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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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手
◎徐錫滿
三十年前的一聲巨響仍舊回盪在她的腦海堙A
只是當初瓦礫堆前那雙無助的手,
如今已不再顫抖……




★AM4:00

台中市寬敞的柳川東路上,人車稀少,一片闃靜無聲,路旁盡是豪華的二
十層辦公大樓;右轉切入中山路,老舊的騎樓式商家林立,可見壁柱斑駁
片片,掩不住風華老去的歲月留痕。

從已漸式微的商街,再轉進狹小彎曲的巷弄內,矮舊的平房瞬間映入眼簾


就在對街距離不到一百公尺的興中街上,早已立起了新的房舍,而殘剩的
舊磚瓦中,還留有多少煙硝餘味?又有多少人還記得,三十年前,那畫破
天際的一聲轟然巨響?

藉著背後街燈斜射的餘暉,摸索走近轉角處一間不起眼的平房。屋內的燈
火已經亮起,從鏽舊鐵窗縫隙中望進,只見伏於案前禮佛的虔誠雙手,從
粗皺中披露出的風霜。可以想見,那人應該就是七十歲的陳張彩美。



顫抖的手


民國六十三年一月二十九日早上十點多,陳張彩美正在二樓替四個孩子趕
製過年的新衣,先生與另一位師傅則在四樓做裁縫工作。
只聞一聲巨響,整棟樓都爆震坍塌,壁櫥
、玻璃、牆壁瞬間震碎,陳張彩美被倒落
物擊昏,大兒子慌忙躲到神桌底下逃過一
劫,最後救出了昏厥的母親;但先生與裁
縫師傅,在樓梯間被傾倒的壁柱活活壓死
……

「聽說是一位軍人從軍中偷出了火藥,想

要到一樓的玩具爆竹店販售,誰知與老闆談價不成,一氣之下就點火引爆
……」陳張彩美育有四個孩子,當時最大的才上國中,最小的還在念國小
,生活雖不富有,但尚稱美滿幸福,豈知一場意外就此改變了他們的生活


「丈夫死了、房子燬了,只剩四個年幼的孩子與年長的公婆,實在不知道
未來該怎麼辦?」當時一位出家師父拿了些慰問金給陳張彩美,心慌意亂
的她伸出了顫抖的雙手接受……



★AM4:10

鄰居丁碧玉來敲陳張彩美的家門,兩人戴上了口罩、手套,披上了自己用
迷彩布料縫製的「戰鬥」圍裙,拉出了二輪手推車,準備開始一天的環保
工作。兩個加起來快一百三十歲的老人,一步接一步踏響了靜謐的巷弄…


在市中心街道上,常可看到兩人推著手推車延著三民路、公館路彳亍而行
,車上載滿一路撿拾來的瓶瓶罐罐及紙箱,汗濕的雙手是兩人豐收的表現


早起運動的人,幾年來看見她們穿梭在街巷中,總會獻上熱情的問候與關
懷。過去她們曾被人疑是生活難以為繼,在知道她們是志工後,紛紛義不
容辭地幫忙。



車布邊的手


「那時只知道認真工作賺錢,希望孩子多讀點書……」爆炸發生後,陳張
彩美為了讓孩子順利成長,每天努力地車縫布邊,「以前車一件鈕扣洞賺
一角、車一件褲子的布邊賺八角,後來一個人做不來才請人幫忙。」就這
樣一針一線、夜以繼日地車著,養大了四個孩子。

而孩子們也很乖,不僅利用午休時間回家幫母親車布邊,放了學也繼續幫
忙,直到睡前才匆匆寫完功課就寢。「孩子當時都拿獎學金呢!」陳張彩
美欣慰地說。

「我大字不會寫幾個,也不會教小孩,只有賺錢供他們讀書而已。」看到
母親辛苦地為家庭付出,孩子們都很自動自發,大的帶小的,一個教一個
。四個兄弟姊妹沒有了父親,反而更加地孝順、彼此扶攜。




★AM4:35

來到夜生活精采的中華路上,陳張彩美、丁碧玉多年來的「口碑」,讓附
近店家樂於配合,多會留下回收物品,讓他們來搬運回收。

一談到環保,陳張彩美總是喜孜孜地。她說,裁縫店堛澈人看她每天忙
進忙出,總不免好奇地問;漸漸地客人都成了她的「環保會員」,附近的
店家、住宅也都成了她回收的小據點。

