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傳播人文志業基金會




當西方大哥遇見東方佛法
2016-11
  細水長流
  眾裏尋它千百度
  一帖良藥
  眾志成城
  肯特回家
  不怕碰壁
  善惡始於一念間
  鐵窗裏的讀書會
  傳風家書抵萬金
  是聰明還是無知
  用教育取代懲罰
  甦醒
  因果與素食
  二十一罐咖啡
  慈濟美國監獄關懷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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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肯特回家
◎鄭茹菁

賭城三月,天候反常轉涼。

拉斯維加斯盲人中心開門迎進了瑟縮在微暗天色間的盲友,盲友在導盲犬的引導下魚貫走入。二〇一六年三月八日,是慈濟志工前往發放熱食的日子,也是新志工肯特(Kent Carter)加入慈濟後參與的第一個活動。

肯特跟隨慈濟團隊迎賓,走過身邊的盲友突然開口說話:「過去的我,雙目健全,卻看不見自己所擁有的,以為凡我所有,皆理所當然;車禍之後瞎了,我才懂得珍惜自己所有,知道凡事感恩!」

肯特忍不住環顧四周、偷偷自問:「他是在跟我講話嗎?」浮上心頭的另一個問題是:「如果我瞎了該怎麼辦?」盲友的話帶給他相當大的震撼,突然覺悟到自己應該珍惜現有的一切。

肯特相信那位盲友必是菩薩的信使,專程來向他傳達感恩的訊息。

當時剛剛出獄不久的肯特,尚在「重返社會」的奮鬥中載浮載沈,幸有一身電腦功夫,可以靠維修電腦勉強餬口。

自命「佛家弟子」的他慈悲為懷,當時在遊民事務服務中心(Care Complex)為遊民謀福利,因緣巧合參加了拉斯維加斯市府的慈善會議,受命在賭城社區做問卷,調查是否有慈善團體願意幫助遊民度過難關、重返正規人生,慈濟也在名單之中,所以他上門拜訪。

遊民問題事態嚴重,致使肯特在進行問卷調查的過程中飽受挫折,很多機構直接對他說「不」,但他毫不氣餒地逐一登門,終於找到了慈濟,碰到了曾在北谷監獄(North Valley Jail)帶他們進行讀書會的志工。

肯特發出由衷之言:「如果沒有傳風團隊(慈濟負責回覆獄友信件的團隊)的不斷開導,我可能至今尚未跳脫怨天尤人的桎梏!」

幾經輾轉才尋找到慈濟的肯特,娓娓細訴他的坎坷人生。當二〇〇八年賭城泡沫經濟崩潰後,身上僅剩兩百元的他,決定轉往好萊塢發展,做過藝廊職員、管家及打掃等各類工作。

肯特了解唯有學得一技之長,才能過上好日子,於是報名到電腦學校上課,完成七個月課程。

在該校一千多名學生中,肯特是唯一留校擔任助教的一個。他兩度留校工作又兩度離開,幾年間曾先後前往加州、德州等地做過電腦或遊戲機等相關工作,最後又回到賭城拉斯維加斯,卻不幸遭逢牢獄之災。

當時,在北谷監獄等候審判的肯特,從慈濟志工手中拿到《靜思語》及《美國慈濟英文季刊(TZU CHI USA JOURNAL)》,他反覆閱讀、頓然釋懷,原來「我之所以入獄,其實早有因果」,既有的憤恨、痛苦與悲傷都放下了,他不再成天喊冤,而是放眼未來,期待以努力行善活出更好的人生。

肯特被檢方告發「擅自侵入民宅、企圖偷竊及偷竊」等三條罪刑,訴訟結果,只有一條罪被確定,本應被判二至五年徒刑,最終只被羈押八個半月就獲得假釋,出獄後一直待在拉斯維加斯。

出獄的肯特曾短暫淪為遊民,特別同情流浪賭城街頭的遊民,他曾經在遊民服務中心擔任半職員工,向慈濟團隊提出了合作的請求。雙方約好組隊就近觀察老城區的遊民生態,兩個慈善團體積極互動,尋求更有效的遊民輔導及關懷。

一個星期後,遊民事務服務中心總管麥特(Mathew Ellis)接待慈濟志工,他說:「今天請你們來,不是要你們掏腰包或寫支票,而是請求你們貢獻時間及才能,幫助遊民走出困境,回歸正常生活。」

根據二〇一四年的統計,南內華達地區遊民人口比二〇一三年增加百分之二十八,遊民總數是九千四百一十七人。雖然比不上二〇〇九年高峰期的一萬三千三百八十八人,但在一個金碧輝煌的世界級觀光勝地,有近萬人無家可歸,這個驚人數字讓人不得不正視遊民問題。

