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傳播人文志業基金會




生命的和弦
2018-09
  階綠簾青,芳草滿園——謝昭華序
  如果明天就是下一生——李嘉富序
  以天地為枕探人間——自序
  與島嶼對話——【雲林莞草】謝昭華
  歲月靜好如初——【山茶花】歐友涵
  蜜釀這趟旅途——【稻禾】錢興利
  蜜釀這趟旅途——【稻禾】錢興利
  活出生命極致——【龍葵】田中旨夫
  洞悉微小心聲——【油桐】李嘉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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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天地為枕探人間——自序

淤塞的海沙與大塊岩石不規則地凹了一塊在山壁上,我想像潮汐沖激的當下,海水漲到凹槽處激起的海花,會是多麼湛藍與白的對比?

我坐在那岬岸上,陽光猛烈,遠望海面似安靜,亮晃晃魚鱗片般,細細碎碎地自近處翻滾到與藍天交會的盡頭,那會是大海的什麼地方呢?是不是它的心臟?我聽見它深沈的嘆息。

這一處凸出的岬岸,牛筋草與兩耳草交雜的草地,由於地勢因緣,每日清晨總是微雨,之後被日頭晒得油亮。

那陣子剛看了日劇《五島醫師診療所》,由這兒望向大海的景色,就像劇中五島醫師雙眼所及,在遠離臺灣島市中心、荒野外的當下,某種感動充滿胸臆。

就在幾個小時前,我走過紅色拱橋,越過水泥工廠,直朝海岬這端。路有許多條,合而岔、岔而合,不知哪一條才是主道,每一條又都是小路,但感覺又不全都是路。

兩側草叢彎曲間露出的土黃地面,乍隱乍現,好似土地向旅人招手,我好奇地追著;追到接近岬岸時,方現出平坦草地與一大叢一大叢的草海桐,開著潔白的花,結了白色透亮的種子。蔓荊灰白綠葉伏在地面上,紫花處處,又黃又黑的可愛種子,如串串葡萄躺在枝葉間,仰望天空。

我是誰?

我把背包當枕,躺在綠油油草地上望著天空。一株小小山樝子,它是有趣的花,枝幹頑固從不曲折,但也並非絕然的全直,筆直的短枝上有著筆直的短枝,以某種角度衝突而構成傾斜的型態。

還有不知是紅是白、不得要領的花,安閒地開放一簇一簇,柔軟的葉片此起彼落隨海風飄蕩。山樝子的枝幹因為筆直而被視為比較魯鈍的植物,其實我也是,在人我中,不興趨炎附勢,而甘於這分魯鈍。山樝子的紅果子,對切晒乾煎熬過的汁,據說能消除宿醉,也有利尿功效。

海浪一波一波席捲,從崖下陣陣傳來,這處廢道幾乎是個祕境,偶爾草海桐叢中傳來綠繡眼的鳴叫聲,婉轉悅耳。直到一隻螞蟻咬痛我的小腿肚,我坐起來檢視螞蟻咬過的地方,又癢又痛,腫了一個紅色小包包。我在自己的田野調查筆記本裏,記下這筆帳了!

是該起身離開了,檢視一下田野調查筆記,草海桐、銀合歡、月桃、林投、構樹、馬鞍藤、木玫瑰、金午時花、咸豐草、千金藤、黃槿、牽牛、山葡萄、串鼻龍、瑪瑙珠、血桐、五爪金龍、蔓荊、山樝子、兩耳草、牛筋草、蘆荻……山棕!竟然有山棕,而且已過了花季,結了纍纍橘色的一大串種子!我一路數著,直到下了沙灘盡處,一共只有三株!

忘卻俗世,從山上走到海邊,我的視線終究無法離開那地平線,然而——「孤愁高雲際、縹緲忘是非、韶光猶依依、悠然對芬菲。」我記下腦海中的幾句詩,在田野調查的結尾。

人我於天地間,我是誰?

我是你是他、是草海桐、是黃槿、是林投、也是蔓荊,也可能是難得於海邊出現的山棕,但肯定的,都是播於人間的善良與祝福,前塵往事與一次次的訪談,串起了因緣。

常想蘇軾、蘇轍兄弟往京城應試,途經澠池住在一所寺院中,寺中的奉閑和尚款待蘇軾兄弟,蘇軾並在寺院壁上題詩留念。五年後,蘇轍作〈懷澠池寄子瞻兄〉感慨人生際遇,蘇軾則寫下〈和子由澠池懷舊〉互勉。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哪復計東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

往日崎嶇還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

飛鴻這麼優雅的鳥,不在天上飛,卻在雪泥裏踐踏,就好比許多人被人生中很多沈重的、累贅的東西,栓在這個地面上,幾乎是一種很悲哀的情景。

泥上偶然留指爪,就如在人生中留下一點點印記,可是雪會化掉,泥也會乾掉,之後就沒有任何行跡留下來了。

蘇軾兄弟二人,在雪泥上面崎嶇地跋涉,沒有騎馬,而是騎驢,不僅騎驢,還是隻蹇驢!從一隻優雅的飛鴻,變成一隻跛腳瘦弱的驢……

蘇軾的詩總有一些幽默在其中,他歷經各種煎熬與苦難猶能存活,很多時候靠的是對自身狀態的那種幽默感,與一點點微笑。人我與天地間,誰不是這樣一路跌宕而來,只是蘇軾苦得較為徹底。

因而在這世上,對美好人事物保持了一分好奇,在歲月的波濤裏發酵,感知到某些逆生長的因子,如枯樹發芽又如石頭開花般,一張紙頁亦成為傳奇,人們將從那張古老的紙上,嗅出舊年的芬芳……

於是,在那個清晨,望著壯闊的湛藍海洋,我將人我與自然融入畫裏,調著美麗色塊,將一幅又一幅的恩典,寸寸編織著,寫下《生命的和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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