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無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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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人生
◎吳玉
對長期住院的病患和家屬來說,
病房,就是他們人生的縮影,
生命中的酸甜苦澀在此上演……




姪兒彬彬是個唐氏症孩子,又因為血癌長年進出醫院。彬彬從襁褓開始父
母就不在身邊,一直由我和先生照顧。在漫長的陪病過程中,我看到許多
被病痛折磨得楚楚可憐的小朋友,難掩不捨與心疼,也深刻體會到「生命
無常、人命在呼吸間」;有的人生命燦然如春天,有的人生命卻如塵土,
瞬間灰飛湮滅,怎不令人慨嘆?

在病房中若有困難,大家相互幫忙,相互照應,宛若一家人。當看到那一
床孩子情況穩定、氣色好一點,大家都視同喜事給予最深的祝福;遇到病
情不樂觀的,同病房家長們的心情也都跟著跌落谷底。大家同坐在一條風
雨飄搖的船上,感同身受啊!



一點微光,照亮黑暗


病房的佔床率非常高,有人出院,不多久便又有人住進來。在病房堿搡
人生百態,有人一病,全家陷入愁雲慘霧,彌漫著一股低迷氣息;有的病
患家屬雖然家徒四壁,卻能撥雲見日,以樂觀、開朗的心情陪伴孩子面對
病痛。

這位淋巴腺瘤的新病友,正要上國中就得了這種要命的病,然而照顧他的
父母親非常達觀,彷彿讓人看到在黑暗盡頭微露的一道曙光,感覺是那麼
明亮美好!有他們在,銀鈴般的笑聲如蓮花之幽香沁滿每個人的心房。

他們其實是一對患難夫妻:先生眼盲,妻子罹患小兒麻痹。夫妻出門,先
生總是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搭在妻子的肩膀上,由妻子引導走路;而先生
也會體貼幫忙行動不便的妻子,兩人相互扶持走過每一個坎坷的日子。一
家五口生活雖然清寒,但在夫妻倆用心經營下,家庭氣氛熱絡和諧,生活
雖苦猶帶甘甜。

先生原本在住家附近風景區的溫泉飯店幫人按摩維生,生活還過得去。「
可是近幾年來,景氣跌落谷底,來這堮禷O的客人寥若晨星。」妻子無奈
地說:「我們的生活也因此陷入困境,而成為低收入戶,需要靠政府及社
福團體的資助過日子。」

雖然天生的殘疾造成他們夫妻在日常生活上諸多不便,但是並不因此減低
他們熱心助人的情懷。由於住的地方很偏僻,平常要出去遠一點的地方,
他們必定會騎著專用的三輪機車去左鄰右舍詢問一下,看有沒有需要他們
幫忙帶點東西回來。

在他們的孩子住院期間,雖然路途遙遠,來探望的鄰居卻不曾間斷,每每
談及他們夫妻廣結善緣的種種,無不豎起大拇指由衷讚歎。

我告訴她:「我打從心底佩服你們!從你們身上可感受到一股活潑堅韌的
生命力。」

妻子說:「也許我天性樂觀,總覺得快樂是一天、痛苦也是一天,我當然
要選擇微笑快樂過日子!以我們目前的處境,實在無法去幫助別人什麼,
但把歡樂氣氛散播給周遭的人,也算回饋於人,也是好事一樁啊!我也鼓
勵我的小孩要當個快樂的小病人呢!」

她又說:「能伸出手去幫助別人是一種幸福,我相信天生我『殘』必有用
,我們總不能眼盲心也盲,身殘心也殘啊!即使只能發出一點微弱的光,
在黑暗的地方,一樣可以照亮別人……」



煦煦微風,化解冰冷


十四歲的林小弟,已是肺癌末期病人,臉色如白蠟,寬鬆的睡袍罩著瘦骨
嶙峋的身子,尤顯空洞;在媽媽愛的鼓勵下,堅強的求生毅力讓同病房的
家屬為之動容。

這位媽媽才三十幾歲,身材瘦小,走起路來腳步輕盈,兩年來一肩挑起照
顧重病獨子的重任。她在病房奡蕈g有三日三夜沒有躺下睡覺的紀錄,每
天忙進忙出幫孩子洗衣、擦身、張羅三餐、餵藥……孩子日夜不停地咳著
,插在鼻子上的氧氣管得隨時小心看護,當孩子呼吸不順暢時,還得為他
捶背、按摩,一刻也無法閒著。

