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戰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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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的奇蹟
◎撰文/邱淑絹 攝影/林炎煌
韓國受髓者金在奎


十六歲,正值青春飛揚,
「嚴重再生不良性貧血」為生命投注變數。
治療的苦,對金在奎年輕的生命而言太沉重:
「那種苦很難形容,好像人生走到了盡頭。」
當殘喘的生命離死亡只剩一線之隔,
「骨髓移植」成了唯一希望;
從韓國、日本找到台灣,
終於有人為他點亮生命的光……




鏤著璀璨枝葉的古式梳妝鏡前,奶奶陶醉地梳弄華髮,等會兒要和兒孫拍
全家福的歡喜心情,落在輕巧的雙手上。淺灰的上衣,套穿在鐵灰的衣裙
上,一襲素樸的韓式傳統衣飾,顯映出老人家遵循的一派傳統。

「他真的活過來了,看著看著就覺得很神奇。」鏡頭前,還來不及聽得攝
影師一聲開始,八十三歲的奶奶雙眼即要瞇了;然不願錯過此機緣的她,
忍著精神也要留下歷史一幕,只為歡喜孫子的重生。

「真的是太感謝捐髓者了。」這念過不知幾個終回的心聲,縱使面對未識
之人,她依然不煩再提;只因受苦的孫子,是她疼著的一個心肝,金家的
血緣命脈。



「苦」的感覺——好像人生已走到盡頭


時空拉回到一九九五年,將要高中畢業的金在奎(Kim, Jae-Kyu)因排尿
不順,輾轉於小診所和大醫院間。半年多的檢查,始終無法確知病因;直
到他們再往較大的醫院求助,獲得的卻是無情的宣判——他得的是「嚴重
再生不良性貧血」。

「再生不良性貧血」是血液疾病的一種,嚴重的話可能致命;這教削瘦的
父親金弘植,擔不住這樣的重量,直覺:「天彷彿要塌下來了。」

朋友的孩子也得此症,在首爾(Seoul)的聖母醫院(St.Mary Hospital
)就醫,金弘植於是把兒子轉到了聖母醫院。

不同於血癌,再生不良性貧血治療方式以輸血及免疫治療為主,沒有化療
也無放射線的侵擾。然繁多的藥物和注射,仍教金在奎痛苦難受。「那種
苦,好像已走到人生的盡頭,很難形容。」金在奎說,他幾乎放棄存活的
希望,但一想到雙親,孝順的他,不敢把低落的心情感染給他們。

住院時,身體病痛他不喊苦,身上插著用藥的管子,也不讓母親看見,教
母親好生心疼。「他要去上廁所,插管一路滴著血,看到這幕我心都碎了
。」母親說來平淡,心中的熬煎卻充分顯現。

心態上想放棄生命,幸運之神卻沒有對他放棄。同病房中,有位比他年輕
的男子,病情相對嚴重許多,家堳o窮得無法接受較好的治療。看在金在
奎眼堙A體悟到要有活下去的決心。「和他比起來我幸運多了,我實在不
該如此,應該比他勇敢,作一個榜樣給他看。」



「等待」的心情——希望一次次落空


發病前六年,聖母醫院沒進行太多的非親屬骨髓移植,決意勇敢的金在奎
靠輸血和藥物治療,效果時好時壞,醫院進進出出,學校課業間間斷斷。
醫生最後建議他做骨髓移植。

「既然已走在生死邊緣,就做看看吧!」抱著最終一途的心情,他們決定
嘗試。

聖母醫院醫護人員為他尋求人類白血球抗原(HLA)相符者。從韓國骨髓
資料庫(KMDP, Korea Marrow Donor Program)堙A找到兩名相符者,但
他們拒絕捐髓;這使得一家子有了希望,卻又頓時落空。

