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共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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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麼名
◎撰文、攝影/葉育鎏
〈甘肅東鄉族自治縣〉


五歲男娃兒,活潑、愛笑、聰明又認真,
課堂上老師抽背課文,總是第一個舉手;
對什麼似乎都不害怕,也想嘗試,
他叫馬福山。

在一篇課文媗爸魽u家具」,包括檯燈、電話、沙發、時鐘……
即使看著圖片,馬福山一樣也不識,
因為家堻ㄓㄣ縝章L。

偏遠貧瘠高山,生計與教育困難。
臨別前我抱著這五歲娃,叮嚀他要努力念到大學。
出了大山,孩子們清晰的笑臉不時浮現腦海,
讓我後悔說了那句話—— 
其實,我心堹u正想說的是:
「馬福山,你一定要永遠快樂喔!」




「你叫什麼名?」是我跟馬福山說的第一句話。

二○○六年十二月初,我們來到甘肅省東鄉縣三嶺慈濟小學拜訪。一進到
這所山中小學的操場,沒見到半個人,卻透過教室窗格,看到一張張好奇
晃動的臉龐。

噹噹噹……破銅鑼般的下課鐘聲響起,一屋子的孩子衝了出來。我低頭對
望到一個抬著下巴、瞇著眼睛直盯著我看的孩子。「你叫什麼名?」他歪
著頭,不解地看著我,有些愣住。

再問一次,他懂了,用稚氣短促的發音,告訴我他的名字。我很自然地抱
著他,讓他坐在我腿上……



兩位年輕老師
撐起教育一片天



位於甘肅省東鄉族自治縣的大山堙A貧困的董嶺鄉三嶺村,以前方圓十幾
里內沒有學校,只有一個教學間,孩子上學路程遙遠,也有安全上的顧慮
;既然這樣不便,大人也不覺得有什麼了不得的理由,非得讓孩子上學去
。所以村娷A少有孩子能夠讀書。

這個窘況,被上海慈濟志工知道了,向台商募資贊助,村民花了二十多天
、挖了七萬多土方,才在山斜坡陡的地形中造了一塊平地,蓋起了學校。

二○○六年九月,三嶺慈濟小學的出現,讓信仰伊斯蘭教的村人,開始對
下一代的教育有了希望;孩子們不分年紀,五歲到十三歲一同從一年級開
始讀起。

學校埵釣潀麆谷悎v——馬奎、馬燕夫妻檔。初到時,這偏遠山上的寧靜
荒涼讓他倆快掉淚,要在這樣的環境中,獨力撐起教育孩子的一片天,他
們一點把握也沒有。

上課了,在窄擠的教室堙A馬燕老師正在教語文,黑板上寫著拼音,加上
聲韻手勢,一遍又一遍教著孩子們未來走出大山和其他人拚搏生活的基本
工具——普通話。孩子們看來學得很起勁。

由於家媮晹酗@個十個月大的娃娃,兩位馬老師得輪流上工,一個抱小孩
,另一個上課去。下了課,還得趕快做菜、做飯。不過,這堛澈臚l只要
見到老師忙,都會爭著抱娃娃,連學生家長也會來搖哄娃娃睡、玩,或幫
忙家務。



五歲孩子愛背書
黃土高原青青幼苗



站在教室後頭,從背後看去,好些個五歲孩子擠在頭兩排,搖頭晃腦跟著
老師學習。

年紀小難免會不專心,學著學著就和旁邊的孩子打鬧起來,或自顧自地四
處張望;只有一個孩子,穿件紅色上衣,戴頂白色伊斯蘭教小帽,從背影
看去,小小、認真、專注。

我走上前一看,認得了,就是下課時間,在操場上看到的那個小孩——馬
福山。

我不得不承認自己在七十幾個學生中,一眼注意到馬福山,也特別疼愛,
不是沒有原因。他活潑、愛笑、聰明又認真,每次都是第一個舉手說要背
書,對什麼似乎都不害怕,也都想嘗試。

突然間,老師叫了馬福山的名字,讓他站起來。他大聲念出黑板上的單字
發音,沒有害怕。他念對了,只是聲音小了些。

馬燕老師在抽背課文的空檔,隨口說:「以前沒有這個學校,真的很可惜
,像有些聰明的孩子就被埋沒了。」那時,我沒搭腔。

馬燕老師又接口,因為是複式教學,通常對五歲孩子不會要求太多,每天
只要學會一個拼音就好。但從老師笑笑看著馬福山的眼神和口語中,「他
明年肯定是最棒的」;我充分理解,像這樣的孩子,是他們夫妻倆被派駐
在這個小學校最大的成就。



一枝鉛筆雖奢侈
一筆一畫耕耘未來



從馬福山背後看他寫字,小手握緊鉛筆,一筆一畫用力地在皺皺的本子上
整齊寫下字來。也不知是那兒冒出來的感覺,我覺得這孩子讓我看到了一
種希望;回頭和正在拍攝的王俊富說:「他好聰明、好認真。」沒第二句
話,俊富點點頭說:「走,我們中午跟他回家。」

也沒問馬福山家在那堙B距離多遠,我們一步一步跟著這小小身影走。馬
福山的步伐好快,兩隻腳丫子快速交替地走在我們看來有點危險的斜坡邊
上。但只要走了一會兒,看我們沒跟上、或遇上彎路轉角,他就會停在原
地,盯著我們瞧。