白天,跑超商、銀行等公司行號;晚上,以街道、住宅、夜店為主。不管
晴雨、不分晝夜,陳張彩美與丁碧玉的身影,彷彿焦不離孟,孟不離焦。

在街道回收後,陳張彩美將回收物放在街邊環保點上,等待社區早起的志
工來幫忙分類。一路下來,來來回回在街上巡弋,少說也有四五公里路、
百來斤回收物了……



侍奉湯藥的手


婆婆患有糖尿病,十多年前行動漸漸不便;直到公公往生後,食衣住行如
廁更賴陳張彩美看顧。

開始做環保後,大清晨就出門的陳張彩美,回家後第
一件工作便是幫婆婆換尿布。「聽有些客人說,他們
生活不寬裕,沒辦法奉養公婆。但我覺得自己很有福
報,還能有機會奉養婆婆。」

「有時,婆婆喜歡吃的東西就一直吃,不會控制,我
得幫她看著,免得她吃太多。」不給婆婆吃,婆婆有
時會像小孩一樣耍脾氣,陳張彩美就把婆婆當孩子一
樣來疼愛安撫。桌上還放著昨夜細心準備的水果、餅
乾、糖果與奶粉,方便晚上睡不著覺的婆婆食用。

孩子們陸續成家立業、打拚工作後,矮舊的家只剩陳張彩美與婆婆兩人廝
守;十幾年來,她一天也沒離開過婆婆。

「其實這也是我不忍心把車布邊工作收起來的原因,店開著,白天我去做
環保,店堣p姐可以幫忙看著婆婆,而且客人都會跟婆婆打招呼、說說話
,這樣常接觸人,對婆婆的身心比較有幫助!」

陳張彩美的孩子一直不捨得她太過勞累,建議她「請個人來照顧阿嬤,這
樣才有辦法做慈濟……」但婆婆卻是她難以割捨的情感:「很感恩婆婆能
讓我做慈濟,雖然她身體不好需要我長期照顧,但我願意一輩子照顧婆婆
……」




★AM6:30

兩個上了年紀的人推著載滿百斤的手推車,腳步雖然慢了些,但並不感到
吃力。

不久,幾位早起的志工媽媽也陸續來幫忙。住在對面的阿婆,最近搬來台
中兒子家住,與陳張彩美寒暄幾句也熟了。

「做環保就是疼惜子孫、保護地球……」陳張彩美解釋著做環保的種種,
聽得八十歲的阿婆忍不住跟著一起動手做。

幾個老人帶著年輕的志工媽媽,就在這條老舊的巷弄媄銊腕銌寣A小的問
老的,老的教小的,傳承著兩代之間的智慧與經驗……



快樂奉獻的手


而今,最大的孩子都已五十歲了,其中兩個是國中老師,一個是銀行襄理
,另一個是電腦公司的經理,個個不但孝順有禮,且學有所成,讓陳張彩
美慰懷在心。

兒子曾告訴她:「媽,妳會不會太累了?人家都問我
:『你都做到經理了,怎麼還讓媽媽出去撿垃圾!』
」儘管孩子對母親有些不捨,但陳張彩美說,孩子知
道她是在「撿歡喜」的,都很支持。

「孩子們回來看我,都會拿錢孝養我,我很感恩他們
,因為他們自己也都有妻小要養呢!」陳張彩美想著
自己的過去,反而能從另一個角度來體諒孩子。

三十年來的茹苦含辛,撫養孩子們長大成人、照顧年
長臥病的婆婆、對公公養生送死……如今陳張彩美將

餘生獻給慈濟、獻給環保、獻給人群。

這位街坊鄰居口中的「車布邊的阿桑」,不但是該巷弄的熱心鄰長,還獲
得台中市模範媳婦與母親的殊榮,更是台中市推選的優秀環保志工。

一雙車布邊的巧手,是媳婦孝順的手,是母親慈愛的手,是虔誠信拜的手
,也是志工服務奉獻的雙手;興中街已立起新的房舍,煙硝味早已飄散,
記憶難再清晰,但當年的一聲巨響仍舊回盪在陳張彩美的腦海堙A只是當
初瓦礫堆前那雙無助的手,如今已不再顫抖。




公公手書

◎徐錫滿


掛上老花眼鏡,陳張彩美小心翼翼地拿出信來,皺黃的信箋,卻是珍藏的
傳家寶,上面有公公一筆一畫刻寫著的心情。

這是十六年前公公寫給她小女兒的信,信上這樣寫著──


親愛的惠孫:

記得妳還念小學的時候,妳爸爸於興中街爆炸案去世
,遺下我們兩老及你們四個子女,一時之間突成家破
人亡之情況,至今仍未結案。妳母親勇敢從事車布邊
工作,以撫養你們兄姊們畢業於最高學府,並各就於
相當的職業,這都是妳母親的功勞。

母親節在即,妳是否計畫主動喚起妳的兄姊齊聚一堂
,慶祝母親節、慰勞母親,並提醒兩位姊姊,別忘了
母親節……

祖父手書

這十六年來,陳張彩美一遍又一遍回味公公往生前給孩子們的叮嚀,淚水
中盡是感恩。「真的很感恩公公!這是他留給我最珍貴的財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