麥特及肯特帶志工參觀遊民事務服務中心剛購買的大樓,因為受限於經費及志工的投入,目前仍然在「整修」階段。肯特與志工分享,關懷遊民的業務以「遊民保險櫃」及「短期資助計畫」最為受用,前者提供遊民存放證件、電腦或有價值的私人物件,後者幫助遊民重返社會。

在遊民的世界中,「遊民偷遊民」的悲哀事件層出不窮,「鐵櫃區」有近八十個上鎖的儲物櫃,是遊民事務服務中心最有價值的服務。麥特與肯特貼身保管鑰匙,將遊民的寶貝看作是自己的責任。

肯特分享了一個故事,有一位女士曾經淪為遊民,在儲物櫃放置私人物品,當她掙脫困境,來到遊民事務服務中心清理自己曾經使用的儲物櫃,緊緊擁抱肯特說:「謝謝,如果沒有你們的協助,我不知道今天自己會在哪裏?我的東西拿走了,請把這個珍貴的儲物櫃,留給下一位有需要的人。」

由於肯特有電腦專長,他使用電腦協助遊民申請出生證明、聯絡親友、申請工作等;遊民事務服務中心還邀請老師為遊民上課,希望遊民經由心理輔導而成長。

麥特說:「我們的功能不在餵養遊民,而是培養他們自立,教導他們回歸正常人生,最終目的是『消滅』遊民,遊民事務服務中心關門大吉。」

根據統計約只有百分之十六的遊民有工作,我忍不住發問:「遊民找工作的挑戰到底是什麼?為什麼他們寧可流浪街頭也不去找工作?」麥特搖頭苦笑、一言難盡,肯特接著說:「不久前,我接到錄取通知書,在信中恭喜我被錄用,但是,當我去報到時又被指指點點,臨時被告知公司改變決定,其間還有人再三提問我的犯罪紀錄……」他感覺很挫折、很受傷。

麥特說,除了背景調查之外,交通及上班時間也是挑戰。購買上、下班的公車票錢,可向遊民事務服務中心申請,但是他們必須在遊民收容所關門之前趕回去,否則就搶不到床位了,所以大、小夜班的工作都不行。

還有,麥特感嘆說,社會福利太好、善心人士太多,也間接養成遊民的好逸惡勞,有人依靠政府的福利金、食物券度日,有人等候善心人士捐衣送食,誰還願意工作?

麥特說,很多人有慈悲心卻無智慧,有人因不忍心看遊民挨餓,回家做了一大堆三明治送去老城區,遊民沿街邊吃邊掉渣,引來覓食的鴿子,製造了許多髒亂,餵養遊民的辦法治標不治本,只會愈救愈多。

遊民事務服務中心接受各界捐贈二手衣,從裏到外什麼衣服都有,就連要去應聘面談的西裝、領帶都一應俱全。「衣裝間」堆滿了從社區募來的各種尺寸服裝,他們仔細地清洗並熨燙,從中挑選出較正式的服裝,提供給參加工作面談的遊民。

中心備有男女更衣室各一,遊民到此脫下髒衣服,換取乾淨衣物離去,志工收集並清洗送回,如此循環使用、貫徹環保,既能保證遊民的衛生及健康,又能節省社會成本,不讓遊民申請補助買衣服又隨手拋棄舊物,因此慈濟志工依其所請,投入協助洗衣行列。

當我第一次去提領髒衣服,載著髒衣服送給會員莎菈(Sara Fernandez)途中,車內飄揚起一陣異味,雖然衣服被「關」在後車廂,但是令人作嘔的氣味仍循線侵入車內,我只盼望在「氣絕身亡」之前抵達目的地。

接手的莎菈也是一陣詫異。我們稍作商議後,決定把衣服送去洗衣房處理,洗衣店老闆聽說是幫遊民洗衣,堅決不肯收錢,真是人間處處有溫情!

有一次分配到的衣服,是善心人士捐給遊民的二手衣,大幅度降低任務的難度;某日提領的是三大袋二手衣,所謂的「袋」是花肥用袋的尺寸,但至少沒有氣味。

肯特再三感恩慈濟人為遊民洗衣服,他說最讓他敬佩的是,慈濟人行善同時也修行。

我們邀請肯特參加浴佛典禮。當拉斯維加斯聯絡處響起〈讚佛偈〉的樂音,站立在隊伍中的肯特,看著眼前的影片淚流滿面,微笑對身旁的志工說:「好酷啊!」

接著,開始「繞法繞佛」,肯特跟著隊伍、隨著「靜寂清澄」的音樂繞小圈,剛開始有人手足無措,不知道手怎麼放、腳怎麼走,繞兩圈以後,大家都放空了,才享受到「繞法繞佛」的境界。

