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傳播人文志業基金會




黃土高坡愛未央【文庫版】
2015-11
  〔推薦序〕放歌黃土高坡
  〔序〕只因一個緣字
  楔子
  第一章 高灣故事
  第三章 若笠山塬
  第六章 打造劉川
  〔附錄〕慈濟援建中國大陸甘肅水窖暨移民新村大事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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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打造劉川

慈濟水窖儲備雨水,

解放了取水的勞力,解決了用水問題,

但是,

若天不下雨,則水窖無用武之地,移民是不得不的選擇。

在劉川,

慈濟為靖遠縣三鄉中最弱勢的鄉民蓋了大愛村,

讓忘記什麼是希望的人,重燃生命的熱火……

 

回首五○年代,若笠鄉草豐土肥,厚重的黃土養育著三萬多子民。家家屯糧數倉,藥材遍地,花香遍野。沿河的人們由於灌溉水準落後,生活貧困,都願意和這裏的人做親戚,嫁與閨女,換取糧食討個生計。

但自七○年代後期至八○年代,乾旱加劇,人畜飲水嚴重困難。政府組織抗旱車隊,沿曹峴、若笠兩鄉(二○○五年合併為若笠鄉)給老百姓送水,暫解倒懸之急,卻無法抵擋年復一年加重的旱情。

縣政府為此,提高優惠政策,鼓勵老百姓搬遷至劉川。然而世代居住在此的老百姓難離故土,寧可守著收成無幾的一畝三分地,也不願移民。即使響應號召搬遷下來的移民,面對荒無人煙、狂風肆虐的劉川,和故鄉親人的譏笑,很多人又返回故土。

那時劉川總人口不足四千人,一年到頭颳不停的風、貧瘠的土地,水地耕作更考倒了習慣旱田耕種的老百姓。公共設施不完善、電力時有時無、無法保證正常灌溉運作……往往讓一年的辛勞化作風沙裏的噩夢,投入的汗水與艱辛總是大於產出。

「早晨二兩沙填肚,晚餐四兩又下肚,清晨起身抖下又幾斤,眼窩耳朵各二兩,嘴巴又含半斤土」,即是當年劉川嚴酷自然環境的深刻寫照。

搬得下,留不住,讓縣政府的移民工作陷入尷尬的境地,號召顯得蒼白無力。延至八○年代初期,旱情更進一步惡化,老百姓的日子雪上加霜,移民工作更迫在眉睫。

 
離故土 大不易

劉川鄉地處騰格里沙漠南緣,面積約四百二十二平方公里。一九七○年代中期,政府展開黃河提灌工程,透過大型泵站及長達數十公里的水管溝渠,將黃河水抽提至此,即黃河流域高揚程灌區,並撥地鼓勵山區農民遷居。

這裏海拔約一千四百公尺至一千七百公尺,屬高原丘陵溝壑區,土壤疏鬆,光照充足,年平均降水量約兩百毫米。在政府有計畫的輔導下,劉川漸漸成了移民天堂。

不僅玉米、土豆等糧食作物收成大增,更能種植西紅柿(番茄)、桃子等經濟作物,農民收益迅速增加,並積極發展畜牧業;加上鄰近白銀市及靖遠縣城白寶鐵路、國道一○九線橫穿境內,交通便利,打工方便,三、五年內便能達到脫貧目標。

但是入住劉川,需具相當經濟條件,因此最貧困的家庭依然留在山上,即使勉強下山,租房又是一筆負擔。

二○○七年八月,一縷春風跨越海峽,不遠千里地把臺灣同胞的愛,送到若笠人們手中。慈濟人經過反覆考察,決定於若笠鄉興建七百九十三眼水窖,解決居民飲水問題。

但隨著一次次回訪,問題漸漸浮現——有水窖了,天不下雨,去哪收水?要想徹底改變當地人的生存狀況,看來只有移民這條路。

經縣慈濟辦、政府與慈濟三方進行溝通、反覆考察,確定遷移若笠鄉十一個村、五十八個社,共兩百一十特困戶,至劉川鄉來窯村大洞溝;以月均收入低於兩百五十元人民幣、居住地極度缺水的貧困戶為主要對象,政府提供有水灌溉的田地,讓他們可以專心打拚,展開新生。

二○○八年三月二十七日簽定協議,奠基開工。慈濟項目辦公室成立,政府派員專職負責慈濟水窖及遷村工程,並展開社區規畫及農民培訓。要在一年內完成如此大的工程,慈濟辦的工作人員放棄了所有節假日,全力投入工作。