我不斷地揮手朝馬福山比著,要他繼續往前走。旁邊的領導帶點欣慰與得
意的表情對我說:「我們山堳蔚翩A人很聰明,對人好像也很理解……」

來到馬福山家,印證了很多事就是這樣巧合——原本我們鎖定的另一個採
訪對象馬小梅,原來和馬福山是姊弟。

去年九月慈濟人前往東鄉訪視時,拜訪了一戶農家,遇見一位小女孩,只
見她認真地在簿子上寫呀寫,像是用手指頭在本子上練字,可怎麼一個個
字就這樣地跑出來了?低頭一看,原來握在指尖的,是不到一公分長的鉛
筆筆心。

這位專注學習、引人注意的女孩就是馬小梅——馬福山的二姊,今年七歲


以馬家的經濟情況來看,馬小梅與姊姊馬小娟、弟弟馬福山三人的簿本與
鉛筆花費,對家堥蚖 ̄囓H負擔。雖然當地政府有所謂的「兩免一補」政
策(九年義務教育,免學費和書本費,補助中學生住宿費)可以幫助農村
孩子讀書,但一枝鉛筆兩毛錢人民幣(約台幣一元),對貧家孩子們來說
,還是有點奢侈。

馬福山在一篇課文媗爸魽A一般人家埵麻i燈、電話、沙發、時鐘……但
在這個家,一間房擺上一張炕,就是三個孩子寫字、讀書、吃飯、睡覺的
地方。

我請馬福山指著書上畫的家具,告訴我它們的名稱。他亂指一通,因為這
些現代化的設備,他家堣@樣都沒有。



乾旱缺水收成差
貧窮生活天真笑



馬福山家院子埵酗@口水窖,是慈濟「集水抗旱工程援助計畫」第七期工
程,二○○四年七月完工。

有了水窖,不代表有水可存。原來去年是個大旱年,八米深的水窖,只存
了一米多的水,只能供一個家庭撐上四十多天到兩個月時間。一旦水不夠
用了,就得花錢僱人去十五公里外的龍泉取自來水,一千公升就要五十元
人民幣,很貴,只夠一家子用一個月。

去年因為老天爺不賞飯吃,收成一塌糊塗,麥子絕收,所以馬家爸爸得出
外打工,三個姊弟靠著馬鈴薯和饃饃度過一餐又一餐。

放學後,姊弟三人最常做的工作就是餵餵野生的嘎啦雞、餵羊、或幫忙洗
衣服等;這些家務在孩子們的手中做來,和讀書同等認真。他們臉上沒有
一丁點對貧窮的困惑,有的只是淡淡淺淺的天真和笑。

山堳蔚翩A有些怕生,但相處個半天,到了下午,最害羞的馬家大姊小娟
竟拉著我的手,要我跟她回家。我,感動到想掉淚。

三嶺慈濟小學工程還在進行的時候,馬小娟常跑去看。無聊的大人總喜歡
問小朋友的夢想,可能我也是這樣無聊吧。記得當時馬小娟輕輕回答,說
她喜歡讀書,希望以後可以當老師、教學生。

那一念小小的心,其實是希望大家跟她一樣都可以去學校讀書,因為她聽
說以前的大人們都沒法子上學校。

現在,村堬蚸韟鳥ヴ掑F,孩子們也都喜歡上學,除了可以學到文化知識
,對以後生活條件有極大改善的遠景外,孩子們的情緒感染了父母,大人
、小孩都高興。



一段課文無盡想望
多想看看山外世界


孩子們的笑聲、讀書聲迴盪在山間。相較之下,隔天在學校圍牆外,我看
到幾個快二十歲的大孩子,倚著校牆,沒啥表情。領導說,其中一位十八
歲的青年,去年夏天才去外地打工,剛回來,對這個學校很好奇,過來看
看。

我問那位年輕人,出外打工,一個月可以賺多少錢?他有點羞赧不太敢答
,咕噥說了「幾百塊」。當地領導用東鄉話幫我問明了狀況——原來,因
為當地穆斯林大多接受伊斯蘭教育,他沒上過正式的學校,連要坐車去打
工的地方,都有點摸不著頭緒,常有受騙的情形,付出勞力卻拿不到工錢


「你叫什麼名?」年輕人又答不上來。

他叫馬奴瑪,不是個正式名字,而是穆斯林的家名(小名)。即使到外地
打工過,馬奴瑪的普通話仍不太能與人溝通,連自己的姓氏也不會寫。語
言有障礙,就像沒了知識做武器,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相較於過去的求學難,現在,三嶺慈濟小學每天都會傳出讀書聲,孩子愛
唱歌、愛跳舞、也愛笑。為這個村子增添許多活力。

聽孩子們念過一段課文:「媽媽告訴我,沿著彎彎的小路,就能走出大山
;遙遠的北京城,有一個天安門,廣場上升旗儀式非常壯觀。我對媽媽說
,我多想去看看,我多想去看看……」充滿意識形態的課文,卻也是孩子
對外面世界的好奇想望。

我問當地的領導,孩子們真正明白讀書的意義嗎?他回答我,至少小孩都
了解,讀書可以讓眼界睜開,也是未來的希望。





最後一天要離開馬福山家時,我抱著他,親了親臉頰,在他耳邊說:「馬
福山,答應阿姨,你以後一定要念大學喔。」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可是離開了馬福山,腦海中山堳蔚蔡M晰的笑臉,讓我後悔說了那句話。
其實,我心底真正想跟他說:「馬福山,答應阿姨,你一定要永遠快樂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