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傳播人文志業基金會




醫往情深
2017-05
  守護弱勢,促進健康
  安心「醫」靠
  土不親人親
  「醫」起守護離島
  賽夏公主與醫師兒子
  恐龍開心來慶生
  頑石阿旺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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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賽夏公主與醫師兒子
◎張麗雲

循著蜿蜒小徑通往南庄鄉向天湖部落,眼前雲霧裊裊,林木蓊鬱,山巒互疊,忽隱忽現,一棟棟古舊矮房錯落在美麗的山谷中,有的屋頂已塌陷,鋪上幾片鐵皮隨意補強。

青壯年往都市裏討生活,屋內住的多半是高齡獨居長者,身有病痛時沒有能力下山就醫,慈濟訪視志工的定期家訪,和人醫會醫護人員的親臨問診,就像荒野春霖,讓大地探出一株株希望的嫩芽。

陳成金醫師熟門熟路地穿梭著,跟在後頭的一行人,忍不住驚訝問道:「陳醫師,你來這裏多少次了?」

「陳醫師幾乎每次義診都來,而且都走這條向天湖路線,每一個個案他都很熟。」護理師江昭瑢搶著回話。

陳成金微笑點點頭說:「有些個案,從一開案我就來了,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二〇〇三年,距離現在也有十幾年了!」

 
公主的忘年之交

「阿婆!阿婆!我們來看您了!」陳成金朝著老屋熱切喊去。

滿頭銀亮髮絲,高齡一百零五歲的夏玉嬌,知道陳成金要來,一早就梳洗整齊,坐在客廳等著。客廳牆壁上掛著她百歲時,南庄鄉長來為她慶生的照片,另一面牆上則掛著她八十歲時參加全國山胞長青組國語文競賽,獲得第三名的獎牌。

「嗨!陳醫師,你們又來看我了,謝謝啦!」一九一〇年出生的夏玉嬌,是當地賽夏族最後一位公主,會講自己的族語,也懂國語、閩南語、日語和客家語;客家子弟陳成金,多半以客語和她互動。

公主笑瞇瞇的,看不出老態,她告訴一起到訪的慈濟志工:「陳醫師照顧我快十年了,很感謝他,我的身體這麼好,都是他的功勞!」一邊說,雙手一邊緊緊握住陳成金的手。

「陳醫師和夏玉嬌阿嬤早已成了『忘年之交』,記得有一次陳醫師有事不能來,換別的醫師來,她就不吃那個醫師開的藥。」江昭瑢逗著她說。

夏玉嬌聽了,咧著只剩兩顆牙的嘴,也笑開了。

訪視志工從二〇〇二年開始關懷賽夏公主一家人,當時她的孫媳婦往生,留下三位稚齡曾孫,最小的才讀小學一年級,她是公主阿祖的寶貝,從小就會幫阿祖沐浴。小曾孫長大了,她跟廖菊珍說:「我不要像哥哥姊姊一樣,去到那麼遠讀書,我要讀苗栗農工就好,可以每個星期回來看阿祖,幫她洗澡!」女孩兒的貼心,志工聽在耳裏,疼到骨裏去了。

公主唯一的兒子,也是養子,因中風長期臥病在床,雖然領有榮民退休俸,但支應長期的醫藥與耗材費用,日子依舊捉襟見肘;陳成金到家往診,除了提供醫藥、人工皮和營養品外,也陪伴孤寂的公主聊天話家常,關心她的身體。

有一年七月上山家訪前,陳成金順手拿出病歷一翻,「唉唷!公主下個月就一百零一歲了,人瑞啊!我們買個蛋糕幫她慶祝慶祝吧!」從那時起,每年七月的家訪,陳成金一定帶著蛋糕上山,提前為公主慶生。

二〇一六年,賽夏公主一百零六歲,醫護人員除了為她慶生,也將兒子推出來客廳一同慶祝。看到兒子,公主臉上綻放笑容,一時忘了含在嘴裏的蛋糕還未吞下。

公主行動不便,臥床的兒子住在屋子另一頭,雖有孫媳婦照顧,但她整日要為生活而忙碌,沒辦法經常推公公出來見母親,母子一年中難得見上幾面。如今看到兒子「還能」一口口吃著蛋糕,她終於安下心來,也嚥下了嘴裏的蛋糕。

這一幕,惹得醫護人員頻頻拭淚。「唉呀!真好耶!真替他們高興!」陳成金心想,天下豈有比母子團圓更好的生日禮物?