肯特盡力跟隨前一位的腳步,並用閃著淚光的眼神,與擦身而過的我分享他的法喜。他覺得拖曳的步伐雖然有點笨拙,但是放空的感覺妙不可言。

肯特表示,他當天清晨四點半就清醒了,深怕錯過了浴佛大事。早到的志工親切招呼他,一個接一個熱情擁抱,讓他每次來慈濟都有回家的感覺。

一位志工請託他處理電腦上的一張照片,他很快就完成使命,但他的眼睛再也離不開那張照片。據說那是臺灣花蓮的首場浴佛,天未破曉之際,負責前置作業的志工,忽然發現天邊一朵祥雲,看似菩薩現身護持浴佛典禮……

肯特忍不住流下了眼淚說,難道是菩薩用一朵祥雲,憐憫他期待相見的心嗎?即便用盡千言萬語也無法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肯特感恩證嚴法師創造慈濟世界,感恩在他形單影隻時給予一個心靈的家,感恩法師的教誨讓每一個慈濟人都如此聰慧慈悲,在他的布滿荊棘的人生一路相挺,牽著他的手同行菩薩道。

除此之外,肯特形容浴佛典禮的一切皆是BONUS(額外獎賞),美麗脫俗的旗袍、發自真誠的笑容及佛法相關的免費課程,他感覺菩薩就在身邊,給他很多很多的愛,於是又哭了……

我們鼓勵肯特寫下自己聽聞佛法前後的心路歷程,以下是他的分享——

 

青春歲月,我行我素

一九八一年四月八日,我出生在拉斯維加斯,聽說中國農曆四月八日是佛誕日,所以我應該是帶著佛陀的祝福來到地球的。

我的父親是接受傳統南方教育的白人(南北戰爭之前,南方白人合法擁有黑奴,南方人以身為白人為榮,帶有驕傲的特質),自我十八歲成年後便與父親再無瓜葛;我的母親是來自南非的印度後裔,製造了我這個「稀有品種」。

我的童年在東拉斯維加斯成長,接觸到賭城五光十色的奇異世界。曾經是塗鴉一族,夜半時分帶著麥可美術店販賣的優質塗料上街塗鴉;少年時光盡數花在打電動遊戲,沈迷於遊戲中的虛擬空間。

我拜師學藝,跟甘博師傅學了一年中國功夫,用來應付惡戰和對付學校的敵人。為了躲避父母,我拋棄了大部分在查帕拉爾鄰近的高中招生簡章,求學之路也漸走下坡。

我把時間用在與鄰里朋友交往,徹夜玩撞球,並希望能交到女朋友。母親是基督徒,但我對查經從未產生興趣,對宗教抱持「不在乎」的態度。

十七歲那年,我在法明哥路上看到同伴被警方修理。血氣方剛的我企圖為同伴開脫,竟不知輕重地告訴警察:「我從某一個孩子的衣物櫃偷了畫圖本。」企圖轉移警察的注意力,以輕罪掩護同伴的犯行,不料因此觸法而有了汙點。

後來,我在超市找到一份工作,受僱為貨品上架的補貨人員,在走道上來回巡視存貨量是否足夠。有一年「鬼節」,我拿著朋友想要歸還的物件,卻被警察誤會是小偷而痛打一頓,被捕後帶著一隻黑眼睛送醫治療。

假釋出獄後,我買了一輛一九八七年產的藍色雪佛蘭汽車代步,按月支付車款給父親,同時想追趕錯過的高中課程。查帕拉爾高中的學生顧問建議道:「你的進度太落後了,看樣子畢不了業,不如拿同等學力證明。」

我告訴她:「我想轉學,我相信自己能畢業。」我轉學到地平線高中,以少於一年的時間修完一年半的學分。為了達到目標,我日夜用功,外加一份全職工作和社區服務(假釋期間必須履行的義務時數),在結束高中課程以前,自費付了兩年暑假課程的學費。

為爭取如期畢業,我投入了大量的心力,許多老師針對我的特殊需求進行「一對一」的補習,經由他們的指導及協助,我用了六個星期的時間修完課程,歷經萬難終於取得我的黃金文憑,這是我今生第一次靠自己努力完成的遠程目標。

在那最後幾天的高中校園,我高調打扮自己,活像是個痞子,終日與東西區的十八街幫派分子為伍,也跟其中幾位女成員約會,參加過幾個封街派對。投入時間稍久後,我赫然發現幫派內的青少年竟因殺人而入獄,因此感到忐忑不安。

幾個月後,在南非度假的弟弟遭遇死亡車禍。我放下美國的一切,放下對母親的憎恨,陪同她前往南非見弟弟最後一面。

我和母親的心情都不好,針鋒相對的言語此起彼落。南非的親人不相信我能夠高中畢業、懷疑我到底是不是父親的兒子?多少次被指稱是個「失敗者」,除了速食店這類的工作,還能做些什麼?

