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樂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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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弟仔變款
◎葉文鶯
患有小兒麻痹且從未接受教育,
「有錢,才有安全感。」是她最早的信仰,
於是孩提擔心成年,中年憂慮晚年。
曾幾何時,她擺脫現實生活的驅迫,
工作的「小月」,成了她做志工的「大月」,
鄰居們都笑說:「這個『招弟仔』變款了!」




斑駁的牆面、老舊的門板,遮蔽廳堂佛龕的紅紙已經
褪色,長年不見香火繚繞。蔡淑齊在老家陰暗的客廳
點起一盞日光燈,就著微光編織魚網,飛快的雙手好
比急轉的機器梭子,成捆白色尼龍線頓成鏤空晶亮的
布匹般。

蹲跪在地上做事的蔡淑齊神情專注,不知不覺也將青
春全織進去似地,昨日彷彿才是個八、九歲的女孩,
現在都四十出頭了!

一直待在出生地嘉義布袋鎮漁港,成天低頭歛眉勤奮

織網、剖蚵,然而唯恐生活無法自立的不安,四面埋伏。

有一天,她放下手中的活兒,輪椅自屋中一角展開,她轉出熟悉的巷道,
從布袋鎮到嘉義各縣巿,甚至翻越中央山脈拜訪了花蓮靜思精舍。

她的眼界開闊了!心扉不再躲著自卑的陰影。


織網按件計酬,剖蚵論斤計兩,
收入微薄,每一分錢都得用在刀口上。
「有錢,才有安全感」成了她俗世的第一個信仰。



周歲時罹患小兒麻痹,蔡淑齊雙腳萎縮、無力行走,外出必須輪椅代步。
五歲喪父,母親靠著在鹽場洗布袋、成衣廠做女工獨力撫養四個女兒,奔
波家計因此身體欠佳,常勉強支撐到下工後直奔密醫家施打針劑。由於小
學離家又遠,行動不便的么女蔡淑齊注定被「放」在家堙C

「我沒有讀書,真的是在『家媄菕z。我的老師是小時候姊姊給我的一本
紅色書皮字典,我到現在還放在身邊。」蔡淑齊八、九歲便在家中靠著雙
手謀生,養活自己至今。織網按件計酬,剖蚵論斤計兩,收入微薄,每一
分錢都得用在刀口上。「有錢,才有安全感。」成了她俗世的第一個信仰


而「我不想成為別人的負擔」像一句咒語,驅使蔡淑齊不停地工作攢錢,
也保護她從小到大活得勇敢、自主、有尊嚴,只是有點兒辛苦。

姊姊相繼出嫁,民國七十九年,與蔡淑齊相依為命的母親也過世了!她沒
聽母親的話投靠嫁住外地的姊姊。未婚獨居、紅塵無依,大姊的同學、三
姊的老同事──慈濟委員蔡琬雯,因緣際會地成為她的「法親」。

蔡淑齊喪母後,蔡琬雯拎著打巿場買來的菜前來探望。那年,蔡淑齊開始
定期捐款給慈濟,蔡琬雯邀請她去聆聽了一場「幸福人生」講座。當時,
慈濟人彼此照應並於講座結束後快速整理場地的和諧氣氛,全教蔡淑齊看
在眼堙C

「我是被志工的『好禮』請去的。我以前沒有勇氣出門,怕見到人啊!不
過我相信有慈濟人在的地方,愛心密度夠,他們不會排斥我。」


生活單調、自卑心理加上身體不適,
她一度希望自己「快去快回」。
沒想到生活重新建構,一切改觀。
如今,工作的「小月」是做志工的「大月」。



慈濟,為蔡淑齊的生活打開新視界。兩度搭乘「慈濟列車」到花蓮靜思精
舍尋根,蔡淑齊愛極精舍的簡樸,德慈師父第一次見到她時,順手脫下念
珠戴在她手腕,鼓勵她多念佛,那一分疼惜至今猶在她的心間熨燙。

儘管長途旅行必定勞師動眾,但她看得出
志工眾多而且個個熱心,於是一路上放心
地接受志工照顧。此外,上下火車、巴士
,必須有人抱她、背她、抬送輪椅,其中
的溫馨還夾雜不少趣事。

記得在火車車廂內,身材壯碩的蔡幸月自
告奮勇抱蔡淑齊去上廁所,兩人先是堵在

走道上,在晃動的車身中設法擠進廁所那道窄門,至今想起蔡幸月無以轉
圜而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蔡淑齊還是忍不住發笑。

蔡琬雯也曾背過她。在參觀慈濟技術學院時,穿著旗袍的蔡琬雯就在背蔡
淑齊起身的剎那,身體因受到旗袍的牽制,竟一個踉蹌匍伏在地,同時把
蔡淑齊摔了出去!