幾乎同時,日本也傳來好消息;一位捐者和他配對成功,卻因時間關係無
法配合捐髓,教金在奎一家人又覺無奈。

金弘植用著微弱的聲音說:「時間、因緣不湊巧,就算有期待也變得沒期
待了。」

比起其他家人的心情,乖順的金在奎卻平靜多了,「反正不止是我一人在
等,也不是非我配對到不可,其他病患同樣需要,就以平常心看待。」

然聖母醫院醫護人員,並沒有因此放棄希望。他們期待從台灣慈濟骨髓資
料庫獲得好消息,最後幸運地發現有兩筆資料初步配對成功;進一步確認
,其中一筆和他完全相符,且對方隨即答應捐髓,教他們一家心情頓時活
絡起來。

金在奎的母親說:「那是生命被點亮了光明,心情又活過來的感覺。」



「成功」的代價——只要能救活,願意捨下一切


金在奎在二○○一年八月進行骨髓移植。不幸的是,移植手術後,血球生
長狀況相當不穩;為挽救他垂危的生命,聖母醫院再次向台灣尋求捐贈骨
髓。

「第一次移植沒成功,再接受一次能成嗎?」金弘植愛兒甚深,擔心兒子
是否還有體力和毅力,再接受一次移植手術。面對這難解的狀況,心情很
是複雜。

那時的金在奎全身皮膚發黑、潰爛,外加敗血症和巨細胞病毒的侵襲,已
接受髖關節置換和視網膜手術,右眼因此差點失明。複雜的病情加上生長
不出的血球,除了再次移植,醫院也無計可施。「醫師說沒有希望了。我
們也該明白最終的答案,回家好了。」金弘植說。

一個和死神拔河的人,得要如何的境遇,方能從死亡邊緣掙扎而出?不但
金弘植沒有答案,承受病苦的金在奎也同樣沒有答案。

茫茫未知之際,有一位醫師建議他們再試一次,金弘植和金在奎於是決意
放手一搏。

第二次骨髓移植手術後,慢性排斥仍然侵擾著他,彷彿同根生長的兄弟,
日夜不離地隨行著。只是金在奎說什麼也不願放棄,堅強與病魔抗衡;四
十五天後,終於等到渴盼許久但始終不敢想的答案:「手術成功了!」

直到成功的那一天,金弘植都還覺得彷彿在夢中,「四十五天那麼長的時
間,兒子不曉得是如何熬過來的?他真是生命的勇者!」出院回家那一天
,鄰里村莊的人紛紛來到家門口迎接,恭賀金在奎的歸來。

「真的很感謝台灣的捐髓者,讓我最終還是救回了兒子。」看著兒子健康
地在房媗狙恁A金弘植說:「在醫院看到很多人在等骨髓,也有家屬怕失
去親人,在病房堶;而我們卻是這麼幸運!」

「我們很能體會病患得了此病,卻沒有能力治療的心情。」為了救兒子,
金家向銀行貸款並變賣了一塊田地,「只要能救活兒子,我們什麼都可以
不要。」

金在奎的母親也附和著:「今天能夠這樣,每個過程都是奇蹟。」



「新生」的滋味——多了些勇敢和回饋的機會


二○○六年初春,位處北緯三十五度的韓國,大地仍一片瑟縮,封鎖在冷
洌的零度寒氣堙C離首爾二十分鐘車程的高陽區,金家砌著紅磚、鋪展著
古式棉瓦的牆屋,和家門前塑膠布圍成的蔬菜栽植暖田,相呼應著。

寒凍,構不成暖田婼音璆耵曭澈簪晼F正如再生不良的貧血、敗血症和巨
細胞病毒,也擊不垮金在奎的生命元神一般。

從首次骨髓移植後,時間經過近五年;二十七歲的金在奎,坐於暖和的小
室中埋首讀書,正為參加年底的大學考試準備。

他的興趣是經濟學,「我要趕緊好好讀書,將來利用所學去幫助社會。」
這是他認為可盡自己微薄力量回饋社會的心意。聽聞台灣的捐髓者很會讀
書,他逗趣地說:「難怪,我以前不太愛念書,怎麼現在變得愛念書了。