抵達南非,見到前所未聞的諸多印度裔親人,我才突然發現千山萬水之外,還有一群親人。我愛上了南非,向家族提出歸化南非、永不返美的請求。沒想到他們竟對我避之唯恐不及,告訴我此地太危險,我的弟弟就是在這裏送命的!

他們的態度再一次打擊我,讓我感覺親人沒有一個在乎我;在他們眼裏,我是一個只會生事、讓人收拾善後的麻煩人物。無奈之下,我只好返回美國。

 
努力工作,獲得肯定

從青少年法庭被釋放後,我很幸運地找到墨西哥餅餐館的工作,學會如何從遞送食物的窗口,討好客人、賺取小費。我用存起來的錢買了電腦,相信終有一天電腦會成為我的謀生工具。

母親在弟弟早逝後陷入精神混亂,我只好搬去與她同住,並在漢堡店找到工作,從燒烤小弟一路升職到點菜員、訓練員,最後是值班經理。當我和分店經理共度我的二十一歲生日時,感到前途一片光明,雖然沒有賺大錢,但是經由工作表現、同事認可而漸感自信,我享受這樣有成就感的日子,直到紐約發生九一一事件。

美國改變了,這個世界很多事情都改變了,而我也在弟弟車禍死亡一周年時,被一個女孩駕車撞傷,做物理治療好幾個月,才重回漢堡店工作。

我管理員工的方式,是一個指令、一個動作。當員工犯錯的時候,我會勒令他們提早下班(減少收入),然後在人力不足的狀況下,一個人做兩、三人份工作,弄得勞資雙方劍拔弩張。

在我的管理下,漢堡店的生產線永遠保持超級乾淨,但卻有人形容我「將漢堡店背在自己身上」,由於員工頻頻向上告狀,最後管理高層不得不請我走路,以平息眾怒。

二〇〇六年,建材公司給了我一份工作。閒暇時,我就上社交網站找女人聊天。我曾經到華盛頓州拜訪一位亞裔女生,當她的父母突然回家,我為逃離現場而從二樓跳窗下去,差點就跌斷了腿。

這樣的情節不只發生一次。我的年輕歲月就是遊戲人生,工作做到哪裏就玩到哪裏,這份工作一直做到公司縮小規模,我被裁員為止。

二〇〇七年的多數時間,我都在領失業津貼,像在茫茫大海裏尋找自己的靈魂,直到找到下一個工作。

二〇〇七年到二〇一〇年之間,我過得並不好,心想與其在此浪費時間,不如到好萊塢闖闖。帶著口袋裏少少的錢,我成了洛杉磯的街頭遊民,後來申請到獎助學金去關聯技術學院(Associated Technical College)上學。

二〇一一年結業時,我得到的電腦成績,並在遊戲機商店工作。為付清積欠的學費,我與學校交涉成功,自付九百美元學費,校方以「一元對一元」的方式,幫我付另外九百美元。

那年的耶誕節之前,我經學校老師介紹在德州聖安東尼市找到工作,期待在德州展開新生活。

我在聖安東尼市無親無故無背景,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只好日夜工作、閱讀書籍及上網學習。公司雖小,卻有廣大的顧客群,實力不容小覷。我用心克服種種困難,甚至幫公司解決了一個大問題,節省大約一萬元成本。

我的能力終於得到上級認同,第一次擁有屬於自己的住所、汽車、銀行存款,計畫再接受更上一層的教育。

沒想到好日子毫無預警地走到盡頭。二〇一三年,我騎腳踏車不慎摔斷手臂,在無人照顧的情況下,獨自面對手術及復健。康復後回到公司,一切都變了,公司給我最困難的任務、最微薄的工資,當我忙得天昏地暗,其他同事早已完成簡單任務,享受著優厚的收入。憤恨不平的我,在二〇一五年初離開公司。

 
墮入地獄,遇見菩薩

決定回到拉斯維加斯,是墮入地獄的開始。我的車子突然開不動了,當時沒有其他選擇,只好停車、放下車內全部身家財產,步行向外求援。行經某處,正好鬧小偷,有人非法侵入三間民宅。

我犯的第一個錯誤是逃跑及躲藏。當時,有一對拉丁裔夫婦,駕駛白色休旅車試圖撞我,我躲過追撞設法逃命,讓他們誤以為我真的是小偷。後面一大堆人追著喊打,我跑回街道藏身在灌木叢下,希望他們沒看見我。