「聽到的第一聲爆笑竟然是淑齊!」當時也在場的謝惠芬說,淑齊跟她們
在一起,被摔是常有的事,可是每次摔倒,她總是第一個笑。

「因為難為情嘛!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就笑出來了!」蔡淑齊紅著臉說。

歡樂、苦惱交織在平淡的生活堙A蔡淑齊與這群慈濟人情同姊妹,在她們
的帶動下,蔡淑齊從一名捐款的會員進而參與社區環保、醫療志工行列。

蔡淑齊說,她其實一度因為生活單調重複、缺乏意義,自卑心理加上身體
不適,消極地希望自己「快去快回,換個好的身體再來」,沒想到生活重
新建構,一切改觀。

如今,每到她工作的「小月」,就是做慈濟的「大月」,到大林慈濟醫院
、社區健康篩檢會場、環保回收站、教養院當志工,鄰居常見不到她的人
影,大家都笑說:「這個招弟仔(蔡淑齊的小名)『變款』了!」


「其實,我也是被資源回收的!」
她希望這輩子能夠滌除心靈所有的不清淨,
僅留下美好、可用的部分。



位於布袋鎮公所車棚內的資源回收站,志工蔡孟穎正載進一貨車的回收物
;不多久,一袋袋紙類、藏污納垢的瓶瓶罐罐嘩啦啦地堆疊在蔡淑齊眼前
。鐵鋁罐、塑膠、玻璃和寶特瓶等,經她雙手使力壓扁、分類,逐一裝袋


蚊子漫天飛舞,尋找晚餐;被一陣陣傾倒震摔得昏頭轉向的螞蟻也四處逃
竄,剎時像全鎖定蔡淑齊這個大目標作掩護。蔡淑齊一貫的做事態度,竟
能無視於這群會咬人的蟻兵,坐在地上不動如山。

民國八十四年,蔡淑齊響應慈濟推動環保,開始在家
中做資源回收。疼愛她的鄰居長輩如「安心伯母」、
「葫蘆伯母」也幫忙蒐集回收物,蔡淑齊屋外花台放
置幾個籮筐、布袋,每天早上約莫六點就會發出叮咚
響,全是她們撿來的寶貝。

「招弟仔講,這是慈濟要的。」老人家異口同聲,全
衝著蔡淑齊的面子。

布袋鎮公所撥出車棚一小塊空地作為慈濟回收站,在
蔡幸月的鼓勵下,蔡淑齊也出門前去回收站幫忙摺疊

舊報紙。長年靠雙手作活的蔡淑齊不怕粗重,只是紮捆紙箱時,由於紙箱
面積大,加上她無法起身施力,繩子很難紮得牢固,必須綁好後再塞進小
紙片。

定點回收常利用晚間進行,蔡幸月每在晚飯後騎著機車來接蔡淑齊去做分
類。蔡幸月予人足以信靠的感覺,她總先穩住機車讓淑齊自行爬上後座。

「我現在已經練就一身功夫了!」蔡淑齊得意地笑說,以前乘坐機車,到
達停車地點還得找戶人家借小板凳才方便下車,現在全靠自己滑溜下地,
不需藉助工具了。

「其實,我也是被資源回收的!」蔡淑齊忽而收斂神色,語重心長地說。
她希望這輩子能夠滌除心靈內在所有的不清淨,僅留下美好、可用的部分



「大家樂」賭風盛行時,她當組頭的「樁腳」,
供人到家中簽賭,賺取抽成,這項「副業」一做十幾年。
加入慈濟後,有一天她問自己:「我這樣做對嗎?」



大約三、四年前,大愛電視台有意採訪蔡淑齊做環保的故事,但遭拒絕。

「我沒那麼好,而且我不喜歡做人表堣ㄓ@。」蔡淑齊當時的生活堙A有
一個部分與慈濟純淨的形象相違背,她感到矛盾,只好劃出一道界限,「
我只想當一個快樂的慈濟會員!」她說。

