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傳播人文志業基金會




一方淨土在山城
2018-05
  我們義不容辭
  以父親為榮
  山城淨土
  佛在靈山莫遠求
  靈山只在汝心頭
  人人有個靈山塔
  好向靈山塔下修



人文志業首頁 / 慈濟道侶叢書 / 一方淨土在山城
  佛在靈山莫遠求

等待了十三年,基隆慈濟靜思堂正式啟用,一早頭髮梳理得光亮整齊的溫送珍,在女兒、女婿的陪同下,盛裝參加啟用後的第一場歲末祝福。

車子抵達靜思堂門口,溫送珍拄著枴杖,志工林平和等人趨前攙扶。走上樓梯進入靜思堂,林秀華、賴國斌及沿著大門兩邊排列整齊的慈濟志工,開心地拍手唱著歡迎歌,「溫爺爺,歡迎回家!」「溫大德,歡迎回家!」

歡迎聲此起彼落,看到那麼多家人迎接,好像走在星光大道上,溫送珍歡喜地頻頻點頭,向大家問好。

走進靜思堂,左右兩側寬敞的樓梯,志工們正忙進忙出,從木雕大門向外放眼望去,迷濛細雨飄灑在群山翠巒間,虛無飄渺,甚是美麗!溫送珍四處環顧,直說:「怎麼會有這麼莊嚴的靜思堂啊!」

(中略)…………

看到當初捐出的這塊土地,如今拔地而起,成為一座淨化人心的莊嚴道場,成就千萬眾生的慧命,每個慈濟人都非常快樂地為善競爭;讓這塊土地上的靜思堂,能持續發揚大愛精神,是他一直期盼的事,今天終於開花結果。

溫送珍致詞時難掩高興地說:「很高興來參加基隆靜思堂的第一次歲末祝福,回顧當年證嚴法師呼籲竹筒歲月,我太太也因此與慈濟結緣多年……當時我倆一起去做志工,因而興起捐獻土地之心,我和內人都覺得這是我們人生最有意義的事……經過了十三年,終於開花結果了,有了一座莊嚴、肅穆且宏偉的靜思堂,希望這個大愛心靈的聖地,未來能繼續發揚光大。」

活動結束後,溫送珍跟林秀華說:「我想到涼亭去,看看去年我和內人種的樹。」

一行人慢慢地走進涼亭,舊地重遊,但人事已非,溫送珍不免感傷,心想「如果太太能一起來多好!」但看著松柏在風雨中屹立不搖,他馬上就轉換心情,心裏想著:「太太雖然已經離開大家,但留下來的大愛精神,如同松柏般,常伴靜思堂,綿延久遠。」

回顧一生,溫送珍踏實走來,感到不虛此行……

 

一九四五年日軍投降,部隊即刻解散,溫送珍換下軍服,
拿了回鄉的車票,頭也不回地離開。
如釋重負的他腳步輕盈了,心情輕鬆了,眉頭舒展了,
很快的,熟悉的景物出現,南庄已在眼前。
 
苗栗南庄是溫送珍的故鄉。這兒處處可見綠油油的丘陵,層巒疊嶂。晴天,陽光灑落,油綠的山林,漾著活力生機,雨後,山嵐輕輕掠過山頭,如雲如霧,虛無飄渺,透著幾分神祕。

山下處處有綠意,秧苗努力迎向陽光,在風中舞動身軀,白鷺鷥似一道白色弧線劃過,落在不遠處,縮起腳、垂著頭、闔上眼,沈思著。這幅山居畫作,令人心神嚮往。

五月的山頭一整片白,仿若雪花鋪疊在枝椏上,由近而遠又像是一條白河流動著,五月的油桐,把人引到了南庄。

南庄的老街人潮擁擠,兩層樓的建築,從街口延伸到底,街口的南庄大戲院,偌大的看板,彷彿告訴遊客,由此進去,便能尋幽訪古。街道的兩旁商家林立,賣的是各類小吃,麻糬、菜粿、客家農產品……其中桂花巷最負盛名。

假日,兩米寬左右的巷弄人頭鑽動,摩肩接踵,客家特色小吃、茶飲、點心處處可見。紅磚砌的牆,木製的門,一個個的甕排列小店旁,一盞盞紅燈籠垂掛巷內,這兒古意盎然,遊客品嘗美食,端詳紅磚牆,遙想桂花巷曾經有過的繁華盛況。

巷口的洗衣坑,一塊塊石板架在水圳上,洗衣婦早已不見,攤販搭起棚子正為營生努力著,兩層樓木造日式建築的郵局,用檜木與泥磚打造出古樸的風格,懷舊的人、愛好古蹟的人、研究歷史的學者、遊客,絡繹不絕!

