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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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父子會
◎張永如
混跡黑道三十五年,才以相當的毅力和決心,
戒掉跟隨二十幾年的毒癮,此時,醫師竟宣布他已是肝癌末期!
他唯一放心不下的,是「聽說」被關在監獄的兒子……
師姊們替他找到兒子,陪同他完成了心願。



「今天見到兒子後,我就安心了,再也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在回程車上
,心中想著阿伯講的話,看著阿伯放心地闔上眼休息,而且睡容安詳的樣
子,我知道,顏惠美師姊和宜蘭地區的師兄姊們昨晚沒有白忙,我們今天
也沒有白來……



一位父親的願望


八月十日,志工老兵顏師姊又有創舉:「這可是我第一次出這麼遠的門作
居家關懷──坐火車到宜蘭耶!」同行的還有兩位遠從阿根廷回來當志工
的薛忍、黃金子師姊,以及四位慈青;為的是要──實現一位父親的願望


阿伯今年五十歲,十五歲就離家在外流浪。期間,他開賭場、混黑社會;
二十一歲時,因一時好奇開始吸毒,從此染上毒癮。

好不容易以相當的毅力與決心,阿伯在去年八月戒掉跟隨了二十幾年的嗎
啡毒癮,緊接著竟發現自己是肝癌末期患者,醫生宣布只剩兩個月左右的
生命……

對這突來的噩耗,他只當作是報應,是自己罪有應得;唯一放心不下的,
就是「聽說」被關在監獄裡的兒子。

因為受不了他的胡作非為,太太早已離婚改嫁,兒子一直由父親和弟弟代
為照顧。阿伯這二、三十年來因為開賭場、吸毒、販毒,在全省各地監獄
進進出出不知多少次,自然和兒子相處的時間少,見面的次數大概才四、
五次;兒子在缺乏父母關愛的情況下,交了壞朋友而致行為偏差。

一天晚上,他哭著對顏師姊說想看看兒子。但,他只是輾轉從弟弟那得知
兒子因「殺人未遂」被判刑,至於究竟被關在那裡,並不知道。

顏師姊不忍心,徹夜找宜蘭地區慈濟人幫忙。



「我們找到你兒子了!」


查遍宜蘭的派出所,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在三星鄉宜蘭監獄找到了他的
兒子──小旭(註1)。

第二天一早,顏師姊就告訴阿伯:「走!找到你兒子了,我們去看他!」

那天早上,阿伯作完電療,從慈濟醫院出發,坐兩個小時的火車到宜蘭。
一路上,我們問阿伯累不累,他都說不會;要他休息一下,他也說沒關係
。我們擔心他的身體狀況是否能負擔這趟行程,但阿伯只是心事重重地望
著窗外……

快到羅東時,突然發現阿伯不在座位上,大夥兒好緊張!原來他是去刮鬍
子,顏師姊還消遣他說:「刮了鬍子卡少年!(較年輕)」

他們父子倆上次見面已經是一年多前的事了。阿伯之所以那麼急切地想要
見兒子一面,為的只是要將自己錯誤的人生和一些做人的道理告訴小旭,
希望小旭不要重蹈覆轍,出獄後能正正當當地重新做人;同時也要將自己
二十多年來無法照顧、教養兒子的內疚,趁著自己還有一口氣在的時候告
訴小旭,求得兒子諒解。



悲情父子會


我們沒有通知小旭他的父親和那麼多人要去看他,是想給他個驚喜。但是
,當他見到爸爸時,並沒有我們想像中的興奮或快樂,只是冷冷地說:「
很難得父親會來看我。」當顏師姊告訴他,爸爸所剩時日只有兩個月時,
他依然沒有什麼表情,阿伯卻已老淚縱橫。

兒子對父親的怨恨怎麼會這麼深?深到得知父親不久於人世時都還不肯原
諒?從小旭口中,我們找到了原因:「二十四年來,我和父親相處的時間
不超過三十六小時……」

看著小旭說話時滿肚子委曲、憤恨的神情,就不難理解為什麼他對阿伯為
他安排就學、工作、住宿等事情,一律回以「這是我的事,不要你操心!


這一幕,讓我明白什麼叫「天下父母心」──阿伯拚了老命,拖著病軀到
宜蘭,就是為了要向小旭表達歉意,彌補這二十多年來的虧欠;而小旭的
固執、怨恨,讓阿伯淚流不止。

最後還是在宜蘭監獄的陳祕書和師兄姊好言相勸下,才使倔強的小旭伸出
手和父親相擁;此時,阿伯已泣不成聲……

再怎麼鐵石心腸的人,也會被那樣的場面感動,我看到小旭的眼眶紅紅的
,眼淚在打轉。我明白,小旭還是愛爸爸、關心爸爸的。這十分鐘對小旭
的一生來說是重要的。

陳秘書說,我們離開後,小旭跑到廁所大哭。



滾滾紅塵,不堪回首


之後,陳祕書帶我們到一個男監學佛班。我們一起念佛,阿伯也將自己以
前在黑社會打滾的日子,戒毒的經過以及現在的遭遇,以一個過來人的身
分和大家分享。聽他中氣十足地談過去的風光和現在的悲哀,說到激動處
,每每不能自己,得到在場受刑人很大的回響。