這邊幾天在水窖工程跑一圈,剛回來又到移民工地上了解進度,監督工程品質,跑市場與各個材料供應商談價錢,馬不停蹄四處奔忙。議價時,一分一毛地摳,盡可能說服供應商給予最低價格,以省錢做更多的事。

另外,也需要多個單位整合資源,鼎力相助。扶貧、發改,多方籌措資金;林業,無償援助林木;水務,無償安裝自來水;交通,幫助道路硬化;城建,路燈亮化;農牧,沼氣(甲烷)建設。各單位從人力、技術、資金到各項材料,只要有要求,他們即提供支援。

材料供應商也讓利給我們。水泥價格是市場最低的;鋁合金窗、磚頭,廠家皆破例降價;鋼屋架差不多剛夠成本。承建商在沒有多大利潤的情況下,盡心竭力地抓好品質與進度。

也許是我們的一片真誠,或是慈濟人的愛,感動了他們,無私的幫助與多方的讓利,也感動著所有參與此專案的人們。

建設中,材料價格、品質、資料、照片檔案,是所有慈濟辦工作人員時刻關注的,每天的督導、檢查是我們的必修課。劉川風沙很大,夏季的太陽烤得大家皮剝落了一層又一層,卻沒有怨言,只有默默地奉獻。

經歷了一年的時間,一戶戶農舍,在我們的汗水中拔地而起。

 
遷新村 夢新生

今天去移民新村走了趟,我分不清東南西北,如劉姥姥步入大觀園,不知該往哪兒看!

佇立在眼前的是嶄新的慈濟新村,雖然還在建設中,但主體工程大部已完成。潔白的牆壁,純淨的石膏吊頂,明亮的窗戶,寬敞的村莊主幹道旁,佇立著一盞盞路燈,路兩側樹木吐綠。素雅的房舍,一排排、一幢幢,靜靜地訴說著愛。

當初的一片不毛之地,山溝丘陵縱橫。如今舊貌換新顏,再也找不到往日的痕跡。

是誰在這裏把辛勞的汗水悄悄地流淌?是誰把濃濃的愛填滿渴望期盼的心?塵土飛揚的工地上,煙雨濛濛的日子裏,春寒乍暖瑟瑟奔忙著的,金秋裏收穫喜悅的,是我那辛勞的戰友,慈濟辦所有的工作人員。所有人心中,只有「為人服務」四個字。

乾渴貧瘠的土地,一縷溫暖的春風,吹開若笠民眾的心扉。夢圓了,是大愛的精神,慈悲濟世的情懷,點燃了希望的心燈。

走進已喬遷新居的三戶人家,看花園裏綠油油的青菜,嘩嘩湧出的自來水,燃燒的沼氣爐,散發著香氣四溢的飯菜。主人熱情地招呼,臉上揮不去的笑容,是給我們的最好回報。

再回訪若笠鄉的村寨,天空瓦藍瓦藍。路過的很多村社,十去九空,行走了一個多小時,才見到一個拾柴草的老大娘,一會兒又看見一群悠閒漫步的山雞,被我們的車驚得撲楞亂飛。

一路的草,枯黃地低垂著,乾涸的大山梯田上,星星點點地長著可數的幾株植物,如癩如癬,看起來極不舒服。

走在熟悉的村落,看到熟悉的面孔,笑容依舊熱情燦爛。開朗、樸實,是若笠村民留給我最深的感觸。在貧瘠的土地上,他們佝僂瘦弱的身體,趕著牲畜一遍又一遍地耕作,寫滿了艱辛與苦難的臉和布滿老繭的手,依然頑強地與命運抗爭。

走訪即將移民的農戶,談未來的打算與憧憬。若笠村馬世發家有五口人,夫婦加上兩男一女。今年種了四十畝地,天旱夏季收成不好,只收了一千五百斤小麥、六百斤扁豆、五百斤豌豆,秋季收了兩千斤土豆。全部收入供孩子上學後所剩無幾,日子只能湊合地過,跟親戚借點。

能住到劉川新房,是他們這輩子想都沒敢想過的事。打算下山後,除了種枸杞、土豆、洋蔥、番茄等經濟作物外,也想籌措資金開個服裝店,儘快脫貧致富。

雖然在慈濟與項目辦的協商下,鄉政府對準移民已進行種植技術培訓(劉川為水田,灌溉栽培技巧和山上粗放的傳統類型不同),馬世發還是擔心不能種好,希望農業部門再多給予指導。