南庄地區,原是賽夏族、泰雅族居住地,清朝嘉慶十年(西元一八〇五年)廣東籍的黃祈英在斗煥坪(今苗栗縣頭份市東部)開始與賽夏族人交易,取得信任後,娶了田尾社頭目樟加禮女兒為妻,並成為頭目的義子。黃祈英婚後,積極開墾三灣一帶,並溯中港溪入墾南庄。

溫送珍十七世祖來臺灣,居住在今新竹縣峨眉鄉,這兒丘陵多,腹地少,溫家子孫綿延,人員逐漸增多,食指浩繁,生活捉襟見肘,為了討生活,遷居南庄鄉員林村。當時的員林,中港溪畔的平地早已被先至者劃為己有,後來者只能向大地主租地。

溫送珍的祖父溫阿水向地主租地,率領家人開墾附近的河川地。河川地上滿是大大小小的石頭和砂礫,大夥裝備齊全,斗笠、扁擔、畚箕……來到河川地,把石頭、砂礫裝在畚箕裏,擔在肩上,一擔一擔挑到遠處。大太陽下、如針的雨中,挑著擔子的身影來來回回。

移開石頭、砂礫,開始整地。先鋪上鵝卵石,讓高低不平的地有同樣的高度,再量水平,補、拆石頭直到高度相同,才在石縫間隙補上小石頭,再填上厚泥。

泥土滲入土中,雨水沖刷,留下來的有限,這樣的過程要一再重複,一塊地需經過兩、三年的填土、整平,才可以耕種水稻。

開墾的艱辛,大家咬著牙苦撐,即使可能做白工,但是為了生活不敢叫苦,也不會叫苦。

(中略)…………

 
讀書放牛的童年

八歲那年,溫送珍和兩個哥哥到南埔公學校就讀。從家裏到學校要走五十分鐘,一條接一條的田埂,彎彎曲曲的路,是從雜草中踩出來的。晴天,路面乾燥行走方便;雨天,地面泥濘,赤腳行走,一個腳印一個坑,雙腳滿是泥土。冬天,冷颼颼的天氣,不碰水的手都凍得發抖,何況是泥中的腳,凍得紅腫是常有的事,走出田埂,是碎石子路,沒鞋穿的當下,腳底與尖石接觸,一陣刺痛如針扎,由腳底竄上來。

天寒地凍時,刺痛更鮮明,若不小心踢到石頭,指甲與皮肉分離,鮮血迸流也是有的,受傷的腳沒有醫師可醫治,也沒有藥可抹,在溫送珍的記憶中,是媽媽拔了草,搗碎敷在上面。

祖父見到他受傷也不以為意,說著:「腳離口,還遠得很,沒事!」當時的人認為,只要嘴巴還能進食,那就是小事,不要緊的。

求學的路不好走,忍飢挨餓的工夫也要練就,學生們上學不帶便當,不帶水壺,肚子再餓,口再渴,也得回家才有飯吃,有水喝!

但學校生活是快樂的,二十幾個同學一起學習,一下課幾個好友聚在一塊兒,玩打「尪仔標」的遊戲,將鋸齒狀圓形的紙牌用力甩向地上其他紙牌,「跳起來呀!」同學們叫著,能讓地上的紙牌跳起來就是勝利者,可以吃掉對手的紙牌。簡單的遊戲,教人樂此不疲,校園裏處處可見大家較勁的激動。

上課時,雖是臺灣老師、臺灣學生,但校園裏說的是日語,老師以日語授課。頭腦伶俐的溫送珍用心學習,數學、語文、修身……在修身的課程中,老師教導為人處事、待人接物的道理。忠、孝的觀念烙印在心田,溫送珍終身謹守不偷、不搶,守規律過生活的法則。

