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傳播人文志業基金會




生命的和弦
2018-09
  階綠簾青,芳草滿園——謝昭華序
  如果明天就是下一生——李嘉富序
  以天地為枕探人間——自序
  與島嶼對話——【雲林莞草】謝昭華
  歲月靜好如初——【山茶花】歐友涵
  蜜釀這趟旅途——【稻禾】錢興利
  蜜釀這趟旅途——【稻禾】錢興利
  活出生命極致——【龍葵】田中旨夫
  洞悉微小心聲——【油桐】李嘉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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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歲月靜好如初——【山茶花】歐友涵

巷子口,今年第一朵白茶花,悄悄躲在樹梢末端的葉背上,從路頭看不見花影,等靜墨的夜晚才透出亮白,油綠的葉叢在風裏傾斜飄晃,一群棲在雀榕上的野鳥飛走了。

這個世界所有的發生與結束,都是美麗的,只是人生總要在某個停頓點,方能審視並覺察它存在的意義。我們埋怨酷冷的冬日,然而沒有它,之後的夏日將會多麼溽暑?

食物慢慢熬煮是為了萃取精華、甜香入口,省略了那個過程,便只剩下俗庸與平淡無味。有些事,當時經歷時覺得很痛,如今再回首,人生失去那曾經,便不完整也不美了。

認識歐友涵是二〇一三年底,當時菲律賓獨魯萬市遭受海燕風災摧殘殆盡,我們一起在那浸潤著海水、體無完膚而充滿傷痛的地方,去溫暖受災民眾的心。他瘦高的個子,充滿陽光的笑容,熱切地與當地民眾互動,完全看不出來,他剛失去心愛的妻子陳慈舜才半年多。

之後,歐友涵去板橋園區的海外營隊演講,我在醫療站,兩人面對面聊起來,歐友涵高我太多,仰頭只看見他的鼻孔,我稍微後退瞧他,時隔一年,他變得更加沈穩而清寧。問歐友涵演講什麼內容?他說,講自己的故事。

一個人的幸福究竟有多長?對歐友涵而言不重要,身為一位清修士,他內心有更崇高的理想與大愛等著實踐。

當我思忖著走過長長的山徑,在樹蔭交織的光影裏,一隻倉皇的松鼠,自構樹甜美的橘紅色果實間逃離現場,那真是一幅可愛的畫面。然而松鼠對人類的不信任,卻讓我感嘆,顯示著在此美麗的島上,人類與動物之間的疏離與不友善!

訪談歐友涵那天純屬一場意外,藉著黃昏薄薄的天色,我的手凍得像一支木桿,趕路似地,歐友涵匆促地把自己講完。

歐友涵提起,兒時他給森林裏許多樹取了名字,每當散步經過樹的身旁,便親切地與樹兒們問候,宛如自家人。在瑞典,他覺得與自然是一個家,沒有藩籬。他常與兒時玩伴在森林裏奔跑嬉戲,總在樹幹爬上爬下,把樹都爬彎了!

歐友涵接著說,離家十二年,不論在美國或是臺灣,四周林立的幾乎是水泥牆,「自然」似乎變成附屬品,相贈似地夾在難以呼吸、充滿道路和建築的城市裏,森林如同住在牢房,讓美麗變成蒼茫。

歐友涵的演講稿提到,瑞典人於夏季在森林的簡單避暑木屋,讓我印象深刻。簡單的木片釘成樸實的房屋,因為簡單,而成為自然的一部分;也因樸實,讓我對這個國家的人文素養,感覺十分踏實優雅。

避暑屋邊的湖濱杉木林,高高聳立的樹幹和微揚的枝椏,部分倒影在湖中,部分沈浸在霧中。霧,似乎是從湖邊的杉林走出來的,緩緩地踩在水波上,輕輕走著,走上倒映在湖中的山巒。

黃昏的冬日,還猶豫在一波接不上一波斷續的冷風,乍暖還寒,偶爾也莫名地飄起稀疏細雨。我好喜歡聽自然雨聲輕敲的聲音,好像麻雀在窗門上跳躍。

天色漸晚,我不得不問歐友涵,對於妻子慈舜的離世,是如何讓孤獨的心走過來?

意外的,他在雨溼路滑中,沒有太過悲傷的時間,當一切歸零,他在花蓮精舍的清晨三點醒來,與師父們唱誦《妙法蓮華經》。

他幽默地形容,當年他不懂念誦的經文是什麼,鎮日協助外語書刊編輯的工作,到了夜裏,累到躺下便入睡。

慈舜是歐友涵的好伴侶,也是啟發他行菩薩道的導師。世人常斤斤計較著自己付出的多少?日日惦著口袋裏還可以再攢多少銀兩?別人的眼裏如何看待我們?人的末路窮途是怎樣的……慈舜不同,她開朗寬闊、陽光般燦爛的微笑,自信而多才多藝,總在不同場合,以不同的方式對不同的人,啟發他們的慈悲善性。

歐友涵第一次遇見慈舜就被征服了。「她的精力和坦誠非常特別,她和我談話的態度,好像我們已經認識很久,我們的心當下就契合了。」他們共度了一年美好的時光,一起練音樂、旅行、與朋友聚會、去餐館享受美食。

慈舜熱愛生命,熱愛助人,會吹薩克斯風,唱歌好好聽。慈舜讓歐友涵認識素食,也讓他明白,不論生存或享受人生,不見得要肉食。慈舜讓歐友涵了解「慈善」並非消極地接受,而是在持續關懷之後,鼓勵受助者自力更生。這樣的慈舜深得歐友涵及其家人的心。

但未久,慈舜耳朵長了一個小疙瘩。他們回臺北治療,卻診斷出是腮腺癌。慈舜樂觀看待罹癌這件事,接受手術與放療,她正念地認為癌症對自己是一個契機,更加了解生命的苦難,並分享罹癌治療的經驗,給正在困頓煎熬的人。