後來,又到一個女監工廠,我們帶動大家唱「感謝天,感謝地」和「惜緣
」:

「感謝天,感謝地,感謝阿娘和老父。
感謝你,感謝伊,感謝您所賜的一切。
感謝每一個人,每一個日子,乎(給)我平平安安、歡歡喜喜。
感謝萬物,無論大或細(小),
感謝天地的一切。」


「莫說愁,不悲秋,慈懷柔腸學古佛。
相砥礪,互切磋,錦繡年華不空過。
相聚應惜緣,感恩念物艱,
善解忍辱力,知足天地寬。
助人為樂知何似,笑而不答心自閒,
助人為樂知何似,碧海無雲天。」……

歌聲中,我看到有些受刑人在偷偷擦淚。



願捐大體為醫學研究盡心


阿伯很感恩慈濟人對他的付出、關懷,還大老遠陪他來看兒子。他說,在
把「大體捐贈同意書」交到顏師姊手上時,第一次覺得自己做了一件有意
義的事;他還特別叮嚀家人不可以收院方給捐贈大體家屬的致敬費。並且
和顏師姊說好,只要有需要他現身說法的場合,打電話到台東給他,他都
會來。

阿伯知道自己過去為非做歹,決心改過自新,這令我想起上人常告訴我們
的──「為善、行孝要及時」。

真的,不要將太多的遺憾留給往後的日子……




戰勝毒品


阿伯在去年八月十六日成功地將二十六年的嗎啡毒癮戒掉,問他是如何做
到的?他說:「只要意志力勝過毒品,就能戒。」



「阿龍變了」


阿伯一直不知道自己患有肝癌,直到戒毒後二十多天,覺得身體有異,到
台東的醫院檢查才發現。

多次往返台北、台東治療,有一次醫生要他到台北治療時,他婉拒了。

「慈濟醫院的醫生護士和志工們修養好、待人好,照顧病患就像一家人一
樣」──在慈院治療的朋友阿龍(註2)這麼說。他看到阿龍整個人都變
了,變得肯聽別人的話、不再那麼衝動,完全不像他在黑社會認識時的樣
子,同時也表示願意捐贈大體。因此,阿伯也來到了慈濟醫院,成為慈院
社服室關懷的個案。

阿伯並沒有接受化學治療,只靠每兩個小時自己打嗎啡來減輕身上的病痛
。顏師姊說,當初是嗎啡害了他,現在卻要嗎啡來維持生命品質,真是印
證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毒癮纏身半輩子


阿伯十五歲就出來混黑社會,短短四年多進出少年感化院十一次,抓了就
逃,逃了又被抓;後來一直在高雄的夜市混,也當過老大。從他身上的紋
身、刺青看來,他的確風光過。阿伯說他這一生沒做過工作,若要說有的
話,那就是開賭場和經營特種理容院;也曾因兩次黑道上的誤會而殺人未
遂。

阿伯談到,當初是因為好奇才開始吸毒,天真地以為只吸一、兩次不可能
會上癮。孰料,當時開賭場的阿伯,吸了後覺得很有精神,在牌桌上贏了
不少錢,也就愈吸愈多;就是這樣惡性循環,將賭場所賺的錢全部吃下去
,久而久之,就上癮了,最後還讓嗎啡跟了自己大半輩子。



有決心,戒毒不難


去年初,他聽姊姊的勸,決定到台東一間寺院住,把毒癮戒掉。

提到戒毒那段日子,阿伯形容:「死已經是最恐怖的了,那比死還痛苦。
」鼻水、眼淚直流,嘔吐、拉肚子,彷彿有數萬隻螞蟻在啃蝕自己的身體
,每天睡不好、吃不下、沒精神、沒體力,「用頭去撞牆讓血流出來,都
還比不上。」

「既然自己決心要戒,就憑著這股毅力和佛菩薩的支撐,熬過來了。」他
在宜蘭監獄對那些受刑人現身說法時也提到:「人只要有決心,就能改過
來;再加上有宗教信仰、有寄託,要戒毒就不會那麼難了。」



人要和善緣在一起


阿伯也坦白地說,那時雖說要戒毒,但還是會想,不過,「住在廟裡,不
和以前的朋友接觸,沒有毒品的來源,遠離了那些誘惑,也就沒事了。」
講到這兒時,他肯定地說:「寺廟比較清淨,比較容易戒。」阿伯還加了
一句很有智慧的話:「人要跟善緣在一起。」

對於兒子犯罪坐牢,他並不怪兒子,只是含著淚說:「是我自己沒有盡到
責任,都是做父母的錯,不能怨兒子。」


(註1、2:為尊重隱私權,文章中提到的「小旭」、「阿龍」,皆非當
事人真實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