讀小學時,溫送珍常和同齡的十幾個小孩,到附近的山上割草餵牛。農村裏幾乎家家都養牛,都要割草餵食,溫送珍常帶隊去割草,有時收穫滿滿,找到又嫩又綠的草,有時也會撲空,找到的地點已被人捷足先登了。同行的隊友抱怨白忙一場,這時溫送珍便會理直氣壯地說:「那換人帶,我不帶了!」

聽到這話,夥伴們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往何方去,最後幾十隻眼睛全落在溫送珍身上,央求著:「還是你來帶我們吧!」他也不推託,只重申:「我也不敢保證每一次都能找到有草的地方,如果你們要跟我,那就一起去吧!」

經常出入山林,植物認得多,平日身體不舒服、跌傷,媽媽便拔些草來解除大大小小的傷痛,耳濡目染下,溫送珍認識的野花野草更多,也記得它們的用途。

山壁上最常見到一大片一大片的黃色酢醬草,倒心型的葉,三葉連在一起,長在長柄上,黃色小花點綴在黃綠葉子上。牙齦冒出膿包時,採一些酢醬草搓揉至出汁,敷在上面,便能清除膿包。

夏秋之間龍葵結出的球形漿果,由綠轉黑,順手一摘便能入口;鼠麴草,開著淡黃色的花,清明節最多,草仔粿就用它來染成草綠色;狀似甘蔗的火炭母草,到處可尋,那微紅的莖,汁液帶酸,白色如飯粒的花凋謝後,結出的黑色果子是縮小版的龍眼,酸酸甜甜。

秋天一到,漫山遍野都是五節芒,細長的葉子,葉緣如刀般的利,能在皮膚上劃出一道道的傷,細長的莖,開著紫紅的花序,淡黃的嫩莖是解渴的最佳選擇。

老來回憶往事,想起吃五節芒莖的日子,溫送珍說:「山上都是寶,爬山哪需要帶水呢,解渴的植物到處有。山上除了草,樹木林立,大樹被砍伐後會繼續生長,假以時日又是棵大樹,能利用的價值生生不息。」

小小年紀的他,與山為伍,看著樹的成長,想著種樹的好,闖蕩山間,也識得昆蟲、生物,了解牠們的習性,人人畏懼的蛇,他不怕,他知道你不犯牠,牠不犯你,頂多嚇嚇牠,便沒事。但地籠蜂(大虎頭蜂)就可怕了,遇到牠,撲倒才能自保安全,有了這常識,日後造林誤踩地籠蜂才能逃過一劫。

 
關刀山大地震

讀書、放牛,是童年生活的全部。這段期間,溫送珍的長姊出嫁了,哥哥坐上轎子護送姊姊到南埔,讓他好生羨慕。兩年後,二姊也出閣了,婆家就在尖山。這時候,家裏就剩下兄弟三人與父母共同生活。

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一日上午六點零二分,苗栗發生芮氏規模七點一的大地震,震央在苗栗以南的關刀山,大安溪中游區域。

當時的房子都是土埆厝,一陣天搖地動,土埆塊自四面八方掉落下來,位在牆壁附近的人,立刻被壓在倒塌的房屋底下。溫送珍的祖父母走避不及罹難了,在廚房煮飯的媽媽在土塊堆中被發現,被抬出來時全身都是傷,腳、手、臉沒有一處完好,焦黑的皮膚滲著血水,奄奄一息的溫黃金妹立即被送往醫院急救。

當時溫送珍就睡在八腳床靠邊處,土埆塊砸在床上,乒乒乓乓應聲落地,從睡夢中驚醒的他縮在牆角,躲在牆與牆接縫處的三角空地。木板交錯掉在他的眼前,如山崩一般,土塊從屋頂飛下來,黃土飛揚,梁、木板、土塊在他身邊一直累積,所幸沒被擊中。他好害怕,哭啊喊啊,大呼、大叫,叫到喉嚨啞了,叫到發不出聲音,仍用僅剩的力氣發聲。

主震過後的餘震,威力也不小,更多土塊堆在他四周;動彈不得的他,被黃土包圍,幾乎已經淹到鼻腔,吸不到氣了!就在這時候,一早出門工作的家人趕回來,尋著微弱聲音找到他,圓鍬鏟子撥開黃泥塊,搬走木頭、木板,拉出他。他獲救了,幸運的是只受了點皮肉傷。