離開前,公主拉住陳成金的臂膀,臉上閃過一絲羞赧:「醫師,醫師,你當我的兒子好不好?」

「好啊!好啊!」能讓一百多歲的長者擁有一位「醫師兒子」的喜樂,陳成金怎捨得說「不」。

 
哄老人,有一套

「公主,我們來了!」這天陳成金來到賽夏公主家,喊了幾次,就是不見老人家身影,更沒聽到她歡喜應答的聲音。

「她生病了,住院去了!」幾分鐘後,孫子才回話。他常喝得醉醺醺,知道醫師要來,就躲得老遠,免得對他嘮叨。

陳成金神情有些失落。公主年事雖高,但身體一向健朗,最可貴的是她個性樂觀又開朗,並未在臉上烙下「煩惱」痕跡。

往診其他個案結束,陳成金看看手錶,時間還早,提議到醫院去探視公主。

「公主奶奶,我們來看您了!」還未走近病床,大家就像兒孫一樣,快步跑去又摟又抱。

「你們……你們……」公主欲言又止,深邃的眼眸閃著淚光。

「你們還專程來看我?」公主舌頭像打了結,感動得一時說不上話來,只顧一手拉著護理師,另一手緊抓著陳成金不放。

這一刻,陳成金深刻感受「我們已是一家人了」,從此不再輕易請假,怕老人家空等。

一回,陳成金真有要事請假。隔月來到,早已拄著助行器在門口探頭張望的公主,這才看到白色帽沿在遠處移動,就一腳跨出門檻,像小女孩般拉長聲音撒嬌:「醫師、醫師,你好久都沒來看我了唷!」陳成金也快步向前,拉起她的手,攙扶著讓她走進屋裏,「最近感覺怎麼樣?好嗎?」

「沒看到陳醫師都頭暈暈的,講話也沒有力氣。」

「我在家裏沒看到你,頭也暈暈的呢!」陳成金回了公主。

有時,公主還會倚著陳成金說:「陳醫師啊,我天天排隊都已經排了一百多年了,怎麼還沒輪到我上天堂?」

「喔!還沒輪到您啦!再過四、五十年,等您一百五十歲時,再看看有沒有人肯收您!現在那邊還沒有位子,我們下個月還要相見呢!」兩人一搭一唱,惹得大夥兒笑聲連連,陰暗的屋裏,彷彿灑進一室陽光。

讓老人家暫忘身上的病痛,排遣心中的孤寂,陳成金總有一套好功夫。向天湖線還有一位風姓阿公,量完血壓後,老拉著陳成金說他的皮膚癢,脖子也癢。

陳成金指著他的皮膚,教阿公說:「你要跟它說:『不要癢,不要癢,你癢你的,我的心不癢!』」大夥兒被他們的幽默對答,逗得哈哈大笑。

另一位朱阿嬤,則苦著臉,指著腫脹的腳喊痛。陳成金仔細看了腳,又看看血壓紀錄:「一百六十、一百一十,血壓有點高喔!有沒有睡好啊?」

「沒有。」

「是不是知道我要來了,睡不著啊?不要吃太鹹,要多喝水,不是多喝酒喔,這跟血壓和痛風都有關係!」陳成金風趣地細細叮囑。

阿嬤嫌喝多了水,上廁所麻煩。「上廁所又不用錢,怕什麼!」陳成金一邊哄著老人家,一邊細心交代隨行的太太,同時也是藥師劉志英,多加一項痛風的藥。待配好藥,她也仔細地跟照顧者說明用藥注意事項。

過去,面對老人家的「討價還價」,陳成金會急著說「長篇大道理」,若是對方聽不進去,他就愈說愈大聲,讓人敬而畏之。現在,他懂得靜靜傾聽,給對方支持與鼓勵。

「未加入醫會以前的他,是壓根兒都辦不到的。」訪視志工廖菊珍有氣喘的毛病,十幾年來都在陳成金的診間看病。記得第一次給陳成金看,是因為原來的主治醫師請假,她想找一位醫師開藥單拿藥就走,可是一坐下來,陳成金見她病歷厚厚一疊,開始說教起來,說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問:「你今天來,是要做什麼?」「來拿藥啊!」