歐友涵一路陪伴慈舜,有時癌症病患的目標,對旁人來說,可能微不足道,可是對增強病患的生存意志力,卻是非常有意義的。歐友涵對慈舜心中的理想,一直給予正念的支持,夫妻倆相扶持,即使在慈舜病中,他們樹立生活目標,給自己一個方向,一個活下去的理由,面對生命的挑戰。

「陽光是極好的鎮靜劑,時光悄悄無聲無息如夢幻般流去。日子悠長舒緩,甚至有些慵懶,我從不知道生活可以如此快樂!」即使婚後幾乎都在醫院裏度過,他們卻將之比喻如彼得?梅爾的山居歲月。

他們在病房中持續闡揚大愛,編輯電子通訊,慈舜甚至鼓勵歐友涵去海地義診,發揮他的法語專長。

海地於二〇一〇年元月發生地震,十萬人遭活埋,那是一場慘絕人寰的天災。海地本是極為貧窮的國家,歐友涵出入海地三次,他的善良與同理心如一彎清澈水流,柔軟而有溫度。

來自無憂國度的歐友涵,在海地那貧病交迫且生死離散的國家,深刻體會什麼是「見苦知福」,世界有那麼多苦難,是他前所未見;人類面對苦難所展現的毅力,又是多麼不可思議,那些印象震懾他的心,改變了他的生命。他同時認知到,眾志成城的力量,可以成就偉大的事,而決定成為慈濟人。

慈舜治癒了腮腺癌,卻又發現罹患血癌。春天雖然一點也不慢,走的時候卻似飛鳥一陣,很快沒入煙雲。

「春歸如過翼」,古詩的詠嘆猶在耳,面對生命最後一瞥,她給沈寂填上一枚音符。乾涸的葉子脈絡美麗,她留下太多驚嘆號給歐友涵,在那純潔的空白裏撒下太多顏色。

有時候,人與人之間,不一定要相處得久,才叫做永恆,短短五年,對歐友涵而言,卻是一輩子。

放天燈原是平溪人報平安的一只訊息,後來演變成祈福與許願,到平溪放一盞天燈,讓天燈載著願望直達天聽,成了浪漫的時尚,卻是不環保的。

平溪義診那天,我摸著山階的牆垣慢慢踩下腳步,漫長的時間迴旋過升降的空間,我重複想著慈舜慧黠的姣好臉龐,她永遠是歐友涵人生中,美好保存的一頁。那是回憶愈遠,幸福愈是發燙的一個斷句。

如此美好的她,永遠活在歐友涵心底,他沒有後悔過,但願能保持著這分美麗,繼續慈舜未完成的心願,甚至為她做更多。

他認為慈濟要國際化,應該要更加緊腳步,將文宣品多元化,尤其是英文刊物,但談何容易?他幽默地說,也許像他這樣娶個臺灣慈濟媳婦,就都不是問題了!

歐友涵的爺爺是第一代洗腎機的發明人,父母親都是牙醫,他自己除了喜歡唱歌,也會吹黑管,他就讀瑞典歷史最古老的烏普薩拉大學,物理碩士畢業,喜歡古希臘哲學家的文字,有深厚的文學底子。他曾經是瑞典皇家陸軍樂團(Royal Army Music Corps)的單簧管手,除了瑞典語,他還會法語、英語,如今更學會中文。

就業之前,他幾乎是在森林裏繞圈圈長大的。身為高分子科學物理學家,他的領域本應在窮盡宇宙的科學發展,而如今他用語言專長,在慈濟國際賑災中為勘察、協調、發放而翻譯。

歐友涵因慈舜的鼓舞,參與海地義診而進入慈濟,父母親也因為一起去海地義診,進而熱愛並且認同慈濟人道關懷是摒除國家、種族、宗教藩籬,去救助苦難的世界宗門。

二〇一四年歐友涵回到美國,他走訪關懷監獄,開車三、四個小時,與受刑人分享《靜思語》,鼓勵他們「生命真正的價值是因為有責任而踏實」,世路雖難行,但不在水不在山,而是在人情反覆間。他願意在黑暗的角落去掌燈,而不再是一個尋不著人生目標的人。

歐友涵在夏威夷從事慈濟書籍翻譯工作,同時致力於英文志工的培訓,並且投入「生命心蓮計畫」——生命結束之前的照護,讓非中語系國家能受益。他的肩膀上,有著超越鴻鵠的使命。

「虛空有盡,我願無窮。」過去所學並沒有摒棄,只是轉換為另一種能量,在不同的生命層面。歐友涵每走一步,都有慈舜的步履一起。

時空不是問題,就像清明時節,茶色的玻璃窗外,經常出現鳥影。晴朗的天氣,窗邊多日照,鳥兒們都去尋找樹林或安靜的水邊,只有霏霏雨、淡淡風以及陰霾的午後,牠們才返回三兩隻,停在電線上啄羽毛、相互親吻或打群架。

有時,我們看得入神就無端笑起來了,在這茶色的玻璃之前,鳥兒們也只以為它是一堵牆,或是一片藍天罷了。天上人間不變的情義,化為一個美麗的想像,我彷彿看見他倆仍相視而笑,歲月靜好如初。

 

山茶花

身為世界十大名花之一的山茶,耐寒而堅忍,喜歡溫暖而潮溼的環境。

花凋落時,不同於一般瓣瓣落下,而是自花萼處整頭掉落。

它總在冬初開幾朵聖潔,於世界某個角落,長長久久相守之後的離別,斷然絕塵而去的一縷清雅,餘韻隨風,逗留人間,在細沙,在潮汐,在雲泥,在心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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