鄰人的狀況也是慘不忍睹,屋子全倒、半倒的都有,倖存的親人在化為土礫的房子上頭,來回行走痛哭,彼處呼叫著孩子,此處呼叫著父母兄弟,哀泣聲在殘垣破壁中迴盪。

受災民眾用雙手和簡單的農具,搶救被掩埋的親人,手持圓鍬賣力地剷,畚箕裝著黃土塊,倒了裝,裝了倒,任憑皮破血流,只是千辛萬苦挖出來的都是一具具冰冷的屍體。

當時死傷人數太多,棺木一時不敷所需,死者大多裹著草蓆放在拖板車上,排著隊,朝向墓場前進。任誰也沒想到,大家在慶祝太陽星君壽誕兼逢各處恭迎媽祖時,竟然風雲變色,災難降臨。那天家家休業,處處熱鬧不已,大人帶著小孩探親訪友,好不開心,許多人擁著歡笑進入香甜的夢,卻再也沒有機會醒過來。

災後,不論環境多艱辛,人終究要活下去,大家開始竭盡所能地切割鐵桶,或以土埆塊、石頭搭成灶烹煮食物,克難地解決吃的問題。

溫家的親朋好友也全都來了,在倒塌的黃土堆中尋找可用的木板、梁……就地取材,立起木材,綁上橫條,加上屋頂,簡易的房屋便成形了。有了遮風擋雨的地方,身安定了,心也有了依靠,一家人挺起胸膛勇敢地面對巨變,除了要辦理溫阿水夫婦的喪事,還要照料躺在醫院的黃金妹。

天搖地動的震撼,一瞬間天堂成了地獄,哀鴻遍野,十一歲的溫送珍歷經這場生離死別的浩劫,撞見了大自然的力量,心裏除了驚恐之外,還有對大自然的敬畏,以及對人的那分不捨。

 
離家北上找工作

臨行前,父母親帶著他祭拜土地公。雙手合掌,在土地公前慎重稟告:「土地公,溫阿勝夫婦帶著么兒向您祈求,求您保佑孩子到臺北工作,事事順利,身體健康,與人和睦相處……」祭拜之後,這才安心送孩子出門。

背起行囊出門前,媽媽把溫送珍拉到一旁,偷偷在他手中塞了不知存了多久的十元,並緊握著他的手叮嚀著:「這十元千萬不能隨便亂花,如果沒有辦法適應臺北生活,可以坐車回家,就不必流落街頭。」媽媽眼裏蓄著淚,溫送珍也紅了眼眶,離愁一古腦兒湧現,終於潰堤,任淚水成行,在臉頰奔流。

收好那十塊錢,也把媽媽的愛收藏到心底,他邁開腳步,拭去淚水,大步向三灣出發,乘巴士到竹南,再坐火車北上。嘟嘟的氣笛聲響起,火車沿著軌道前進,連綿的山巒從眼前消失,一畝一畝的稻田不再出現,取而代之是散落在地面的屋子,屋子愈來愈密集,眼眸中的景物不再熟悉,四個小時的車程結束,他在臺北車站下車。

來到臺北,溫送珍按著地址尋找介紹人老伯的家。踏出車站順著館前路走,看到了同學說的博物館,兩層水泥樓房的土地銀行、菊元百貨公司,觸目所及滿是新奇,令他張大眼睛搜索四周,仿若劉姥姥進大觀園。汽車掠過眼前,三輪車載著客人緩緩而行,人群來來往往,好不熱鬧!

他看著門牌找到南昌街,這兒又與剛走過的路不一樣,大部分是日式平房,臺灣總督府就在附近,日本人住在這兒,客家人也在這一帶聚集,因為這兒是新店、景美、永和進入臺北的必經之地,適合商業買賣。

到了目的地,介紹人阿伯已經在那兒等著,他跟著阿伯到水果行報到。

水果行老闆平日忙著幫人鑲牙,店裏的事務由老闆娘打理,他得幫忙補貨、賣水果,月薪八元。溫送珍在這兒住下,倉庫裏的一個角落,一塊長方形的榻榻米是床,白天收起來,晚上放下。上班的第二天清晨,老闆就帶他到中央市場批水果。

