媽不能陪伴孩子長大,我邊捏著紙黏土邊流淚,將母親懷抱嬰孩的紙黏土作品,取名為「遺憾」。

如何不讓病房的這些遺憾成為自己的負擔呢?這需要學習。

就在我得知兒子罹患口腔癌時,才知道自己將有更大的課題。算算,我在大林擔任醫療志工十多年,得知兒子罹癌惡耗,還是哭了三天三夜,無法承受。

兒子長期在南部工作,一直都有抽菸、嚼檳榔的習慣,我勸過好幾次,他總是不聽。在他面前,如果我以母親的角色出現,一定先責備他為什麼將身體糟蹋成這樣?換成志工身分,我告訴他會盡力為他做能做的事,但是因果由他自己承受。我連兒子的治療方式都沒有干預,只鼓勵他勇敢面對。

兒子說他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就讀小學的女兒。我說只要我有一口飯吃,孫女不會餓死。

他開刀後化療,病情起初有改善,後來復發。我真的好擔心不知道哪天將會失去他!當我獨自在家想著這些事,總是哭一哭就勸自己不要再想,照樣到大林慈院做志工。若不這樣,我一定陷入煩惱的漩渦。

心蓮病房有位男病人,年紀跟我兒子差不多,他也沒有父親,由母親照顧。在我值班的一個早晨,病人往生,我協助護理師為他淨身,接著陪伴這位母親為兒子念佛。

「我兒子很乖、很孝順……」這位母親與我坐在同一方向,面對著剛往生的年輕人。她的敘述使我想起自己的兒子,直到一位師姊走進來加入助念,我才發現自己淚流滿面。

我為何這麼傷心?這位母親獨自撫養兒子,如今兒子往生,她更加孤單了!我為那位母親的孤單而哭,同時也看見自己即將面對的失落。

「我覺得自己好孤單!」送別家屬,我抱住一同當班的師姊,哭著說出自己的感受。

「不會啦!怎麼會孤單?我們有很多法親會陪伴你。」我知道她想安慰我,可是法親歸法親、親情是親情,兩者不同。

我早已覺察自己的憂傷,只是一直逃避,直到這個情境出現,聽見自己的哭聲,我才知道自己也是不能承受孤單的媽媽。別說兒子生病這三年多來,我一直憂心;女兒前年開刀,我在早上十一點半送她進手術室,那門一關起來,我就噁心想吐了!以前看電視劇覺得奇怪,為什麼有人聽見壞消息會昏倒?直到自己經歷,才知道表演得並不誇張。

女兒的手術一直進行到下午五點半才結束,我一個人在外面等候時,真的是「心肝亂糟糟」!我面壁向上人祈求,直到醫師出來跟我說明,我的一顆心才放下。

我很容易意志消沈,加上遭遇坎坷、心有不甘,內心被仇恨占滿。想想,如果沒有當志工,我現在可能是俗話所說「死坐活吃」,老來癡呆、走在路上發癲的人吧?雖然我的人生也是受苦過來,可是到了這個年紀還可以服務別人,實在幸運!

以前我害怕生命無常,現在不去想太多可能也是逃避,但煩惱也是多餘。人生到最後,連親情也要捨;現在,我需要學習的就是這個。

我想起有次來當志工,一位師兄問我做志工要做多久?他應該只是在問那次做志工的天數,我卻說:「生命有多長,我就做多久!」

 

【註】驪山老母(亦稱黎山老母或梨山老母)是深居於驪山上的至高無上的女仙。在中國民間具有很大的影響力,在道觀中通常都有供奉她的香火。驪山老母多為指點迷津、傳授祕籍為世人所崇奉。《驪山老母玄妙真經》中記載老母乃斗姥所化,是上八洞古仙女中的第七柱,是上古時代的神仙。老母原本風華絕代,秀媚無比,傳聞秦始皇曾在驪山上偶遇驪山老母,見仙貌驚為天人,秦始皇一時心生惡念,受到了老母的懲罰,此後老母老化了自己的仙貌。(資料出處: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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