陳成金又碎碎念著:「沒有做徹底檢查,怎麼可以拿藥?」

原本下午有事在身的廖菊珍,就這樣在醫院耗了一整天,雖然理解醫師的用心,但嚴肅態度不免讓人感到壓力。「他現在簡直變了一個人!有耐性,靜靜聽老人家說話,還會與我們分享佛法。」

 
每月一次行動禪

二〇〇二年,中區人醫會啟動南庄義診,太太劉志英偶爾參加苗栗地區慈濟活動,但陳成金認為,那是信心不夠的人才去參加,向來持反對意見。

婚前,他曾向劉志英說:「我結婚後一定要和父母同住,你覺得可以,才跟我結婚喔!」長兄如父,父母在不遠遊,他告訴兄弟:「你們可以搬出去住,但我一定要留在父母身邊。」

在兄弟間,他說的話算數;在家裏,也沒有太太發言的餘地。太太說一句,陳成金脹紅脖子也要爭論到底,得理不饒人。有時候連對外人也是「當面教育」,不給人留情面。

有一年,他去寺院打禪七,法師問在座者:「你們認為自己是『好人』嗎?」在座諸多是社會菁英分子,既沒做傷天害理的事,還來學佛,怎麼可能是「壞人」?

陳成金胸有成竹地想:「我都為了別人好,才會說他、罵他,我是『好人』,準沒錯!」

法師再問:「你是否曾在有意無意間得罪了人?」現場依舊一片靜默……

陳成金遲疑了,捫心自問:「你講的話,人家聽不懂、聽不進去,你就罵人,而且愈罵愈大聲,你說你還算是『好人』?」他開始思考平時的「理直氣壯」,是否有點不應該?

那次打完禪七後,他也想改變,做一個真正的「好人」,於是慢慢接觸各種佛學書籍,不過,還是偏向禪學,喜愛寧靜。

有一次,慈濟志工力邀苗栗、頭份地區醫護人員加入南庄義診,劉志英不敢抱太大希望,嘗試問陳成金:「人家臺中的醫師每個月都到我們苗栗南庄義診,你要不要去幫忙?」

「好!我去!」陳成金竟不假思索地答應。

他答應得爽快,倒讓劉志英有些訝異:「奇怪了!怎麼這次……」她打從心底高興,不敢再多問下去,深怕他又反悔。

他的道理是:「人家大老遠從臺中專程來幫我們的鄉親,身為土生土長的苗栗人,我總該也去幫忙!如果本地醫護人員太少,會很見笑的!」

第一次到了義診定點東河國小,看到團隊陣容浩大,有內科、外科、牙科、骨科、眼科,醫師、護理師、藥劑師,還有一大群慈濟志工陪伴。過去在衛生福利部新竹醫院做巡迴醫療服務,四位醫護人員就能提供良好照顧,他忍不住心想:「人力成本哪划得來?」

好幾次,他向中區人醫會召集人紀邦杰醫師提出反映,紀邦杰總是淡淡地笑說:「是啊,是啊,大家都幸福了!」沒有正面回答。

起初人手還不充裕,醫師們輪流到不同的家訪路線,鄉親每個月接觸不同醫師,難免嘀咕:「怎麼又換了一位?」信任感難以建立,也曾讓陳成金感到意興闌珊,很想偷懶個幾次。後來調整為每位醫師負責固定的家訪路線,醫病之間逐漸熟悉,互動也多了。

長者們每個月都很期待人醫會來義診,若熟悉的醫師不能來時,也會很失望。陳成金淡淡地說:「一個月一次,能幫助的實在有限,反而從他們身上學到很多;看到他們樂觀面對病痛,更懂得感恩。」

志工的溫暖相伴和醫病之間深刻的情誼,讓陳成金難以割捨,選擇繼續陪伴這群山區長者。十多年來,他不再存疑,從付出中體悟:「名相是義診,其實是讓醫護人員『見苦知福』,也讓孤老無依、病痛殘疾的鄉親們,感受到有人陪伴與關心。義診就像在修一日禪,何需再去寺院打禪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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