有一次媽媽去打個電話,孩子在咳嗽時不小心弄歪了氧氣管,差一點一口
氣接不上來,痛苦地在床上呻吟,一陣掙扎之後還滾落地上……同病房家
屬見狀驚慌不已,紛紛上前將他扶起,並緊急呼叫醫師、護士前來。

這時媽媽剛好進來,被眼前的景象嚇壞了,一個箭步上前緊緊擁抱著孩子
,拍拍他的肩膀說:「媽媽在這堙I不要怕!媽媽在這堙I孩子,加油哦
!你是最勇敢的,加油哦!」

「媽──媽──我──知──道!──我──知──道!」孩子額頭上斗
大的汗珠,滴落在母親的手背上,母親的眼眶罩著一層薄霧似的淚光,母
子深情的對話,讓在場的每個人紅了眼眶。

當醫師為孩子處理好緊急狀況,戴回氧氣管的孩子躺在媽媽的懷堙A深深
地吸一口氣,不一會兒便悠悠睡去,一切又恢復平靜。

「呼吸」對一般人而言,是再自然不過了,而且認為是天經地義的事;看
到眼前這一幕,我才發覺到輕輕地吸一口氣,對那孩子來說,竟是那麼奢
侈!他們咬緊牙關,忍受病魔無情地摧殘,就為了維持那一口氣。

反觀社會上,有多少人竟然不懂珍惜那一口氣,而賤踏自己寶貴的生命;
甚至為了一點生活上的不順遂,而輕易放棄寶貴的生命。多麼的愚蠢與無
知啊!

這位媽媽堅強勇敢的愛,在這冰冷的病房堙A猶如春天的微風吹拂著,溫
暖了每一個人的心房。



昏迷孩子,眼角的淚


我來到這間病房已經第四天了,十三歲的邱小弟始終不管紅塵往事般靜靜
睡著,不曾清醒。

他是一位開過刀的腦瘤患者,長的眉清目秀,白白淨淨的一張稚嫩臉龐,
細看眉宇之間卻夾雜著一股淡淡的憂。這個年齡,應該是在父母羽翼保護
下過得活潑快樂又幸福的小天使吧!我想。

然而陪伴在他身旁的始終是他的爺爺──一位中風,行動不便,拄著拐杖
的老人家。偶爾會有他的伯母蜻蜓點水般來了又走。與其說是爺爺照顧孫
子,倒不如說是伴孫子伴個安心,看護上的問題都是同病房家屬合力幫忙
解決。

常看到爺爺坐在角落一隅,注視著孫子,面容哀戚地嘆氣,有時會對我們
開口說聲:「真感謝你們鬥幫忙!真感謝哦!」我很納悶孩子的爸爸媽媽
為什麼沒出現過?至少在這生死的關卡,也該適時給孩子一個精神撫慰與
依靠啊!難道他們有什麼難言的苦衷,只能任年老體弱的父親在冰冷的病
房堙A孤伶伶地守著受盡病痛折磨的孩子?

一個晚上,一陣吵雜聲從病房外延續到病房內,一對約四十歲的男女走到
邱小弟的床邊,高分貝的爭吵聲引起在場人的一陣關切。

爺爺抖著雙手、拄著拐杖,好不容易直起身子,指著男人結結巴巴氣憤說
著:「你……你這個不肖子!一踏出家門就像走失似地無消無息,完全不
管全家老少的死活!不管我這個老的,也得想想你這個與死神搏鬥、徘徊
在鬼門關外的孩子……一點也沒有盡到為人父、為人子應有的責任與義務
!你這樣做對得起你重病中的孩子嗎?」

爺爺把目光轉移到女子的身上繼續說道:「妳成天到晚只會賭,棄家棄子
,連個影子也見不著,這是妳懷胎十月的骨肉啊!情況這麼危急,在孩子
面前兩人卻只會推諉責任,難道你們的心都是鐵做的嗎……?」

現場一片混亂,爺爺淚眼迷濛傷心欲絕。我發現孩子的眼角抽動著,併著
一道深深的淚痕。我想他還有意識——至親的父母就在眼前,他是否感嘆
在這生命的盡頭,猶不能得到父母親情的滋潤與關愛?

邱小弟持續抽動的眼角,竟然流下一滴眼淚,和著父母的叫罵聲、爺爺的
淚水與嘆息聲,交織成一首哀怨的生命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