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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足以道——新聞背後的故事
20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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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序〕那些微不足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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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瑪麗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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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瑪麗的眼淚

當小兒子說再也不想回去海地時,
始終含著微笑的瑪麗,
忽然滾下豆大的淚珠……

第一次見到瑪麗,是在一個冷雨淒清的冬夜。

細細的雨絲,綿綿密密地自漆黑的天空落下,很冷;我看著自己的呼吸形成白白的霧氣,搓著手把車內的暖氣開到最強。

南加州人一遇到下雨就不會開車了,明明早已過了交通尖峰時段,高速公路上的車流卻堅持小心翼翼地龜速爬行,我和攝影搭檔塞在車陣裏,心中有著說不出的著急——採訪最怕的就是遲到,難不成要大家等我們兩個?

只怪這天氣,在終年陽光溫暖普照的南加州,一個冷雨淒清的冬夜實在是太少見了。

加州有多種多樣的移民,但和冷雨淒清的冬夜同樣少見的,是為避災而來的難民;而瑪麗就是一位,她是甫自太子港來到美國避災的海地女人。

 
只是來暫住

七級世紀強震在二○一○年一月十二日重創海地之後,華府就緊張起來;在派出軍隊、送出物資救災的同時,也擔心一九九一年海地政變後、難民湧入美國的歷史事件會重演,因此採取了各種手段,避免海地災民冒險偷渡美國。

和她的同胞相比,瑪麗是一個特別幸運的女人。她的大兒子在洛杉磯市郊的帕莎迪那(Pasadena)市立大學就讀,小兒子在美國出生,是美國公民。地震後,瑪麗的大兒子很快就辦妥了簽證,讓媽媽帶著弟弟來美國避災。

經由紅十字會安排,母子兩人暫住在帕莎迪那的一家汽車旅館。可是本地的紅十字會沒有長期關懷個案的方案,於是轉介給慈濟基金會;今晚,志工們要前去進行第一次家訪。

見到瑪麗之前,我對她所知就這麼多。塞在車陣裏,一邊看著雨滴落在車窗玻璃上再慢慢地流下來,一邊揣想著瑪麗的樣子,腦中不時浮現格雷安‧葛林(Graham Greene)所描述的,在法蘭索瓦‧杜法利耶(Francois Duvalier)暴政統治下那些黝黑緊張的海地女人。

終於到了汽車旅館,幸好沒遲到。海地人的時間是一大塊一大塊的,他們約朋友見面,是約早上見、下午見、晚上見,不像美國人的時間切成細細碎碎,約朋友是約早上十點鐘見;甚至,早上十點四十六分見。說了晚上見面,海地人一整個晚上都在家等你。

瑪麗正在汽車旅館的套房等著我們,我原先的想像純屬無稽;她是一個俐落晶亮的黑女人,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指甲修得乾乾淨淨,V字領的黑毛衣外面掛著一串造型搶眼的大項鍊,一點也沒有緊張的樣子。

她待的套房比一般美國旅館的套房窄了點,但是該有的兩張床、電視、衣櫃、一套衛浴都有,看上去很乾淨,家具的品質也都很好。

瑪麗不會說英文,含著微笑比劃著,請志工們在床沿坐下。志工拿出一張海地地圖,瑪麗見了,拿出老花眼鏡戴上,在地圖上比來劃去,說了些什麼,沒人聽得懂。

不久,她的兩個兒子回來了。透過大兒子雷爾夫的翻譯,志工們解釋是來了解瑪麗和小兒子尚巴亞需要什麼幫助?瑪麗說,她只是來美國暫住,很快就要回去,不需要什麼幫助。

她彬彬有禮但簡短的回答,讓我覺得她不是在跟志工客氣。我注意到她的護照上有很多出入美國的記錄,雷爾夫解釋說,地震前,媽媽在太子港一家大型成衣及學生制服代理商做祕書,收入優渥,每年夏天都帶著十歲的弟弟來美國觀光,拜訪親友。

「她有很多朋友住在佛羅里達,也常常去那裏;她來加州,這還是第一次。因為她的朋友都不太理她了。你知道嗎?當你有錢的時候,大家都歡迎你;你沒有錢了,大家就……」雷爾夫愈說愈小聲。

他說,媽媽在地震前,拿了一大筆積蓄投資房地產,地震後房產成了一堆爛泥,媽媽已經一無所有了。

就這樣,瑪麗透過兒子的翻譯,平鋪直述地把自己的背景和遭遇,簡簡單單地說給志工聽。從頭到尾,她平靜地坐在床沿,手裏拿著原子筆,不時在志工帶來的地圖上,比劃一下。

我問瑪麗,喜不喜歡美國?她說,她不是不喜歡美國,而是不希望自己是在這種情況下來到美國。

我再問尚巴亞,喜不喜歡美國?出乎意料的,這看似羞怯的十歲男孩竟兩眼放光,笑了起來,說美國好酷,他好喜歡美國,再也不想回去海地了……原來他會說英文,還說得很清楚。

此時,始終含著微笑的女強人瑪麗,忽然滾下豆大的淚珠,哽咽了……

志工們上前安慰她,不安地相互討論道:「她怎麼就哭了呢?是不是我們待得太久、問話太多,打擾她了?」

離開汽車旅館時,雨已經停了,但夜裏的空氣仍是如水的寒。這一年加州的冬天反常的冷,我不禁想,不知來自加勒比海的瑪麗母子,能否適應這樣的低溫?

 
不願被同情

最後一次看到瑪麗,是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冬日上午。母子兩人已經搬出汽車旅館,搬到大兒子雷爾夫的租屋處。雷爾夫告訴我,媽媽很怕冷,不習慣加州的天氣,但是不願意對志工說出她需要一個電暖器。

志工們告訴我,他們幫瑪麗爭取領取食物券的資格,可以憑券向政府和民間慈善機構領取食物,但瑪麗只領了一次,最終還是以美國食物不合口味而婉拒了。

雷爾夫說,媽媽不喜歡被同情。

我不得不承認,當初覺得她很「幸運」來美國避災,實在是一廂情願自以為是的美式想法。

這個俐落晶亮的黑女人有種高貴的氣質,每次面對志工的探訪,她總是客氣地一一回答問題,一一答謝大家對他們母子的關心,但淡定的態度與淺淺的微笑,每每讓我自覺好奇心太重,問話太多而赧然。

我始終覺得,那天在汽車旅館,瑪麗的眼淚,是為了小兒子說出「再也不想回去海地」而掉的。

臨走之前,瑪麗透過兒子的翻譯告訴我,她不喜歡我做的報導。她說,她計畫三個月內就要回到海地東山再起;她不是難民,只是遇到一些狀況,不得不來美國住一陣子。

我向她道歉。她搖搖手,很大度地說,我的報導也沒有寫錯,但是她剛好是那種寧可被痛恨,也不要被同情的人。

我謝過她,告辭離去,從此沒有再見到海地來的瑪麗。我相信她一定會東山再起的。寧可被痛恨,也不要被同情,能有這種氣魄,世間又有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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