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傳播人文志業基金會




生命的和弦
2018-09
  階綠簾青,芳草滿園——謝昭華序
  如果明天就是下一生——李嘉富序
  以天地為枕探人間——自序
  與島嶼對話——【雲林莞草】謝昭華
  歲月靜好如初——【山茶花】歐友涵
  蜜釀這趟旅途——【稻禾】錢興利
  蜜釀這趟旅途——【稻禾】錢興利
  活出生命極致——【龍葵】田中旨夫
  洞悉微小心聲——【油桐】李嘉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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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島嶼對話——【雲林莞草】謝昭華

對候鳥來說,世界無國界,適合的地點就是最後的理想。我想像黑嘴端鳳頭燕鷗穿過千變萬化的雲霧,從空中俯瞰馬祖這島嶼的情景。

我的好友也是我的學長——謝昭華醫師,目前是連江縣衛生局局長,但於文學界卻有長長的介紹:「一九六二年九月生於馬祖,臺北醫學大學醫學系畢業,為家庭醫學科醫師。曾獲聯合報文學獎新詩獎,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評審獎,臺北市文學獎新詩評審獎,中國時報文學獎新詩評審獎等,並入選中外文學臺灣精銳詩人、詩路網站網路詩人專輯。出版作品有詩集《伏案精靈》、《夢蜻蜓》,散文集《離散九歌》,六人詩合集《群島》。曾任《幼獅文藝》與《中時.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之專欄作家。」

他是一位醫師,然而這一連串長長的介紹卻是屬於文學界的,有時上蒼將我們錯置,是為了加深行於人間路的印象。他在我的心裏,猶如醫學界的黑嘴端鳳頭燕鷗,於連江縣馬祖列島是那般罕有與珍貴。

在文學界,謝昭華被喻為詩人,他以寫詩起家,之後寫散文、小說,最美的一本便是聯合文學出版的《島居》,一本充分寫出馬祖的絕美與哀愁的散文。謝昭華蟄伏於馬祖,深深感受著此島各處生息,寫《島居》時,當思維面度不夠廣,便向歷史去延伸。

那麼愛上文學是何時開始的呢?他說要追溯至年少時,國文老師有一回出了作文題目〈除夕夜〉,他寫了家裏過除夕的情境,老師評語寫著:「這是一篇饒富故事性的散文。」就這樣,老師的鼓舞對當時的謝昭華成為莫大的動力。

到了二、三年級,教數學的老師,每當學生成績優異就會贈送禮物,謝昭華得到的獎品是一本文學書,三民書局出版的李辰冬教授文庫本《文學欣賞的新途徑》。當時馬祖連一間真正的書店都沒有,因此老師送的文學書令他特別珍惜。

到了高一下學期,有一位師大國文系畢業的老師來到馬祖,她有比較新穎的想法,過去老師都要學生寫作文,但這位老師要他們寫新詩。

謝昭華不論是寫散文或是新詩,作品總是被選出來貼在公布欄,供同學們欣賞。然而,升學壓力在每個年代不曾稍減,因此,謝昭華並未有太多時間或是書籍加以廣泛涉獵,只能說空過雲煙。但「詩苗」在那時便已種下。

高中畢業,功課出類拔萃的謝昭華選擇醫學系,離島雖有公費,但上醫學系並非易事,七年的漫漫長路走得艱辛,詩苗都掩在匆忙行色中,每日一進教室還清晨涼露依稀,出了教室天際竟已星斗滿布,完全無暇寫詩。

感性的謝昭華,念醫學系常被同學取笑是念錯系,他內心著實掙扎,尤其是念到解剖學時,一開始從最簡單的剖青蛙、剖兔子,然後讀人體骨骼學,接著進入大體解剖。

他住在學校附近,房東是一位獨居老人,老人家曾說:「你住我這兒,唯一條件是不准把骨頭帶回來!」可見過去老人家出租房子給醫學系學生時,一定有人把骨頭帶回家。

人體兩百零六塊骨頭,醫學生是一塊一塊地讀,所以會帶回家複習,老人家大約曾經不小心撞見過嚇到了,所以約法三章。

那時他也念微生物,同學一人買一臺顯微鏡,有一次他把顯微鏡提去學校又帶回來,老人家就要他把箱子打開,檢查裏面有沒有骨頭?

老人家就是忌諱看見這些人類離世後遺落的種種,而我們有誰能不離開這個世界呢?學醫療的人,是預先超脫了世俗,去遇見人生的悲歡離合。

當年的大體解剖對象,多為沒有家屬、在路邊往生無人追認的大體,如今雖有人捐大體,但依然有限。謝昭華十分尊敬這些大體老師,他提到要將大體解剖必有一個啟用儀式,非常莊嚴,他們也人人心懷感恩之情去感受。大體老師入殮火化前,必將傷口仔仔細細縫合。

醫學讓他深知生命是一個嚴肅課題,每一道嶄新的風景,都有它不屬於任何人管轄之處。

那段長長歲月裏,也並非了無漣漪。謝昭華內斂少言,他內心有一個海綿,不停汲取醞釀的是一股創作的能量,蟄伏在心底某個角落。

直到醫學系畢業,必須回鄉服務。馬祖的醫療體系是以軍醫院為主,另有一間公立醫院,還有衛生所;所有鄉親看診,都去軍醫那兒,沒有人去公立醫院,更別說是衛生所了。

剛回鄉的謝昭華被分配到馬港衛生所,早上看診五小時,下午看診五小時,總共才十個病人,平均一個病人可以分配到一小時,多的是時間,看診還能兼顧與病人聊天。幸好他早已養成閱讀的習慣,空閒並不等於無聊,他把念醫學系時買的一些詩刊拿出來閱讀。