偌大的中央市場燈火通明,賣肉、賣魚、賣水果的一應俱全。賣魚、賣肉的這邊,人聲鼎沸,喊價聲此起彼落,一群人圍在一起,中間站著一個人,漁獲擺在籃子裏,只見賣方拿起秤,大叫斤兩後,便舉起手比著手勢喊著:「十元、十元,有人要嗎?」眼神掃向四方,有人回應就繼續加價,賣者口中念念有詞,直到大家不再出價,重複三次最後價碼,沒人異議就成交了。這樣的場景在肉販、魚販攤上上映,熱鬧非凡,讓第一次看到批貨情景的溫送珍睜大眼睛,好奇地四面張望。

賣水果的這方安靜許多,賣家把一簍簍水果分門別類排列,價錢就貼在竹簍上,買家一家一家地找自己要賣的種類及合適的價錢。他跟著老闆後面觀看,看著老闆挑水果和比價,一舉一動全看在他眼底,默默地記住這流程。回到水果行,老闆開始擺貨做生意,勤快的他,老闆叫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凡事都不推託,速度快、做得好、出錯率少。老闆甚是賞識,幾天後,便要他自己騎腳踏車去中央市場批貨。

初次批貨,他把幾日來看到、學到的運用上去。逛了一圈市場,了解當天的水果種類,打聽行情後,開始細心挑貨。當季的水果,產量多、價錢便宜,品質更有保障,新鮮的水果,顏色鮮、外皮光滑,尋尋覓覓一番後就得比價,總價數量推敲推敲,再做最後決定。

買下水果,一簍水果放在自行車後面,才一跨上坐墊,砰!人、車、水果全都摔向地面,水果如逃犯往四方竄逃,他追著水果跑,一顆一顆撿回來。氣喘如牛的溫送珍看著那些水果,表皮顏色某些地方深了些,摸一摸軟軟的,水果受傷了,該怎麼辦呢?心急如焚的他不知該如何,在無計可施下,硬著頭皮把水果載回去。

這次他不敢騎上車,而是握著手把,牽著車回去,從中央市場到南昌街,走了一個多小時才到。老闆見狀,斥責了一頓,但事已至此,只有不了了之。溫送珍告訴自己,多練習幾次一定能解決困難,幾次後,騎車載貨已駕輕就熟。

來到臺北生活,溫送珍發現這兒的人不說客家話,溝通上都用閩南話,孤獨感油然而生,離鄉背井,那分離愁悄然上心頭。每回望見橘紅的夕陽,滾著火輪墜入海的那一邊,家鄉的景物便如電影銀幕在腦海上演——翠綠的山巒如巨龍盤踞在大地上;黃澄澄的稻穀如金色的浪,由遠而近撲來;菜園裏有蘿蔔、高麗菜,和藹的媽媽正彎著腰摘菜;當煙囪的白煙縷縷飄向天際,父兄荷鋤而歸,稍晚一家人坐在桌前用餐,雖是粗茶淡飯,但是和樂融融……想像中的溫馨畫面,讓他淚流不止。

此時媽媽的話在耳邊響起:「甘苦就回家吧!」一字一句敲在心頭上,眼眶潰堤,止不住淚,哭了七天後,他慢慢轉換心情,勇敢再面對新生活。

水果行的老闆娘是客家人,跟他們生活在一起,起居變化不大。賣水果時,挑戰就來了,年輕的人來買,客家話不通沒關係,日語也能通。但上了年紀的老人家,說的是閩南語,只見對方嘴唇動啊動,他卻一句也聽不懂,即便側著頭、拉長耳朵,一字一句用心聽,仍有聽沒懂。

比手畫腳的功夫全用上,買西瓜,雙手在空中畫圓,畫個眉月則是買香蕉,為了做生意可是絞盡腦汁,所幸在外面與客戶交涉都由老闆出面,他只是負責賣。水果行的客人都是鄰近的住家,日本人、有錢人不會來這裏買,生意並不理想,只維持四個月,老闆便告訴他得另謀出路。

(中略)…………

 
徵召入青年鍊成所

一年後,溫送珍被徵召到南庄區大東河青年鍊成所,進行六個月的軍事養成訓練。營區是用茅草蓋的屋頂,竹編的黃土牆,屋內左右兩排是床鋪,睡幾百人,中間留走道。

這兒地處偏遠,從這裏走到南庄市集要四十到五十分鐘,食物的來源都得從南庄市集挑回來。訓練時住得簡陋,吃的也只是不讓肚子咕咕叫而已。沒有油的菜湯,黑色一大鍋,那時沒有人不敢喝,總是一大碗一大碗地喝,一碗白飯是一餐的主食,吃不飽就得喝水充飢。食物供應不足,身體也做了變化來適應,腸子變小了,也因為這樣,溫送珍日後的飲食都以八分飽為限,成了養生的良方。