當被人識破,我只好再次離開逃命。一個六呎四吋高的強壯白人,擋住我的去路,指著我罵:「黑鬼!」認定我是闖入他房子的人。我設法辯解我不是闖空門的壞人,但他根本聽不進去。

我與大個子的他,在地上扭打成一團。他在我臉上打了幾拳,我也回擊了幾拳,我抓著他的臉、壓著他的身體,一切都是為了自衛。最後我被人打暈了,當聽見追打的人愈來愈靠近,燈光、相機、打鬥一擁而上,我知道自己完蛋了,我再也無力自這場災難全身而退。

清醒後的第一件事是警察來了,我被逮捕了。由於身上沒有身分證及其他任何證件,我行使「米蘭達權利」保持沈默,圍觀的人群指證歷歷,我被警方帶走做筆錄。

這個案件導致我被關進監獄八個月零十四天。我在複雜的北谷監獄學習如何求生存,白人與白人成群,黑人和黑人結黨,墨西哥人販售西班牙傳統食物,然而不管是老墨或是老南方,一旦關進監獄便成了同一類人了。

如果我不想同流合汙,自然會變成眾人攻擊的對象,又因為逮捕行動之前的互毆行為,我的手臂嚴重受傷,在獄中等待傷口癒合,因此我儘量不使用左胳膊工作。監獄裏缺少醫藥,傷口的包紮相當粗糙,我在牢房裏默默忍受手臂的疼痛。

獄友們大多視我為異類,而我也憎恨他們、咒罵他們,並將矯正科警官視為敵人,笑他們是領薪水像保母看顧娃娃般地看顧我們。然我做夢也想不到,竟能透過佛法了解人性,甚至自己。

第一次在監獄的書架上看到《靜思語》這本書,感覺像是別人拿剩的、毫無價值的東西,但是經過反覆閱讀及思考,我發現書中的智慧法語不僅幫助自己反省存在的價值,還能督促自己追求更多的進步。在監獄修習佛法,對痛苦的受刑人是有益的。但一直到新推出的慈濟讀書會出現在北谷監獄,才真正將我從怨恨的深淵中解救出來。

岩石警官(Rocky Kutsuni)對我很親切,他對待獄友特別有愛心,因此受到大家的尊敬與愛戴,我從他身上感覺到平和。

有一天我去找他,正好看見他背後貼的慈濟海報,他建議我嘗試去參加讀書會,並要我先向菠莉牧師申請一本《佛教聖典(The Teaching of Buddha)》。

剛收到這本書時,許多人質疑我為何花時間去了解這些,然而讀過並不等於奉行,也間接證明一個能夠輕易被接收的資源,不見得能夠廣而傳之!這本佛教教義討論了許多複雜的話題,如人性、五戒、如何透視食品、書的真義,以及「人與人之間」的互動。

等待傷口癒合期間,我用功地閱讀這本書,知道自己的知識之旅即將展開。另一方面,心知肚明不接受談判減刑的我,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被釋放,因為堅不認罪,我大概必須等到開庭才能有出獄的一天。

我感覺公設辯護人沒有盡力幫我,她不回我電話,常常好幾個星期沒有消息。我連一分錢都沒有,是人們口中的「窮鬼」,寫封信都得向公家討一只信封,也不知道可以打「對方付費」的電話,到他們的辦公室請求協助。

由於周遭完全沒有學佛的人,每在深奧的佛書中發現難懂之處,卻無人可請教。獨自一人閱讀佛書的行徑,更被獄友視為眼中釘,他們有的是時間和精力找別人麻煩,我只能無視於周遭的敵意,鐵了心抱著書本逐頁閱讀。

陷入膠著之際,第一次慈濟讀書會為我帶來生機,那是除了岩石警官之外,我所能接受到的正面能量。我很愉快地與獄友分享心中的法喜,因為終於有了可以指導我的佛法老師。

我學到有關「宗教素食」的知識,並想辦法在監獄裏爭取到素食餐盤,問題是獄方發給的素食有很多豆類製品,而我對這類食物相當過敏。

《佛教聖典》中最有價值的教導是:「他們必須吃食物來滋養身體,使他們可以聽到、接受,並解釋教義,但他們不應該純粹滿足食欲。」「當他們看到可口的食物,一定要有所警惕;當他們看到難吃的食物,反而可以遠離貪婪的誘惑。」這也是我要虛心修習的。