原來,「大家樂」賭風盛行時,蔡淑齊當起組頭的「樁腳」,每一期人家
到她那兒簽賭,每支號碼牌一百元,她可以抽成五至十元。每天坐在家中
不須勞力流汗,每月便可多出一萬五千至兩萬元的收入,蔡淑齊非常心動
,這項「副業」她一做十幾年。

看著人家賭錢,蔡淑齊從不下注,因為她
看過太多人簽賭不中,想撈本的貪心與陷
落形成痛苦的惡性循環。儘管她也時而替
別人的損失感到罪惡,但她很快不去想這
件事;對她而言,更要緊的是替自己的晚
年生活多打算。

本來,這份收入賺得還算理所當然,畢竟

她也付出時間和精神,但加入慈濟後,有一天她問自己:「我這樣做,是
不是也在造業?」

「妳不做,別人也會做啊!」親朋好友屢勸蔡淑齊別苛責自己,更不希望
她自斷財路。然而,蔡淑齊的內心有個更大的聲音在告訴她──今生肢體
殘障受了不少苦,怎能不多累積善業,為來世造福?

民國九十年七月,蔡淑齊的良心戰勝利誘,在某個簽賭日,她當真就不做
樁腳了!

然而在當機立斷之後,來自親友間的勸說與壓力使蔡淑齊產生疑惑,患得
患失。「是我貪心太久!一下子要斷除,會痛。周遭的人勸我繼續做,我
在想:如果我不乘年輕多賺點錢,將來要是有個欠缺,還不是得麻煩這些
人?」

蔡淑齊坦言,不做樁腳的前三個月,「差點得了憂鬱症!」加上做樁腳期
間被人積欠一、二十萬元賭債,她沒去討回,以前處心積慮五元、十元這
樣攢積,到最後只應了一句俗話,叫做「菜蟲吃菜菜腳死」,自己害自己


幸有姊姊贊成她的決定,加上慈濟姊妹的關懷,常在黃昏陪她去看海,讓
起伏的心事跟著太陽一起入海,蔡淑齊終究沒走回頭路。

「我也曾經沉迷大家樂。才輸十幾萬時,旁邊的人都鼓勵我:『耶,要賺
回來!』怎都沒人勸我:『哎,輸了就算了!別再簽賭了!」沒認識慈濟
之前,我簡直是在『起痟』!」此時,蔡琬雯也自曝在一片社會歪風之下
,善知識實在難遇!

由迷轉悟投入志工,相較之下每一分付出都踏踏實實,收穫利人利己。委
員組長謝惠芬說,她四處替蔡淑齊「標」工作,由蔡琬雯充當司機,接送
蔡淑齊到希望工程校園、「愛灑人間」茶會、醫院和社區等地當志工、心
得分享,「淑齊當志工,很多人看了會感動,特別是給健康的人啟發。」


第一次坐輪椅到醫院當志工,心情五味雜陳,
她告訴自己一定要突破,包括那還沒完全拋卻的自卑心。
而今克服挑戰,代之而起的是與病人互動的愉悅。



當手邊沒有工作或慈濟活動時,蔡淑齊喜歡在家鎖定大愛電視台。

「淑齊這堨i以作為慈濟訊息的發布中心了!」嘉義影視志工黃獻宜笑稱
,他還想封蔡淑齊為大愛台的「顧問」呢!因為想知道某個節目播出時段
,只要一通電話向蔡淑齊查詢就對了!

「大愛劇場『聞風而來』給我的印象最深刻,那時每一集我都邊看邊哭!
」蔡淑齊說,劇中主角文豐的家境跟她家很像,文豐爸爸車禍過世時,文
豐指著牆上爸爸的相片,問:「爸爸的相片怎麼掛在那堙H」

「文豐跟我一樣傻!」蔡淑齊說,父親因急症過世那天,大家忙亂之餘,
母親向鄰居借來男襯衫給父親當作壽衣入殮;出殯日,母親哭得呼天搶地
,舅舅婉勸不成……「我一直看著那天餐桌上的虱目魚,吃得比平常好!
」蔡淑齊笑當年的幼稚:「看了這齣劇,我不但了解母親的心情,當時的
感覺也全部找回來了!」