六個月的訓練,每天不是在營區山林間跑步練體能,就是在空地上操作,學習攻擊閃躲的訣竅。冬天的早晨,冷颼颼的,穿著厚衣裳都能教人直打哆嗦;訓練時,大家卻得脫光光、穿著短褲浸泡在河裏,光著身子與風接觸,兩隻腳不自主地抖動,牙齒也格格作響!暖暖的身體與冰冷的河水交鋒瞬間,寒意竄入腦門,身子抖,雙唇也抖個不停,眼睛張得大大的,口也張得大大的,睡意一古腦兒全散了。

河面一顆顆的頭,似一顆顆西瓜漂浮著,五分鐘後,涮!一群人躍出水面,人人握緊拳頭衝刺,繞著營區山路跑,直到午餐時間到,訓練才告一段落。

扛著槍在山林間行軍,也是重點訓練,又長又重的槍扛在肩上,壓得人走起路來氣喘如牛,上氣不接下氣,這對身子骨不很硬朗的溫送珍來說更是吃力,咬緊牙根硬撐著,這是訓練。

看著同伴砰地倒下去,沒有人敢靠近,長官取下槍,趕著大家前進,這樣的場景不只一次,忍耐接受挑戰,勇敢接受磨練,才能站得住、站得挺。他常這樣砥礪自己,腿麻腳痠時,耳邊便響起:「挺住!挺住!」讓他一次一次地堅持下去。

穿著護套,拿著槍對刺,也是訓練之一,鬥得你死我活,直到分出勝負為止。這是日本的精神訓練,旨在給新兵洗腦,最終目的就是要大家效忠日本天皇。

訓練所裏除了臺灣人,也有日本人。用餐時間到,日本人只要準時出現在餐桌前就可以,臺灣人就不同了,得提前到餐廳盛飯、打菜。餐後,洗碗、清潔工作也是臺灣人做,訓練的時間一樣,操練的內容一樣,但是待遇就是不同。

在訓練所裏,人人自顧不暇,自然沒有忠肝義膽的朋友出現,尤其是採連坐法來懲處不守紀律的人,更教人心驚膽跳。同組的人犯錯,大家一起罰跪,被掌嘴,莫名其妙被打得雙頰又紅又腫。

「過來,掌嘴!」長官叫著。走向前,幾個巴掌落在臉上,火吻般的燒痛,直挺站立任其處罰,不敢、也不能問為什麼。

接受嚴苛的訓練後,溫送珍已褪去原本的羸弱,身子強健了,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一九四五年,二次大戰將近尾聲,日軍做困獸之鬥,在兵源短缺下,徵召臺灣兵,溫送珍是第一批被徵召的,同鄉只有他和另一個人。

住家到南庄有一大段距離,家人無法遠送,當時又逢中國人最重要的團圓節日——春節前,令人傷感倍增。

離家是要上戰場的,生死難料,父母的不捨,如同臉頰上成行的淚,揮不盡、擦不乾,頻頻叮嚀要小心,這次媽媽塞給他的不是錢,是向神明求來的平安香袋。緊握香袋的溫送珍,再也顧不得男兒有淚不輕彈,任憑淚水橫行,生離的痛、死別的惶恐,如銳利的尖刀刺向內心,心痛一陣陣,在家人擔憂的眼神中,他踏上了征途。

來到南庄,有八個年紀相仿的青年一起入伍,鄉長親自為他們披上鮮紅的彩帶,小學生、鄉民們各個手持日本國旗,列隊歡送他們。歡送的隊伍高舉手中的旗子,大喊:「萬歲!萬歲!」

在響徹雲霄的口號聲中,車子緩緩前進,一路停靠不同的鄉鎮,載著新兵到竹南車站。車站裏三十幾個人等候火車,歡送的場面比鄉下更具規模,黑壓壓的人群中,傳出的「萬歲」聲震得人心迸裂,再多的憂心、再多的畏懼、再多的不願意都敵不過那張徵召令,溫送珍和同袍們乖乖地搭上火車。