與人分享食物是被鎖進牢籠者的最高禮讚,我常與共修佛法的獄友分享食物,幫助他們去除我執,並給予正面指引,那是在牢房裏最快樂的時光。

 
佛法智慧,助離苦海

因為身陷囹圄,反而得到強而有力的「特權」——沒有任何電子設備可以偷走我專注所學的佛法,我居然在北谷監獄生存了下來。

因為不想和別人討論案情,有人謠傳我是兒童性騷擾者,還有人吹噓自己在獄中殺了人,試圖要攻擊我,說一些可惡的話激怒我,氣得我在獄警面前大罵髒話,還有人約我到浴室來一場殊死搏鬥。監獄生活就是戰場,每次踢完水泥牆都會在痛徹心扉後接收到新能量,這是在這座水泥叢林與疼痛共存的每日功課,沒有任何事會跟鬥爭無關,求生存是每一天的要務。

佛法教導我如何辨識並了解邪惡,加上根據經驗及對獄友的了解,表現出沈穩的態度方為上策。也許是佛陀賦予我的智慧轉化成力量,我知道大多數獄友都是怕事的,他們並不希望真正發生衝突。我在心裏對自己說靜觀其變吧!

當我被轉移去南塔大樓,意外發現那是一個全新的世界,那裏的獄友冷靜不鬧事,人與人之間彼此照顧,正是我渴望遇到的類型。

之前,我不僅要面對自己的刑事案件,同時還得應付同牢房的三個獄友,幸能運用在慈濟課堂所學的佛法化解危機。來到南塔大樓後,沒有機會參加讀書會,只能靠自修。

選擇從自我放逐的道路走向被啟蒙的旅程,並不是我真正的目標,我不在乎是否能受到啟迪,我想要的是變得有見地、有知識,能弘揚佛法所描述的教義。

我開始敞開心胸關懷身邊的獄友,拿著獄友給我的空碗開始「化緣」。據歷史描述,施捨乞討的修行可以獲得智慧,我忍不住高呼:「嘿!我現在做的正是佛陀時代的僧侶所做的。」

我經常帶共修的獄友去看我的床鋪,因為我學會了一件事,一個人必須有乾淨的外觀,才會讓別人樂於接近。我甚至希望別人問我為什麼修行,並對我說的那些智慧話語感到好奇,讓我有機會分享自己的修行經驗。

我的自修相當成功,大部分時間與老南方人及白人一起運動,偶爾也跟黑人一起健走、跑步、拉筋及日光浴,每天都交新朋友,彼此禮貌談話,日子一天天變好了!

我是如此安心被鎖在一個不同的世界,我有更多自己的時間,也有自己的床鋪、貯物區及更好的囚房,這是一個可以得智慧的修行道場。

在獄中修行必須保持理智及堅定道心,拋棄「四惡心(four deeds),即貪婪、憤怒、愚昧及恐懼」、控制「四邪念(four evil minds),即殺生、偷盜、姦淫及謬誤」及避免「六缺陷(six holes),即烈性酒、舉止荒唐、晚上熬夜的欲望、失去心靈的輕浮、享樂及沈迷賭博」,否則就會與邪惡的同伴為伍,導致財富受損,又忽略了自己的職責。

丹尼是一個想要學佛的吸毒者,他在胳膊刺上菩薩面孔的紋身。我給了他《美國慈濟英文季刊》,教他向獄方申請《佛教聖典》,我們一起打坐和談論佛法,建議他嘗試「吃飯八分飽,兩分助人好」的生活方式。

雖然我只懂得佛法的一小部分,卻很希望能幫助別人。喜歡和我共修佛法的獄友,我會盡可能指導他;然而,看我不順眼的人也愈來愈多,他們經常戲弄我:「嘿!那個誰?我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就叫他菩薩!」我榮幸地告訴他們,本人正好承襲了小部分印度血統。

與人分享佛法心得,是我在監獄交朋友的途徑,只要是想學佛的人都是我的朋友。有位叫「醜陋」的黑人獄友,不知道如何修行,我們從「五戒」開始一起練習、相互訓練。

另一個拉丁裔的年輕獄友,也有意學佛。我常常考他佛教戒律——三毒(貪、瞋、癡)、六識(眼、耳、鼻、舌、身、意)及學佛二十難。

因為指導他們,我自己也學到了八正道;法輪在我們的頭腦和心靈不斷地旋轉,佛陀的教育拯救我們脫離苦海!

