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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道邊緣的人生
◎邱淑絹
這堿O雅加達,
都市叢林的邊緣下,一群人以鐵道為家。
散落周邊的垃圾,是他們主要收入來源,
火車時刻呼嘯而過,生命就在分秒賭注間。




雅加達,這個車水馬龍的城市。

銀行和保險公司架構出的整潔街道旁,行
人穿梭往來的柵欄邊,蜷縮著瘦小的阿利
 ( Ali )老先生,不停地吹奏著手中的口
琴;蹲坐在腳上趿著的拖鞋上,發舊的提
包垂吊在腳邊,半瓶茶水是唯一的潤喉來
源。

與蹲著的他齊高的塑膠桶,是過往行人投錢的地方。微弱而不停發出的琴
聲,或能引發路人駐足聆賞;只是大部分時候,這蜷縮著的老人,並沒引
起太多注意。

城市和繁華,老人和孤寂,顯映出富足和貧窮的對比。

患有白內障、兩眼迷茫的阿利,今年八十二歲。每星期有幾天,他習於在
晨曦初露時,拖著一式不變的行囊,在車陣堥咫W四十分鐘,到平日賣藝
的地點吹奏口琴。

每每坐下後,就沒有再起身。支撐他體力的是出發前的一碗白粥,和事先
準備的半瓶茶水;三、四小時的光景,紿終不變的是他時而低吟、時而吹
琴,獨隱在人車紛沓堛漫t寂身影。

當賣藝結束,他又會拖起身邊的行囊,再花四十分鐘腳程,返回座落於雅
加達中區傑哈巴魯( Johar  Baru )的家門──一處沿著鐵軌建造的違章建
築區。



非法聚住鐵道旁,
木板、破布搭就一個「家」。



據聞傑哈巴魯龍蛇雜處,鐵道旁的居民多屬非法聚住;秩序紊亂,外人於
此實有安全上的疑慮。

初行至此,或許只能見到狹窄的街道,和兩旁林立的房屋,偶有商店小販
穿插其中,與一般住家情景並無二樣;但若側身穿過街旁約一公尺寬的通
道後,景觀就全然不同。

沿兩條鐵軌綿展而去的,是密密麻麻的屋舍,一間緊
挨著一間。說是屋舍,似乎太過文學;若粗俗地說它
們是雞籠,實一點也不誇張。它們是用撿來的木板、
木皮、門板等任何可成為「面」之物,像拼圖般地釘
湊起來;好些屋梁高度只及人的肩膀。

屋內不規則的空間,令人計算不出它的大小;再大,
應也大不過一坪吧。空間容不得外人進入屋內,只得
屈身在屋外探看──隨著瞳孔的放大,陰暗、潮濕、
油垢、塵積的畫面一一浮現;無所謂的「家具」可言
,鍋碗瓢盆散落一地,沾滿油漬、塵垢。

這樣的斗室內,常擠著一家大小,或坐、或臥、或躺;炊食就在門前鐵軌
旁,吃飯是就著盤碟,手抓著就送入嘴堙C屋頂多以破舊之塑膠布覆蓋,
上壓有磚頭、木條;隨處張掛的破舊塑膠布、不成形的布幔,形成不堪之
市容。

這樣的生活,卻教人嗅聞不出他們的焦慮與不安;正如信奉基督教的阿利
,雖身處不堪的環境,行有餘力,仍用行乞來的錢幫助鄰家的孩童就學。



生命在分秒賭注間,
卻不見一絲心酸浮現他們臉龐。



搭起的違建距鐵軌僅約一公尺,人們習於在鐵軌上穿梭,有些人更將鐵軌
充作石板凳,坐立其上聊天、發呆。兩條鐵軌間,佔滿居民回收來的物品
,間或覆滿成堆的垃圾,上有火車碾壓、行走的痕跡。

站立其間思考之際,一陣火車急促的喇叭聲波,震撼
著鐵道兩旁的空氣。不容多思考幾秒,火車即從遠方
疾駛而來。一陣風沙飛起,帶起垃圾堆堛爾H屑,和
漫天起舞的蒼蠅;若閃躲不及,性命可能就在瞬息之
間湮滅。

當地居民遭火車所傷的事件時有所聞,阿利就是其中
之一。兩年前,他右手臂被撞成骨折,所幸沒傷到肌
腱,故還能活動。然不論是外傷或是眼疾,他都未曾
想過就醫,因他認為那是上帝給予的宿命安排。