對於即將移居的新環境,因為不是來自同一個村,心裏多少有些迷茫。還好同一個鄉,相信很快就熟稔了。移民後,兩個在若笠念書的孩子,安排先在親戚家住,念完這學期,明年就能上劉川中學或靖遠中學。

皮袋灣村張滿順家有四口人,對於月底就可以搬遷到移民新村一事,男主人還不太敢相信是真的。「房子全都蓋好了?我現在下去看一下怎麼樣?讓看嗎?」

搬家後,他準備將舊房子拆了,能帶走的都拿下去。「我們這裏的人,十戶裏有九戶都拆了,把窮根挖斷,趕快走!你沒聽我們自己說的笑話:『天上飛的樹上落的老(烏鴉)叫,趕快跑!趕快跑!再不跑就餓死了!牆上站的黃鼠喊,咱還不走!再不走就旱死了。』」說的人笑著,我們也笑了。

深覺故土難離,親朋在此,乾山枯嶺雖沒看頭,畢竟從小生長。對到劉川種水地一事充滿信心,他說培訓幾回了,種了一輩子地,再笨也可以問人,邊種邊學。

「臺灣人這一回怎沒來?」「是!這次他們沒來,讓我來看看你們。」「好人哪!遇上好人了!謝謝他們!」

同村的李德軍家,今年種了幾十畝地,差點連種籽都收不回來,期盼秋季能否收些!

對於馬上要搬下去劉川,男主人說:「高興是高興,走不起,去了吃啥?明年才能種上地。」面對如此貧困的人家,能說什麼?期盼政府想辦法安置,讓他們搬得下去,住得穩。

在若笠中學碰巧遇到校長卜宗祥先生,因為很熟,也就應邀去坐坐。學校裏,接受慈濟幫助的貧困生有四十四人,孩子們穿的校服還是我們以前援助的,沒有校服穿的看來是新生。

這裏是全縣中考成績最好的地方。學生大多住校,吃得很簡單,家離得近的父母給送午飯,住得遠的只有水就饃饃和鹹菜吃了。

升陽村代明龍家,車子無法到達,只有步行。眼前的山村和從前沒什麼分別,只是落日餘暉下看來更破落。

彎腰穿過低矮的土門洞,看見主婦忙著做飯,見我進來熱情地招呼。她說,雖然記不得我叫啥名字,但我好像來過很多次,還和臺灣來的慈濟人在她家吃過飯。

代明龍從地裏回來,一見我,就握著我的手說:「兩年不見了,還好嗎?」一邊讓老婆趕緊做飯。他說:「再不走,全餓死渴死了。要吃的沒收成,窖土的,你們打的幾個,沒水還是乾著。」

熱騰騰的飯菜端上來了,拉條子(招呼貴客的一種麵食)一碟碟地盛滿他們的感激,幾樣山野菜(鹹菜)很簡單擺上桌。我吃得很香,主人勸我少吃點,太鹹吃多了會渴的。

希望明年到了劉川,有水就可以種很多的菜。

夜的序幕拉上,得走了,我和主人熱情地擁抱。

黑漆漆的山道上,我們的車孤零零地行走著。十年九旱,交通閉塞,上水工程做了,水窖建成了,天不下雨,窮仍沒解決。最根本的方法,是讓他們都逐步移居川區,然而人口太多,要移到哪裏?哪裏能讓他們搬得出來,住得安穩?

我們的路很漫長,很漫長……

 
秋陽暖 喜豐收

金色的秋天,正是豐收的季節,我們收穫著今天的喜悅,和對未來的期許。

是北方四季分明,還是傾注了太多人的愛與關切?真是怪了,頭一天移民新村工地上,還是狂風怒號、塵土飛揚,站在外面準備接待工作的我們,凍得瑟瑟發抖,今早卻又陽光明媚,和風習習。