 
假釋出獄,從零開始

接近審判的時刻,公設辯護人並沒有找到為我開脫罪責的證據,我必須對證人的指控提出像「種族歧視」的抗議,檢警雙方還是試圖要我認罪交換減刑,我嚴詞拒絕並堅持要找出案件真相,我知道自己是獄中唯一自行準備庭訊者。

判決的日子終於到了,我被告知如果現在認罪,有一個叫做「阿佛德認罪(Alford Plea)」條例可以幫我減刑。我不承認自己沒犯過的罪,但是感覺地方檢察官已掌握足夠的證據判刑,因為那些證人胡謅的話,我竟為自己沒做過的事,被處以搶劫兩個房子的刑事重罪。

「走上法庭吧!」是我的決定,為期四天的庭訊,結果是我對伸張正義的極度失望。目擊者的證詞恍若上帝的禮物,能說服法官全盤接受。

我觀看每個證人出席指證我,傳播著一個接著一個的謊言,我有自信可以打贏官司!我甚至站上證人席出庭作證,檢察官也使出渾身解數拿出最後的證據,當我看見自己被上漆的襯衣,我知道自己有麻煩了。我回頭看法庭上的每個人,發現沒有一個是我的朋友,在那沈默的一刻,我看到法官的臉上寫著:「你玩完了!我逮到你了!」

當初請私家偵探找那件襯衫是想證明我的無辜,沒想到竟反過來成為檢察官起訴我的證據。拉斯維加斯警察指證我的灰色襯衫沾上了油漆,可是那是有人事後加上去的,我不知陪審團會不會相信我,但我向他們陳述了真相。

感覺像是百口莫辯,不管我說什麼都沒有人相信,胃部因生氣、委屈而緊縮;被判了重罪刑責,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憤怒。正因如此,我意識到佛法存在的必要性,愈是痛苦愈需要修行。

我有理由惱怒,但得到度過難關的禮物,取得控制權,如今我再無恐懼,不再生氣了!

此時此刻我將靜心修行,當時最受用的就是靜靜躺在床上念:「南無阿彌陀佛!」我不知道發音不正確是否就不靈了,也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會是坐牢或假釋。

一個月後,我獲判假釋三年出獄。走出監獄的我,沒錢、沒身分、沒食物、沒親戚朋友,什麼也沒有!

回到人間的感覺很好,可是曾被判重罪的我,今後該怎麼辦?我好像電影「魔鬼終結者」的阿諾史瓦辛格,一無所有地來到地球,必須趕快學會地球人的一切。我開始思考如何生存?除了《佛教聖典》,我拋棄了獄中所有。

我沒有錢可買食物,只能從高塔賭場(The Stratosphere)附近的鬆餅早餐店後的大垃圾箱翻找東西吃;從腐爛的薄煎餅、水果,到任何一種可以吃的食物,我都囫圇吞棗地當作人間美味。

我該向誰求援?如此處境能做什麼?是否有任何單位能幫助我?那些在監獄舉辦讀書會的慈濟人呢?我是否能夠順利通過假釋?還是和其他獄友一樣,輪迴在進出監獄之間?所有令人焦慮的問題,一股腦兒全進了我的腦袋。

 
不斷嘗試,挺胸面對

飢寒交迫的我在街上遊蕩,碰上了一些無家可歸的遊民,他們教我去聖文森教堂求助,那裏的人可以協助辦理身分證;同一天也是假釋報到的日子,除了拿回證件,他們還發給我二十五磅食物。

各式各樣的食物填飽了挨餓許久的我,我摩擦著自己撐得像彌勒佛的大肚子,像彌勒佛那般滿意地笑了!

我的汽車在哪裏?如何找回丟失的東西?如何拿回電子郵件信箱?……很想念手指在鍵盤敲打的感覺,互聯網成了我的首要目標,我去公立圖書館申請使用卡片,進入電腦室。

所幸,我還記得紅塵俗世的遊戲規則,順利進入Google的電子郵件信箱。總算回到人間了,只是無親無故的處境,讓我開始擔心假釋狀況,可能破壞現有的生活。

我想到佛陀的教育,相信這是我前進的唯一方向;我告訴自己,只要找到工作,就要恢復獄中的修行練習。不久,有人介紹貝爾牧師(Ronnie Bell)給我,牧師讓我免費寄住他家。

我窮到身無分文,必須到超市後面爬上大垃圾車,尋找任何可以吃的東西。我的食物狩獵行動漸入佳境,沒想到獄中乏人問津的垃圾袋,竟是遊民的最愛!我常常把戰利品帶回遊民聚集處,炫耀自己的戰果,吃過的人都不敢相信我能夠「撿」到如此高檔的食物。

我沾沾自喜,竟忘了這不是正常人應該過的日子。隨著時間推移,我意識到自己與牧師之間,存在著宗教信仰的隔閡,覺得應該是離開的時候了。臨別前,我告訴牧師沒有偷走他任何東西,我不想斷了自己的後路。

一個星期後,附近一個衛生教育中心邀請我去看守一個住所及照顧裏面的人,如此我就能脫離遊民的行列。然而,接受工作後才知道難度超出想像,那裏住的都是病人、精神病人及快要發瘋的人,把我忙得團團轉。