一個回鄉的在地醫師,恬靜的鄉情與淡淡緩緩的生活步調,夜色中隱隱滋長的情懷,讓他開始寫詩,寫好就擺在抽屜裏,擺久擺多了也覺可惜,就一古腦兒寄給了詩刊。沒想到詩刊不久刊出他的詩,從此他展開詩的旅行。

時間的蕭索與所受教育沒有適當落實,就像一顆新落的種子未能即時萌芽是同個道理。日子久了,逐漸淡忘的是醫師職志的伸張,直到一年後從衛生所調回島上的公立醫院,才又開始漫漫長夜值班的急診醫師生涯。

如今回首,假若謝昭華不是念公費,那麼也許就會繼續留在臺灣,開始另一段倉促歲月的流轉,便不會把自己推向文學。這可謂凡人凡事皆有其因緣。

人的一生變化,如自然的四季,當受到自然的恩寵,沒有封凍的酷寒,也沒有冰雪的淡漠,溫暖的氣候熱情邀約各種外來生物加入,讓季節在遞嬗中展現另一番風貌。謝昭華的文學生涯於轉入公務後,更加大放異彩。

二〇一四年時,謝昭華已經是連江縣衛生局長,公務繁忙無比,當時中國時報一位編輯獨自來馬祖旅遊,人生地不熟,寫作的朋友告訴他,謝昭華住島上,可以去找他,於是謝昭華陪伴編輯於島上漫遊一日。

幼獅文藝主編吳鈞堯找他寫專欄,一個月一篇,當時他覺得時間分配還可以就答應了,他抽空寫了三、四篇後,某日突然接獲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主編簡白電話,希望他寫「三少四壯」專欄,謝昭華問:「多久寫一篇?」簡先生說每週一篇!

謝昭華陷入苦思,這是突發狀況,對島居已久並且盡力於公務的生活而言,繁忙之餘,身體與精神的資糧,對他都是同等重要。每月抽空寫一篇幼獅文藝專欄還綽綽有餘,而今中國時報要他每週寫一篇,時間略困窘……但他想了想還是接了!

幼獅文藝要寫兩年,等於二十四篇,三少四壯要寫五十二篇,等於一年多。說來巧合,那年謝昭華正巧五十二歲,那麼這五十二篇不正好是他生命的一年一篇嗎?

他仔仔細細丈量過,該為這五十二年的生命填入什麼璀璨的扉頁呢?想著一九六二年出生時,時光背景已久遠,能貼近年輕人的內容該是什麼?最後他決定從五十二歲那年倒推著寫。蠟燭兩頭燒的結果,頭髮就燒白了!而第一篇〈悲傷色澤〉卻湛藍了……

一群號稱「追淚族」的人潮,逐淚而居,夙夜匪懈,常於夜半離家在海岸邊苦候,調好快門與光圈,雙眼緊盯著海面,濤聲陣陣,不問世事只為淚癡狂。在清明與梅雨間令人情緒紊亂的季節,若夜半失眠外出,沿著津沙海灘、三三據點、三五據點、鐵堡、大漢據點,以至神祕如桃花源的北海坑道帶狀海岸,常不經意撞見孤獨的遊魂望著海面枯坐,身邊必然用腳架架好慢速快門相機,長時間的曝光將沁涼的夜色吸入深不可測的光圈裏,如一泉黝暗的古井,夢境滴落井底時發出清脆的回音。此時你就可聽見兩個原先陌生的遊魂對話:

「今晚淚況如何?」

「哦,似乎淚潮洶湧。」

「是嗎?」

「是呀!多麼悲傷的海!」

說是「悲傷色澤」,可是閱讀這幾句對話,卻讓我笑出淚來。

每個人的生活體驗上,常被不大的生活圈局限,為文或寫詩,都需要加入一些想像。謝昭華寫詩,天馬行空好不自在,偶爾也寫散文、小說,但他說後兩者比較容易引人對號入座,比如他有一篇聯合文學得獎小說〈魚狂〉,裏邊便有同學的影子。詩的不羈,則足以道盡他性格上的浪漫。

身為醫師是極為科學,身為詩人又是多麼浪漫,而身為公務人員其實滿刻板,同時肩負三種截然不同性質頭銜的謝昭華,好友總是調侃他會不會得精神分裂症?每每聊至此,我們會忽然哄堂大笑!

謝昭華依然還是妙手神醫,他醫治的是馬祖列島的靈魂創傷,透過他的眼睛,我們看見了不一樣的山谷、小溪、森林、石砌、古舊街、島嶼的淚,見證了一場關於視覺也關於心靈的旅途,同時也倒影出自己內心最真實的夢想。

一座島一個故事,島嶼所敘說的,是海面上數不清的深藍繁星。謝昭華從僻靜的觀點出發,談時事現況,也涉入童年回憶,一則則回顧的文字底下,是對人世潮浪驟變的反思。

那麼近卻又遙不可及的海岸線,是傍海島民對海未知的想望,走過悠悠歲月與潮水漫漫,在天地與山海間,今昔對比,複雜的情愫與感懷,同樣與他多重身分一般,屬於他自己的電影尚在難分難解中,謝昭華是謎樣的島居醫師。

 

雲林莞草

瀕危級的特有植物,分布於海河交會地帶或沿岸沖積泥灘溼地上。翠綠的細長平行葉,花梗上有淡紫色小碎花。

它的根深扎在藍眼淚海上,一生只待一個地方,反映日常的美,襯托光與河海的寧靜,非凡自在地訴說荒野上形形色色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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