緩緩步入工地,詢問、解說、介紹工程進度,各級領導的親切問候與垂詢,化作無窮的動力。

雖然過程中曾有不足,臺灣慈濟志工高明善師兄強烈提出質問,但我們並不因此而氣餒,只有慚愧在心頭,在抓進度的同時,還要加強品管,絕不放過每一環節、細節的雕琢。

免去過多的豪言壯語和信誓旦旦。踏上這片充滿希望的土地,你會看到靖遠慈濟辦這人數不多的團隊,怎樣在用心做事,不管移民還是水窖,都會讓人眼前一亮。

工程一開始,老王就在這裏了。因為我們的工作繁忙,水窖、移民建設兩頭跑,顧了這頭,顧不了那頭,只好留他在這兒負責。平場地,拉、填、取土,每次看見他,總是「灰頭土臉」。

兩百一十戶移民房屋落成,他功不可沒。年近六十歲,體重不超過四十公斤,每天奔忙在工地上,看起來有使不完的勁。建設到哪個部位,幾排幾號,他都清清楚楚。

我們總在領導問起時,一頭霧水不知做到哪裏,即使挨了批,也一樣說不出個所以然。而他這樣負責的人,挨批的次數卻遠遠比我們多,可他依然認真地工作,從不受影響。

分批參加住房抽籤的老百姓,你來我往,你要鑰匙,他要安門窗、水龍頭、接電,沒有一樣不經過他手的。

領導檢查,他的身分由王工瞬間轉變為清道夫,去掃馬路了。領導接見,露臉的總是那幾個,而他默默地依然做他的,什麼也不說。也許他的心中裝滿了愛,只想認真、負責做好自己的本職,其他的不去多想。

看這會兒,他又去幫住戶安裝門鎖了。

趙先生是白銀振信公司聘用的監理,主要負責移民新村的主體工程建設,是和我、小宋來自同一單位的技術人員。

「磚的縫砌得不直,灰號不夠!」他大聲說著。工人稍有狡辯,他順手推倒已建好的牆體。

「地平不平,三七灰土沒夯實!拆掉、打掉重做!」

「砂漿比例不對,石子太大、太少,拉回去重新和!」

工人們、老闆都很怕他。每天清晨,工人幾點動工,他幾點就在那裏轉悠、檢查。工人們見到他,總戲稱「挑刺的來了」。

要是沒有他雞蛋裏挑骨頭的敬業精神,工程品質何以保證?

北方冬天的嚴寒是很難熬的。二○○九年的寒流來得早,氣溫比往年下降了十度,冷可想而知。

我們年輕人早早都套上了羽絨服,抱著火爐不願離開,可他卻不管天氣如何,照常進行檢查。感冒了,白天施工,晚上打點滴,從不會因病而怠忽工作。

多負責的人!這是我和他多年同事常感受到的。

 
夢著陸 愛飛揚

二○○九年十一月一日,第一區移民(A區)抽籤儀式在若笠鄉政府舉行。鄉政府全體幹部,省、市領導,縣慈濟辦的王主任,臺灣慈濟的王副總執行長、高明善師兄、徐文龍師兄、林櫻琴師姊等人,和三十八戶參加抽籤的移民戶,歡聚在這裏。

雖然山上有些冷,但此刻農戶的心情,應該和我們一樣激動。

抽籤儀式按時舉行。看他們歡笑的神情,交換著未來美好生活的計畫,先種玉米、洋芋,改良土地,後年種洋蔥、枸杞、番茄這些產量高、見效快的經濟作物。還打算發展個體經濟,開飯館、做服裝生意呢!

抽籤了,你推我擁。母子互讓舉棋不定,誰去?難壞了他們母子,最後還是母親搡著兒子上去抽籤。看他們一個個高興地揣著那張珍貴的小票,笑著離開。我久久不能平靜。

王成橋先生是第一批抽到籤的人,五十八號。他和老婆一直在工地打工,差不多兩年沒離開過這裏。他們見證移民新村從無到有,也看著我們團隊和慈濟如何建設新村。

我們想看看他寫的幾副對聯。他還很不好意思地說:「寫得不好!」但我覺得那是以無盡感恩心寫出的,是內心深處的獨白。

橫批:「思念同胞。」「但願同胞常來往,住進新房想念您。」「松柏樹兒根連根,同胞之間心連心。」「願給同胞留一言,望你永遠記心間。」

橫批:「骨肉同胞。」「兄弟姊妹一家親,和諧全球(泰)太平年。」「(邊遠)乾旱山區到水地,坐房思念同胞心。」

橫批:「感謝同胞。」「慈善好心普眾生,骨肉同胞心連心。」「若笠人民感謝您,新村新房氣昂昂。」

先不管是否對仗,也不必深究語法、措辭得當與否,只從中體會那一分說不盡的感激。

他說:「二○○七年,我們就自己從若笠搬下來了,山上實在過不下去。買了一塊米梁的宅基地,蓋了簡易的房子,其實還不如狗窩,先安頓下來。沒地,只好四處打工維生,起碼不缺水,孩子上學方便。」