和患有小兒麻痹的媽媽住在一起,今年二十歲的寡婦莎莉妮 ( Sarini ),
四年前在家門口被火車無情地掃了過去,手臂斷了、頭皮也被刮掉大半,
還住了一個月的醫院。此景,光想就令人發顫!披肩長髮堣揖i見受傷的
痕跡,莎莉妮說頭傷部分是取大腿的皮縫補的,但斷折的手臂,卻是永遠
無法修復的傷痛。

一次不可抹滅的遭遇,卻無法改變莎莉妮在惡劣環境中繼續生活的命運。
平時和媽媽以撿拾廢紙箱維生的她說:「我很害怕住在這堙A也很想離開
,只是我不知能往何處去?也不知離開後,將如何過活?」

比起幸運被救回的莎莉妮,塔妮雅 ( Tarniah )可遭遇了三條無辜生命的
失去。塔妮雅的丈夫以撿拾垃圾維生,性喜喝酒,一日她正午睡,被丈夫
催逼去買酒,當時她睡眼惺忪,於鐵軌間行走之際,被火車撞個正著。

人是被救起了,但懷著的孩子卻因而流產。這只是其中一次經驗,塔妮雅
今年才三十一歲,卻先後喪失三個孩子,如今獨留個一歲半的小孩和她相
伴。而居住的破舊房舍,一個月仍要十六萬盧比(相當於台幣六百四十元
)的租金。

此地的居民所需支付的不只是房租而已,違建區沒有浴室和廁所,當地人
口中的「村長」,比鄰而居於合法街道旁,若使用他簡單隔出的浴室和廁
所,得分別照付五百盧比;此外,三桶洗澡用水要五百盧比、飲用自來水
每桶也要一百盧比……

居民們已習於這樣的生活,每買水回來,鐵軌即成為天然的輸送帶,桶裝
的水置於其上,推起來分外省力。

而每當火車警鈴響起,或坐或立於鐵軌上的人們,才紛紛起而走避。當火
車一過,避居的人潮又再回流,好似船過水無痕地復歸於寂靜。

居民們的生命在分秒的賭注之間,然在敘
述真實經歷的當兒,不見一絲心酸浮現他
們臉龐,「就是被撞了。」是他們給予最
平靜的回答;彷彿時刻呼嘯而過的火車,
不過是一道快速流竄的影子罷了。

也因非法居住,居民多以撿拾紙箱、空瓶
等垃圾中的資源維生。當地人習於喝保特

瓶裝或杯裝的礦泉水,水喝完後,留下的空瓶或空杯,便成了鐵道居民的
主要收入來源。

居民撿拾空杯後,會將覆蓋杯口的塑膠薄膜處理掉,再將整理好的空杯賣
給資源回收商。因此,常可見大人、小孩手拿一寸見方的玻璃,刮除著杯
緣上的殘餘薄膜。坐著也刮、走時也刮,刮噪著耳膜的聲音,此起彼落地
充斥在這違法居住區堙C



志工穿梭在髒亂和惡臭的違建區,
汗流浹背也不為所苦。



根據統計,印尼兩億多的人口中,貧民多達六千兩百五十萬人,佔全國人
口四分之一以上;然而印尼政府自一九九七年底金融風暴後債台高築,早
已無力解決貧民生活困境。

為紓解貧民缺糧危機,慈濟自今年五月起展開為期兩年的「愛灑人間大米
發放」人道援助計畫;由慈濟印尼分會、印尼政府社會部及印尼軍方合作
,發放由台灣農委會提供的五萬噸白米,予雅加達、爪哇島、蘇門答臘島
等地約六百萬貧民。

慈濟志工五月底在鄰近雅加達中區最大車站的塔那汀吉( Tanah  Tinggi )
發放大米時,循著鐵道在傑哈巴魯地區赫然發現這群都市叢林下的化外之
民,於是緊急將他們列入大米發放對象之一。

這條從雅加達延伸至東爪哇的鐵路,全長一千六百公
里,集散在傑哈巴魯的非法居民,約計五百多戶。由
於違建住戶沒有地址門牌,更遑論居民的戶籍資料,
志工們只好會同村長挨家挨戶走訪,將需要濟助的居
民一一造冊。

七月九日,志工協同軍方人員,照著名冊前往發放大
米領用券。

來到泰姆 ( Temu )的家,她高興地分享著自己的故
事。她有四個孩子留在鄉下,僅帶著念國小六年級的

兒子在身邊,生活就靠兒子在公車上或十字路口唱歌,賺取五千至一萬盧
比的小費來支撐。拿到志工發放的大米領用券,她臉上露出微笑,帶著興
奮的表情頻向志工道感恩。

戴著帽子的蘇吉揚托( Sugi Yanto ),殘破的衣服底下,隱藏著偌大的傷
口,腸子顯露在外,僅用塑膠袋包覆著。他說,是走賣食物時,被人在肚
子上捅了一刀,因沒錢看醫師,只好用塑膠袋包著,一天拖過一天。