車子向前奔馳,搖搖晃晃,車廂內的人也跟著晃動,兩眼呆望著前方,車子駛向何方、該在哪裏下車,沒有一個人知道。窗外的景物就像跟車子賽跑似的,咻—咻—擦身而過,不知過了多久,車子停在八堵站,新兵夜宿一所學校(現今基隆高中)的禮堂,偌大的禮堂空無一物,微溼的空氣中,陣陣寒氣逼人。

大夥向附近的農家索取稻草,鋪地為床,用蚊帳當棉被,在這寒流來襲的夜晚勉強入睡。稻草抵不住地底竄升的冷氣,大夥凍得發抖,擠成一團取暖,在半睡半醒中熬過。

兩天後,部隊再度起程。不久,火車停靠在貢寮,那裏沒有軍營,新兵住進學校的大禮堂,一住就是三個月。長官命令大家蓋一間上百人能住的茅屋,鄉民們也投入一起動員。

遼闊的海邊,沙地上種著木麻黃,高大的木麻黃攔截強勁海風吹起的沙粒。一棵木麻黃樹幹有四隻手掌圍起的粗,成了蓋茅屋最好的梁柱,梁柱架起房屋的形狀,竹編為牆,茅草蓋頂,簡陋的軍營完工後,部隊進駐。在這兒,除了訓練之外,軍民得負起挖壕溝的工作,以備戰事一觸即發,作為掩護、攻擊之用。

分派在機關槍隊的他,射擊與閃躲是必學的功夫。十五人一隊,四人扛著重重的機關槍,其他人拿著三角架、子彈,來到訓練場所,真槍實彈進行演練。在武器後方,瞄準目標發射,長官明示目標方向,眼睛裏卻找不到目標,發射口令一下,也只能扣下扳機。霹靂啪啦響聲後,長官就來了:「看著目標,伸出左手,食指、中指併攏放置眼前,眼睛循著兩指中的縫隙看去,就能打中紅心。」依照方法練習再練習,不敢輕忽,畢竟前線廝殺可不是兒戲。

「找掩蔽物藏身,不暴露行跡,保護自身安全,石頭、樹木、低窪處都能發揮作用。」長官教導保命的方法,大家用心地聽,記下每個細節。用樹葉喬裝打扮,掩人耳目,大夥做得認真,一棵棵的「樹」在空地上忽左忽右移動,瞬間出現,瞬間消失。

下大雨的日子,是求之不得、鮮少的喘息機會,滂沱大雨下不能出操,也不能挖壕溝,在部隊中唱唱軍歌,就能自由活動。大夥兒把握這難得的時光,或閉目養神,或望著雨幕沈思。

這時候,想家的溫送珍總握著媽媽從廟裏求來的香袋,期盼回鄉的日子。位處臺灣東北角,迎風面,雨常滴滴答答落下,披著雨衣出操、挖壕溝,雨珠沿著帽簷滴落臉頰,從衣領鑽入身體,和著用力時冒出的汗,衣服常是溼的,換洗的軍衣有限,穿在身上溼了又乾,乾了又溼,成了白蝨子的溫床,衣領、衣袖、衣襟縫分處出現一整排蟲卵,小小的晶瑩剔透,孵出的蝨子叮咬皮膚奇癢無比,一抓,身上便留下一顆顆紅點。這裏沒有醫療站,大夥只能任蝨子橫行。

蝨子的問題無法解決,生病了也沒有藥可以治療,唯一的方法就是休息,不用出操、挖壕溝。外傷容易辨別,發燒、感冒這類的不舒服,難以一眼識出,長官們為了不讓兵仔有偷雞摸狗的機會,便透過廣播器叫著:「留營的出列,到廣場集合。」命令一出,大家在廣場集合,症狀不明顯的人就得跑廣場,能跑完兩、三圈的人,必須立刻跟上部隊的腳步,一起出操。

看著同袍臉色發白,冒著冷汗,依舊得出操、挖壕溝。除了慶幸自己能健康外,更明白要好好保重,溫送珍把這一切歸功於神明的保佑,感恩神明助他度過一次次的難關,還有慈母的關愛,握著香袋就能感受到愛的溫度。

貢寮雨水多,用水卻極為不便,得到營區附近的小溪挑水,裝在桶子裏備用。負責伙食的士兵,挑水煮飯,也挑水給大家洗澡,儲水不易,幾天才洗一次澡。勞動後大量流汗,身體溼又黏,加上白蝨子的叮咬,沒水洗澡很少人忍得住。