我插了一句:「你在米梁,怎能分到房?」

「人下來了,戶口沒轉下來,還盼雨水好了,回去種地呢!不知道上輩子積了啥德了,遇上這麼好的人,給蓋這麼好的房子,純粹是天上跌了個金娃娃!不然憑我們兩口子,八輩子都蓋不起這麼好的房,更不要說住了,只有做白日夢的分!」大家聽得哈哈大笑。

「住的那天,我一定先寫上感謝臺灣慈濟人的對聯,貼上。過年的時候再寫副對聯,感謝慈濟辦和政府!」他笑著,絮絮叨叨地說著。

移民新村是夢著陸的地方。此時此刻,住戶們拖兒帶女攜孫,東瞧西竄,以顫抖的雙手開啟希望的大門。主房、廚房、二院,連廁所、豬羊圈、沼氣池都不放過,仔仔細細地查看,陶醉在幸福裏。

廣場是他們最關心的,「這是幹什麼的?」一直有農戶在問。

「供你們娛樂休閒的。」我耐心地為他們描述那藍圖。「這是舞臺、林地、超市、衛生所、村部,以後還會配置健身器材。」

他們眼睛瞪得溜圓,「真的嗎?」

「你會看到的。」這是我最好的回答。「後面還會建一所移民小學,讓你的孫子在這裏上學,很方便吧!」

老人高興地連連說:「好、好!」

黎民歡騰,鑼鼓喧天,煙花彩炮齊鳴。二○一一年一月十四日,劉川來窯慈濟新村全面啟用,揭開了移民的新生活、新氣象。

他們的新家園有著寬敞的街道,大道通衢,縱橫貫穿整個新村,路旁綠化、亮化,把新村裝點得別有韻味,集休閒、購物、醫療、娛樂為一體的綜合活動中心,形成新社區、新農村的蓬勃景象。

回顧二○○八年三月二十七日奠基之前的樣子,大家怎麼也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當時,一片高低不平的荒原,見不了幾隻鳥雀、兔子,只有幾棵水蓬草和黑柴孤零零地點綴其上。晴天還好,有風的日子黃土漫天,沙塵肆虐,誰也沒有雅興駐足。

差不多四年的時間,這裏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變得連老劉川人都驚訝。眼前的一切讓我想起一首歌:「在沒有心的沙漠,在沒有愛的荒原,死神也望而卻步……只要人人都獻出一點愛,世界將變成美好的人間。」

新村啟用了,我們又要轉戰另一個戰場,但是我們的愛會一直留在這裏。

 
田野上 播希望

春的陽光,照在移民新村的土地上。雖然風裏還有一絲冷,但擋不住春的腳步,她姍姍而來,給了大地希望。

去往田間的道路,三輪車、架子車、驢車接踵而行。男人們笑容燦爛,黧黑的肌膚發亮;女人們以各色頭巾包裹著臉,雙眼洩露興奮激動的目光。鐵鍬上下揮舞,空氣裏彌漫著新鮮泥土的芳香,煥發蓬勃的力量。

一行行洋蔥、一排排洋芋,預告著夏日的欣喜;小麥、胡麻、油葵,早已播種完畢。鮮活的綠、黃色、白色的花,在眼前跳動,令人不禁為它送上祝福。

田間地頭,我與新移民們聊天,描繪著明天,展望著今天的生活。地裏的活兒幾天就要幹完了,他們關心小學的建設,迫切希望能到那裏打工。學校建成後,孩子上學就方便了,他們欣喜說著。

新村裏,道路整潔,春節過完,家家門前打掃得格外乾淨。留守的奶奶和孩子們在街道間晒著太陽,抱著幼小孩子的媳婦和老人聊著、笑著,孩子奔跑的嘻笑聲,脆脆憨憨地飄蕩在新村上空,讓人陶醉。我不忍心打擾他們,避開了,以免驚擾了怕生的孩童。

在春的陽光裏,我闊步走著。雖然腳上打了泡有些疼,但我依然挺胸抬頭,春光照得好暖!心裏好甜!