而愈是掌握慈濟訊息,蔡淑齊愈覺得應該讓更多人了解、參與,終在去年
開始向街坊親友介紹慈濟,「以前見到人不敢多說什麼,現在不知道怎麼
敢講了呢!」蔡淑齊大笑之後接著說:「有人問我怎麼也在替慈濟召募會
員?我說,因為我去做志工,我了解慈濟在做什麼。」有些親友住得遠,
蔡淑齊以電話邀約,他們甚至體貼地將善款送到她家,教蔡淑齊好生感動


「您好!」「慢走。」去年十一月,蔡淑齊的志工舞台延伸到大林慈濟醫
院,她常在大門口迎送往來民眾。

大林慈濟醫院剛啟業時,蔡淑齊曾去看病,一位志工推著她的輪椅陪她參
觀,當她們走到志工寮房前,蔡淑齊非常羨慕地說:「能住在堶悸漱H,
都是有福的人!」沒想到兩年後,她跨越了這個門檻。

第一次住進志工寮房參加佛堂早課,蔡淑齊蹲著身子、靠雙手力量往前挪
進,那段距離很短,但對她來說卻有如走完萬里長城一般辛苦。當時她的
心情五味雜陳,她告訴自己一定要自我突破,包括她還沒有完全拋卻的自
卑心。

一次又一次來當志工,蔡淑齊克服挑戰,代之而起的是與病人互動所產生
的愉悅。

「小姐,妳的腳怎麼了?」「腳不方便還來服務喔!」蔡淑齊以笑臉相迎
,也接受他們的詢問,不少人對她好奇,特別是鄉下老人家對她的憐惜與
關切,是她再熟悉不過的了!

「妳吃飯了沒有?站在門口要穿暖和一點呀!」不知名的阿公這一問,蔡
淑齊覺得窩心,多像她的「瑞朝叔仔」。

「瑞朝叔是我們家的恩人!」蔡淑齊說,
瑞朝叔是住她家對門的老鄰居,過去時常
資助她們;老家地勢低窪經常淹水,很多
鄰居都搬走了,瑞朝叔在搬到新社區前,
堅持將他的兩層小樓房讓給她住,且不收
租金。蔡淑齊有了這舒適的新家,老家便
用來當作「工作室」。

「你們醫院為什麼對人這麼好禮?」也有民眾問道。

「多數人身體不舒服才到醫院,環境生疏,如果有人對你笑,你會覺得安
心,有疑問也才敢開口借問啊!」蔡淑齊說。

的確,一位老太太由兒子載送前來看病,當她拿了藥準備回家,卻遍找不
到兒子,有點著急。老太太轉向之前向她微笑打招呼的蔡淑齊求助,蔡淑
齊立刻代她撥電話聯絡上兒子,母子倆不多久開心離去;次日老太太又到
醫院,一見到蔡淑齊便笑嘻嘻,說:「小姐,妳今天又來當志工啦?」

「能到醫院當志工,是眾人成就了我。」蔡淑齊感恩她的慈濟姊妹為她圓
了人生最美的夢。





兩年前,蔡淑齊發現即使好幾天沒有工作可以做,她也不像以前那麼心慌
,因為這表示她更有時間當志工,她的心不致懸空。

她的小屋經常洋溢人聲笑語,像今年四月與十一月初,志工和鄰居連續幾
天都到她家包水餃、蔬菜捲義賣,安心伯母、葫蘆伯母也沒缺席。

十幾年來,八十高齡的安心伯母每天早上等著蔡淑齊起床開門,幫她將浴
室堳e一晚洗好的衣服拿到外面晾;遇到下雨,也會急忙將它們收進屋內
。七十二歲的葫蘆伯母則幫她倒垃圾、更換清潔袋。

兩位伯母時常到蔡淑齊家門口探看、在屋堥城吽A幫她留意、打點,當蔡
淑齊忙於工作,她們搶著煮好中飯端來給她吃,當她做完事情,又協助她
收拾場地。「她們都疼我,我這輩子好像有三個媽。」蔡淑齊說。

蔡淑齊缺憾的人生,其實也被愛所填滿;而她參與志工,也無非是用愛讓
這個社會更加圓滿。如今,她依舊勤勞認分地過生活,只不過在那雙做慣
粗活的手中,已然開展自己生命的象限,編織著屬於自己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