雨水充沛時,嘩啦嘩啦的溪水奔流而來,溪邊成了天然沐浴場,溪水帶走汗臭,也帶走白蝨子;溪水乾涸時,士兵們只得忍耐,耐不住了,便往海裏去。泡在海裏的瞬間是舒服的,難過的就在後頭,身上的水分乾了,留下一顆顆細小的鹽,敷在蝨子咬的紅點上,陣陣刺痛!洗澡?不洗澡?教大家左右為難。

前線戰況愈來愈激烈,為防美軍從海上登陸,部隊在海邊紮營駐守,隨時注意海上的變化。挖得有一人高的壕溝,搭起瞄準箱——粗的木麻黃架起四個邊,鋪上細枝,中央留一個洞支撐機關槍,再用樹枝、綠草覆蓋在上方掩飾。士兵們枕戈待旦,個個繃緊神經。

海邊如往昔一般,湛藍的海面,後浪推著前浪,沒有可疑的船隻,沒有驚恐的飛鳥,有的是「嗚——嗚——」的警報聲,偌大鐵鳥出現空中,炸彈一顆顆落在不同的地方。從貢寮海面望向基隆的方向,美軍的飛機轟炸猛烈,空中一顆顆炸彈落下,像黑色的雨,有時飛機從海面低空飛來,機關槍向地面掃射,答答答答……每當警報聲響起,居民、軍人四處奔竄,躲進防空洞找掩護。

一次轟炸,溫送珍走避不及,趴在就近的番薯田,「碰——」一顆炸彈落在他身邊,黃土噴射,飛得好高好高,炸出一個大洞,就差那麼一點,人就會像黃土一樣飛上空!嚇得他臉色慘白,更慶幸命大。

此時南洋戰事頻傳,臺灣的日本兵在海南島的戰況時有耳聞。這些被稱為志願兵的臺灣年輕人,缺乏軍事訓練,來到海南島與中國軍隊正面交戰,槍林彈雨,死傷無數。又有人說,士兵們在碼頭的貨輪上卸貨,搬運武器、軍糧等苦差事,每天只分到十粒玉米,或吃著青綠的香蕉……種種傳聞讓人心驚膽戰,但溫送珍未曾有過逃跑的念頭。

曾有同袍擅離軍營,投奔基隆的舅舅,舅舅見夜已深,留他住了一夜,隔天送他回營。離營超過二十四小時,軍法審判後被送到山區,日日鑿洞,吃不飽、體力透支昏倒了,被發現時已氣絕多時。逃,也死,上戰場也是凶多吉少,溫送珍豁出去了,任憑老天的安排,不做無謂掙扎。

前往南洋的派令下來了,部隊坐上火車,顛簸十幾小時來到高雄港,住進港邊的倉庫,等待船隻開往前線。當時美軍大量轟炸臺灣,進行完全封鎖,船隻無法進港,臺灣的陸軍也無法支援前線沖繩。十天之後,日軍投降了。

日軍投降,部隊即刻解散,換下軍服,拿了回鄉的車票,頭也不回地離開。如釋重負的溫送珍,腳步輕盈了,心情輕鬆了,眉頭舒展了,很快的,熟悉的景物出現,南庄已在眼前。

他想起李白的詩作〈早發白帝城〉:「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當時李白的心情該也是和他現在一樣吧!

回到家裏,兩老早已倚門等待著,再次見面恍如隔世,說不出的歡喜,讓激動的淚來傳達。那幾日家裏好不熱鬧,親友們一一登門道賀。「好運,老天幫忙!」「真好!真好!能回來真好!」熱情的親友穿梭溫家,家裏比迎媽祖時更加熱鬧。

兩老不忘神明的庇佑,帶著溫送珍到廟裏向神明謝恩,那個在汗水、雨水侵蝕下褪色的香袋,他恭恭敬敬放在神龕中,與開漳聖王的神像一起供奉。

(中略)…………

Bookmark and Share
 



Copyright © 2014 Tzu Chi Culture and Communication Foundation. All rights reserved.
慈濟傳播人文志業基金會版權所有,感恩您尊重智慧財產權,請勿擅自轉貼節錄重製。 版權註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