胡貴清一家剛搬遷下來時,用「寒酸」兩個字恰可概括。上房裏空蕩蕩沒個家具,來客只能坐在他家炕沿上。看著主人尷尬的笑臉、女主人歉意的表情,我猶豫著是要坐下還是趕快逃走。

現在去了他家,當時的窘迫不見了。他開了一家農用車維修部,購置了車子、一屋子新家具——液晶電視、冰箱等,水泥地鋪上了木地板,走廊用鋁合金做了全封閉處理。來客走進去,怕弄髒人家的地板,不好意思的反而是我了。

八○年代末期,十幾歲的胡貴清追隨哥哥下山奮鬥,在哥哥開的小修理鋪學習修理農機手藝。二十多歲成家後,就一直留在家鄉,守著幾十畝旱地,靠天吃飯。

那時村裏人總堅信「老天造就一個人,就會有一把糧食吃,不會眼睜睜看著人餓死」,固守著廣種薄收的土地,等待變天的那一刻。結果老天沒有因為他們的堅持而改變,地旱得冒煙,人也晒得冒煙了。

村裏經常發生奇異現象。送水的車還離得老遠,驢子、騾馬、山雀等動物早已奔出等候在村口,引頸期盼分水的時刻,能搶到一口水解渴。

妻子生了孩子,家裏的負擔很重,山裏的日子沒法過了。村裏很多人家,被迫動搖了固守的信念,四散奔逃。胡貴清也帶著妻兒到劉川,過著流浪的生活,直到幸運地被選為移民對象,二○○九年六月二十五日遷入新居。

也許是窮怕了,他們夫婦起早貪黑不停打拚,除了自家分到的五畝土地,又承包娘家的七、八畝土地。不僅如此,胡貴清還開了修理鋪,妻子也另找了一份做飯的工作。日子在他們的辛苦勞作中慢慢發生變化。

結束了浮萍一般的生活,有家了!大人更努力工作耕耘,孩子在新的環境下,學習也有了很大的變化。兒子胡甯甯讀完中專後至上海打工,女兒胡毛毛在靖遠三中讀高二,學習成績大為提升,為即將到來的高考早早編織了夢想。

 
聽到入選移民的消息,張滿月與妻子提前半年就迫不及待下山,來到劉川借住在別人家,租了十畝地耕種,等待搬入新居的那一天。

他說:「我和妻子怎能想到這『天上掉餡餅』的事情,祖上積德,這是修了幾輩子的功德!剛分到房子那會兒,總覺得像在做夢,一家人站在新家院子,兒子還問:『這真是我們家的房子嗎?』決定下山的時候,兩個兒子都念小學,帶著二十斤麵,拿著四雙碗筷就搬下來了。山上住慣了,這裏的生活怎麼過,自己一頭的霧水。」

二○○九年六月二十五日他們成為第一批移民,經過抽籤分到了新居。夫妻兩人沒有手藝,用他們的話說「只有兩把臭力氣」,分到的五畝土地,經過他們的改良及細心呵護,也變成了良田。

除此之外,只要出力氣能賺到錢的機會,他們從不輕易放過。建築工地做小工,夫唱婦隨,丈夫砌磚妻子和灰;妻子給別人裝洋芋、洋蔥、番茄,丈夫就裝車。他們是村裏有名的「要錢不要命」的那種人,我老喜歡調侃他們。「緩緩吧!再這樣拚會累死人的!」可是他們嘿嘿一笑置之不理,又去拚了!

生活在他們手中有了質的跨越,摩托車、三輪車、小汽車,農業機械脫粒機、耕種機應有盡有。現在人家出去種地打工都開小汽車,比我這靠幾個微薄工資的人洋氣多了。我還騎自行車上班或擠公車呢!跟人家過的小日子沒有可比性。

家有了天上地下的變化。屋子院落整理得一絲不亂,家裏布置得體而不失農戶風格,讓我想到一個時髦的詞語,混搭。

兒子今年以高分考入靖遠二中,以後還計畫要上好一點的大學。

故土已不堪回首,他們有了新的希望,孩子有自己的夢想與理想,新生活開始了。

 
葉樹智來自若笠周陽村,是當時搬遷下來年紀比較大的,和妻子揹著兩百元左右的家當來到這裏,開始了新生活。

孩子大的已出嫁,小的中專畢業後到外頭工作,養活自己。「孩子拉扯大就行了,怎麼活是他們的事。」在貧苦面前,父母只能含淚在心、說著無情的話語。

老兩口精心打理自己的五畝耕地,空閒的時間就近打工,給人地裏做幫工,在工地抱磚和灰。

三年過去,他們的生活也變「質」了。走廊做了鋁合金全封閉,養了些花花草草,到處窗明几淨。用舊衣褲拆了縫製的破舊門簾、床單不見了,原來東倒西歪的幾件破家具也劈柴生了火,替代的是落地窗簾、嶄新的門簾被單、皮質沙發、液晶平板電視,廚房裏電磁爐、電炒鍋一應俱全。