他希望出現在貧民區的藍天白雲身影,可以伸出援手,讓背負生活重擔的
他,能有重拾健康的機會。志工除發給大米外,亦表示將擇日幫他修築房
子,並安排他到雅加達最大的政府醫院就醫。手握著大米領用券的蘇吉揚
托,似乎也握住了未來的希望。

烈日當空,志工穿梭在髒亂和惡臭之間,一戶一戶地走,一家一家地去,
汗流浹背也不為所苦。停留時間愈長,居民愈能接受藍天白雲的身影,且
漸能回饋予滿臉笑容。

循著志工藍色身影的軌跡望去,鐵軌兩旁成排的房屋前,居民或站、或坐
於自家門前,人人手握印有慈濟  Logo 的大米領用券,形成一條美麗的圓
弧。



領到大米後的歡呼身影,
好似訴說著豐收的喜悅。



七月十二日陽光綻放的日子。志工集合在傑哈巴魯區的陸軍辦公室外,準
備當天的大米發放。

一早,居民即拿著前幾日發的領用券,三兩成群地陸續抵達,將原本狹小
、寂靜的陸軍辦公室外點綴得分外熱鬧。

志工們井然有序地搬出大米,居民們也耐心地列隊領
取。只見場中場外,有大人獨肩扛著,或和小孩兩邊
合拉著,還有婦女左抱還在吸奶的嬰孩,右抱著大米
的有趣畫面。

三百多戶居民,將現場擠得水洩不通。單純的居民領
到豐實的大米,或提、或抱、或綁於身上提領回家。
也有好多戶人家將大米集結後,疊放於平日裝運回收
物的三輪車上推著回去;緊跟車後的歡呼身影,好似
訴說著他們豐收的喜悅。

缺了條腿,拄著柺杖的康達( Kanta ),由鄰人幫忙把大米領回。他平時
在火車上討錢,每星期將乞來的錢,送回給在鄉下的孩子。領到大米,他
仍不假思索地說:「要把大米帶回鄉下給孩子吃。」

大米發放現場,傑哈巴魯區陸軍辦公室的領導人歐塔(Okta)中校,長久
以來對慈濟的慈善工作支援了充足的人力;發完大米後,他拿出軍人守則
和信條叨叨念著:「國家成立軍隊就是要服務人民,做更多公益工作──
造鎮、造路,建公共廁所、伊斯蘭教堂、基督教堂及城市發展計畫等……
」歐塔強調,慈濟講求人道的精神,讓他願意盡全力配合。

發放大米的志工,大部分來自金光 ( Sinar  Mas )集團的員工,在現場運
籌帷幄的盧迪(Rudi),一九九五年開始即參與慈濟在當格朗縣、西朗縣
的肺結核藥物發放。盧迪本身不懂中文,卻相當享受於當華人團體的志工


「我嚮往慈濟不分宗教、文化、種族,只談人道的精神。志工所到之處均
為偏遠地區,像此地是環境惡劣的非法居民區,但慈濟仍來發放大米,帶
給居民們希望。」盧迪表示,他雖然並不富有,但他有朋友、願盡己所能
支持慈濟在當地的慈善工作。

只是在盧迪心中有項擔憂──印尼境內充斥著貧民,而志工人數畢竟有限
,如何將大愛普及到需要的地方,是志工們未來所要努力的。

正如有些居民雖銘感於領到大米,但歡喜的背後,亦潛藏著大米終將用罄
、下一炊又待何時的隱憂。





印尼百分之八十五的人民信奉伊斯蘭教,每日五次的祈禱未曾間斷。正當
慈濟志工在鐵道貧民區,發放領用券和大米之際,遠方的祈禱聲,亦不時
透過擴音喇叭傳了出來。

傑哈巴魯非法貧民區內,初生的孩童睡在屋內天花板垂下的搖籃堙A天真
無邪地享受被呵護的感覺。他們渾然不知,橫亙於他們面前的,是怎樣的
一個未來。

「對人民要像一家人般;要以身作則;不虧待人民;不要讓人民感到恐懼
和傷害他們的心……」耳畔歐塔中校念著軍人守則的聲音依然清晰;慈濟
志工或將在此地持續著關懷,也願居民所信奉的阿拉真神,在能仰望的天
上,能眷顧到這群化外之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