洗碗、拖地、吸塵、布置餐桌、布置娛樂場所,上網搜尋免費的派對及食物,我過的是標準的「狂人生活」。終於有一天我發作了,為了住客嗑藥的事,我和老闆大吵了一頓,在盛怒中差點拂袖而去,因考慮到假釋官即將前來檢查我的生活,只好忍耐繼續住下去。

外號「踢球者」的是一個半瘋狂的年輕人,不是動手打人就是打破窗戶企圖逃跑,在許多「前任照顧者」眼中,他就是個隨時想跑路的人。

有一天,當我聽到玻璃破碎聲,循聲追到他房間,看到他已跳窗逃跑,我像風一樣地追在他後面,追了大約一點六公里路,才追上他。

我沒動粗,只是像推棋子一般,將他一步步逼回住所。一路上,他不斷攻擊我,我只能運用佛法智慧隱忍下來,並用中國功夫自衛。

把他送回住所後,我馬上打電話給老闆,把鑰匙及相關物件歸還,我寧可睡回冰冷的街道,也不願再接受如此精神折磨。

我不介意睡在街上,因為不想進入洗手間解手時,聽見精神病患嘶聲尖叫,看他們吞食一顆又一顆的藥片慢性自殺,我也不想看見病人凸起的腹部腫瘤,提醒我短命是怎麼回事。

我深感慶幸能夠置身事外,我不欠他們,他們也不欠我;幸好此時尚能保持頭腦清醒,在沒有把自己的生活弄得更糟以前遠離那裏!

我孤單度過感恩節和耶誕假日,睡在結冰的露天沙漠,厚紙板是我唯一的伴侶;我只能去賭場洗臉,到天主教的慈善會所使用專給遊民洗澡的設備。我能夠走出這樣的苦難嗎?我只有保持抬頭挺胸、永不放棄,才能有尊嚴地活下去。

 
尋找機會,舞向春天

露宿街頭時,極度寒冷讓我感覺自己就要發狂!奇怪的是,在那當下竟體會到痛苦後的安詳,那種感覺幫助我度過難關。過去所學的佛法,如今得到實踐,人間煉獄讓我重新看待自己的生命價值,在遊民與惡劣氣候的抗爭中,有毅力的人才能取得最後勝利,我迫不及待地舞向生命的春天。

我感覺和平會再度降臨,雖然佛法難讀難懂,但是我在求生存之際仍勉力做到修行。事情慢慢好轉,我決定重新出發,清晨四點冒著寒冷,站立在核發證件的機關外面等候搶先申請。

沒有禦寒衣物的我,用意志力克服嚴寒,發抖等候日出的陽光,終於申請到出生證明。很高興成功申請到身分證,我需要這個證件才能展開新生活。

歲末,有人從天主教會偷走了我寄放該處的所有家當,那些我用盡一切力氣換來的東西。天知道我有多傷心難過,但我用寬容看待一切,我用默默吞忍代替咆哮和哭泣,然後再想辦法把失去的東西賺回來!

我發現天主教會對面的遊民事務服務中心非常慈悲,他們給我盥洗用具及衣物,允許我使用他們的電腦找尋新機會。

當時,他們的印表機壞了,問我是否能在十分鐘內恢復列印連線?我幫助他們修理好印表機,他們決定錄用我。我開始幫他們建立安全監控系統、製表設置衣物櫃借用系統、成立網頁,並參加主流社會及政府機關的會議。

出獄後,我一直在尋找那些曾經對我提供過協助的人,思考這些為獄友無私奉獻的人與事,總是能從中找到一些值得學習的經驗。我希望所有獄友都能記住一件事,即使身體被囚禁在監獄裏,也沒有人可以囚禁你的心靈。

看到遊民就好像看到自己過去的影子,因此我決定加入慈濟志工的行列。整體而言,我的路還很長,早期有遊民事務服務中心提供食住,支付我的法律相關費用,又有慈濟提供機會累積我的社區服務時數,我用穩健的腳步邁向未來!

我向專為更生人量身打造的「我有明天基金會(Foundation for an Independent Tomorrow,簡稱FIT)」,申請到全額獎學金。此外,於二〇一六年六月找到新工作,從遊民事務中心搬到自己的新居所;儘管人生旅途崎嶇難行,但我已走出別人的成見。

我還年輕,我的故事還沒有結束。這個濃縮版的人生經歷藏有許多痛苦,在這個由人類構思而成的天堂,我們必須學會忍受才能生存,人生有苦有樂,感恩您花時間讀我的故事,很樂意與您分享我微不足道的人生。

(鄭茹菁、郭淑蓮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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