雖說日子不全然都是好事,妻子打工時出了車禍,受傷臥床三年,去年已能下地幹些輕鬆的活計,老葉也能再度外出打工。

六十多歲的人身體單薄精瘦,每次總能看見田野裏忙碌的他,默默地拚搏;滿地咧著嘴笑的玉米棒子,是他生活的見證。

 
王林朝與妻子還沒搬遷下山時,就在靖遠等處打工。

母親與兩個孩子留在殘垣斷壁的王娟社,孤苦生活。偌大的村子,走得只剩下寂寞的空氣,荒涼得看不見盡頭的頹廢山頭。沒有人,沒有電,只有一個老人和兩個年幼的孩子、一隻狗,孤獨、恐懼,往後再也不堪回首。

如今,一家人團聚了,流浪的人有了巢。三代人居住在一起,其樂融融。新居在今年夏天經過大規模的裝飾整修,更舒適堅固,見證了辛勤付出所收穫的喜悅。

新村後面的良田翠綠濃密,勞作的人們彎腰揮鋤,汗水伴隨著美好期盼。很快的,秋的節奏敲響豐收的季節,田野的顏色由綠轉黃,居民的生活也從「窮得兩個肩膀扛一個頭,赤裸裸地下山」,變得「富足飽而裹體」了!

這是曾為之付出的人們,最開心的事。

 
重拾笑顏

二○一五年九月初,我看著劉川慈濟小學開學後提供的貧困生名單,不由得有些驚訝和感傷,十七個人中有六個單親。

其中一個女孩,讓我聯想起去她家時的情況。第一次看到她是在操場,她快樂得像小鳥,和同學們追逐嬉戲,笑顏燦爛。

老師呼喊著她,她略作停頓,便飛奔來到我們身邊。一個標準的隊禮,然後一聲「老師好!」便忽閃著大大的眼睛,迷惑地看著我們。知道我想了解她家裏的情況和她聊聊天,忽地就垂下頭不再言語了。

在隨後的談話裏,我多希望再次看到那小鳥飛翔、笑顏如花的她,卻再沒有看到,是我勾起了她現實又想遺忘的悲傷——爸爸六年前生病死了,媽媽也拋棄了她。她和奶奶、爺爺生活在一起,母親不常來看她。

我隨著她的腳步,一步步走在小路上。問她的學習,她不好意思起來,默默地在前面走著,只是走一段便告訴我一聲:「快到了!」二、三里的路,翻了幾個小山頭,到家了,她飛快跑進那風雨中的港灣。映入眼中的房舍,早被日月雨雪風霜侵襲,看來很久沒有修繕了。

她放下書包進入房間,一會兒便牽著爺爺的手走出來,身後跟著奶奶。我坐在冬日冰冷的屋子裏和爺爺聊著,懂事的她給我端來了家裏自產的棗子、蘋果,水果上水珠晶瑩剔透。陽光從掀起的門簾照進屋裏,讓我滿是寒意的身體感受到溫暖,驅走心中陰霾和眼底溢出的苦澀。

家裏一向的生活來源,除了靠政府,就是叔叔打工接濟;爺爺、奶奶都快七十歲了,種收都靠叔叔的幫助。家裏沒有別的收入,今年連煤都沒買。她爬在炕沿上寫字,認真地一筆一劃寫著,字很漂亮。傍晚的餘暉昏黃,院子裏響起她吹奏豎笛的聲音。生活再苦都得好好活著,勇敢面對。

第二天,我早早來到學校,沒敢驚擾,透過窗戶看著坐在課堂裏認真聽課的她。明亮的眼神又回到她的身上,老師提問時,她高高舉著手,那麼自信,那麼快樂。

豎笛課上,同學們一排排站著,她在隊伍的前面,按照老師的要求吹奏,完全融入優美的音樂裏。那一刻只有歡悅,曾有的憂傷和不自信,隨著音樂不知飄向何處。

老師說,豎笛吹奏是她的強項。也許豎笛優美圓潤的聲音,可以帶給她心裏些許的抒散,讓她藉此化解心中的痛。

她的數學不是太好,回家後奶奶爺爺又不會教,作業、成績總是跟不上其他同學。為此,班主任放棄自己的休息時間,每天為她輔導半個小時。現在,她的成績逐步好了起來,學習態度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天空很藍