之前的髖關節手術,只做了右邊,待考完試,得再接受另一邊的置換。雖
然走起路來有輕微不順,但他似乎不再害怕:「經過這場病,我堅強很多
,也勇敢許多。」

原本生性羞澀的他,現在變得開朗許多,偶會竄出一句笑話,讓人開懷大
笑,教父親也感新鮮。「他現在是換了一個人了,像新生兒一樣。」

「有愛心人把我兒子救活了;而活到這把年紀的自己,能為社會做些什麼
呢?」金弘植感慨地說:「人到最後也都要走,若能為別人做些什麼,我
願意捐贈這個身體、器官。」

八十三歲的奶奶,在此老年見孫子如此受苦,心中煎熬最是無與人說:「
孫子生病住院期間,兒子怕有意外不讓我去看他;從他回來那一天,從他
吃第一口飯開始,我就一直看著他,看著他去補習班上課、下課回來,活
生生地走在我眼前,就覺得好感恩!」





台灣,就在韓國南方不遠處,金家未曾造訪過,卻有捐髓者能與金在奎配
對上,且願意捐髓,這分不離不棄之情,讓他重獲新生。

「生命真的很奇妙。」看著兒子,金弘植忘情地說著:「兒子加油!有機
會我們一起去台灣,去見捐髓者。這條路無論如何一定要去,非去不可!


金家客廳走道旁,置放著許多盆栽,走道中有蘭花和鐵樹,廳外小院堙A
有杜鵑、菩提樹、香草,還有一株枝葉凋零的葡萄樹。

「這株葡萄樹枯了,是因為天氣冷了,不過它還是健康的,夏天來時又會
結實纍纍。」金弘植解釋說。

時間是最好的治療師,也是生命最佳的見證者。

葡萄隨著時間、季節花謝、花開,正如金在奎的生命也隨著時間的推移,
衰敗後又重生。

(感恩志工崔美仙協助採訪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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捐髓者心聲

救人的感覺真好!

◎撰文/莊尚憲


當慈濟人從電話那頭告訴我,他們去韓國拜訪接受我骨髓的那位年輕病患
,我的心情異常激動,因為懸在心中的大石頭總算可以放下了!

不久,看到那位受髓者的報導文稿,雖然台灣東北角的天氣陰雨綿綿,但
我絲毫不覺寒意,整個心窩好溫暖!因為自己的棉薄之力,讓一家人團圓
、一個新生命充滿希望。救人的感覺真好!

這五年來,總是惦記著受髓者,雖然我倆沒有血緣關係,但HLA卻是完
全相符;這是生命的奇蹟?還是幾百年前,我們是親戚?二○○二年的捐
受髓者相見歡,孫和義老師陪我參加,我們滿心期待他的出現,但他沒有
來,真教人失望。

回想等待捐髓的那段期間,我身高一百七十一公分、體重五十二公斤,弱
不禁風的,讓骨髓捐贈關懷小組志工們很擔心,熱心燉煮補品,勸我多吃
一點,至少是為「對方」吃。只是不爭氣的我好像也沒胖點,所以至今對
受髓者還有點不好意思,不是我沒多吃,實在是我的體質就是這樣。

感謝家人的支持,尤其母親的「為善不欲人知」這句話,讓我覺得做善事
是發自內心去做,而不是因為有利益關係,或是被逼迫才去做。

感恩苗栗、高雄、花蓮的師伯和師姑,一直為我加油打氣。為了延續一位
受髓者的生命,如果沒有他們的默默付出,單靠我個人之力是不可能完成
的。正因為眾人的無私付出,讓我可以沾大家的光,才能很自豪地說——
人生旅程,我已不虛此行!

真希望有那麼一天能和這位受髓者見面,我可以很驕傲地說——雖然我還
未婚,可是我已經有一個「小孩」,而且我的孩子年齡比我大!

還有,我要當面跟他說:「你真的是生命的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