維歡和維亭是一對姊妹花,居住在慈濟新村。剛搬來時,姊姊不到三歲,妹妹剛生下幾個月。這對姊妹是父親的小棉襖,時常環繞在他的身邊,小嘴甜的像蜜一樣,逗得父親哈哈大笑。

有一天,父親外出打工,說好晚上回來給她們買好吃的,可是卻再也沒有回來。淚水讓一家人的生活失去了顏色,媽媽病倒了。小姊姊剛滿六歲,懵懂的妹妹是家裏唯一的生活動力,小嘴總是嘰嘰喳喳,拉著母親的手,說著幼稚的話語,短暫驅散母親臉上的愁雲。

維歡上小學了,她沈默寡言,怕老師、同學用異樣的眼光看她,總一個人躲在角落。父親走了三年,她比同齡人早熟了些,幸有學校老師的輔導,讓她走出陰霾,融入了團體的生活。

跳繩和球類運動是她最喜歡的,跳繩可以完成很多花樣,她的創意讓人歎為觀止。老師說:「只教了她基礎的東西,她另闢蹊徑創出很多新玩法,真讓人驚訝!」

二○一五年夏季,是一個非常特別的暑假。臺灣慈濟大學學生來這裏舉辦夏季環保體驗營,活動內容讓這群小學生眼睛一亮。

最後的感恩晚會中,三年級小學生表演呼啦圈。那群甩動腰肢的小山雀,不但讓我見識到老師編排舞蹈的水準,更感受到大家對美好生活的期望。

維歡是其中一分子,她賣力地表演,小臉憋得通紅。母親抱著剛上學前班的妹妹坐在臺下觀看,是那麼緊張、那麼期待,眼裏滿是擔心和喜悅。

結束之後,維歡和同學們小心翼翼地端著一杯茶,送到自己母親的手中。媽媽們連忙接過茶,一口一口飲下女兒的愛。小妹亭亭見狀,也跑過去端來一杯,媽媽怕她灑出來,趕忙扶助她小心地接過喝了。

隨後母女三人擁在一起,我遠遠地注視著這愛的畫面。母親哭了,維歡小聲在母親耳邊說著話,小手替母親擦去眼淚;母親笑了,我忽地觸動了心中的柔軟,淚如雨下。

慈濟小學像一片寧靜的心靈淨土,只有歡樂和無盡關愛,沒有憂傷和歧視。希望在充滿愛的環境裏,孩子們都能快樂成長。

 
卓然成長

卓勇讀小學一年級,和父親、奶奶、爺爺住在慈濟小學旁邊。兩年前,母親離家出走,剛上幼稚園的他,還是個愛哭的小孩;兩年的時間過去了,風雨中成長的小樹已逐漸茁壯,成為活潑的男孩。

老師教學生做手工、泥塑(橡皮泥),只講基礎做法,就讓同學們自由發揮。同學們的作品被送去參加手工大賽,屢屢獲獎。其中,他的作品最有想法,思維總是很跳躍、很大膽。

他的學習表現也很活躍,成績始終排在班上前五名,連老師都驚訝他的精力和稀奇古怪的想法。

慈濟人文理念,挖掘人心中最美的部分,教孩子們感恩社會、感恩父母,也讓他在沒有陰霾的環境下成長,愛人愛己。他還小,也許還不懂什麼叫感念,然而這感念早已自然而然形成了。

二○一二年十二月,位於靖遠縣劉川鄉來窯慈濟新村旁的劉川慈濟小學落成啟用,可容納逾四百名學子。(攝影/林炎煌)
 
來窯慈濟新村採用混磚結構,灰瓦紅牆,單斜屋頂,兩百一十戶搬遷人家,每人分配一點二畝農田,得以安身、安生。(攝影/林炎煌)
 
慈濟志工致贈米糧、棉襖、棉被等冬令物資給若笠鄉老病殘貧人家,多位搬遷到來窯慈濟新村的若笠鄉親回鄉加入志工行列。(攝影/林炎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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