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秀花│ 攝影‧蕭耀華

從殖民經濟到軍政府保守政策,歷經納吉斯風災、飽受氣候變遷考驗,
緬甸稻米出口量遞減,「世界糧倉」美名不再。
儘管世局多變,農民單純心念如一,
努力耕作不只餬口,供養眾生更是無上光榮。
收成看天,但佛國子民善念堅持不移,
分享「福種」、儲蓄「米撲滿」布施,
即使簞食瓢飲,也永遠留一口飯給比自己更困窘的人。
【洗塵迎新】
緬甸近九成人口信仰佛教,境內佛寺林立,擁有「佛塔之國」美稱。每年四月潑水節,緬甸人歡慶傳統新年,意味著洗去一身污穢,換得來年潔淨。
【熱季休耕】
緬甸位於中南半島,屬熱帶季風氣候,三至五月是暑季,也是農業休耕期,炙日高溫曝曬,地表嚴重龜裂、河川乾涸。全國人口近六千萬,有六成從事農業,等待五月底雨季來臨時播種。
緬曆一三七四年前夕,燥熱難耐,連續五天潑水節活動,恰如一劑清涼,讓地溫驟降不少。
在仰光(Yangon),不論市區或郊野,每隔幾百公尺就有高臺架設,人們將音樂開到震耳欲聾,伴隨人群陣陣歡呼和尖叫聲,大街小巷氣氛火熱。吉普車上、卡車後方,年輕人和孩子們擠成一團,隨著熱門音樂扭腰擺臀,當車子駛近高臺,享受從天而降被水淋灌的感覺!這一潑灑,意喻著洗淨過往穢氣,準備迎接嶄新的一年。
相對於街頭的狂歡,也有人選擇到寺院靜坐或落髮出家;常見稚齡男童由父母和村民簇擁,敲鑼打鼓歡送入佛寺短期出家。位於仰光市中心的瑪哈希(Mahasi)禪修中心,湧入三千多位信眾,進行七至十天的潛修。
潑水節期間一直持續到初一,佛教徒天天上寺院受持三皈、守八戒;除了過午不食,還有供佛、放生、街頭布施、敬老感恩活動,每座金塔和佛寺都擠滿人潮。
四月十二日潑水節第一天,我們前往仰光市南方偏遠的烏櫻村(U Yin),歷經一小時車程,再搭船四十五分鐘才抵達;之後步行一小時,終於來到烏閔壽(U Myint Soe,緬甸一般以「烏」來尊稱年長男性,等同於先生之意)的家。
烏閔壽今年五十七歲,世代務農。這天,妻子已早早提了飯菜去寺廟拜佛、供僧,「我是為了等你們才沒去佛寺。」聽到烏閔壽這句話,不由覺得歉意,也感敬重。
在這佛國之境,任何與修行有關的行止,都會被稱許和讚揚,這是上座部佛教的特色,也是緬甸人引以為傲的傳統習俗;供養僧眾、禮敬尊長、行善布施,更是習以為常。而烏閔壽曾經窮到連米都沒得下鍋了,竟還願意把最後一口飯留給比自己更窘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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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烏閔壽的勤儉、布施等觀念,完全傳襲給下一代,同住的女兒每天煮飯前,都會從已量好準備下鍋的白米,再抓起一把存放在陶甕裏,等集滿了再拿去捐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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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時布施,比富了布施更有意義。
——烏閔壽
二○○八年五月初,緬甸伊洛瓦底江三角洲(Irrawaddy Delta)沿岸城鎮,遭受強烈熱帶氣旋納吉斯(Cyclone Nargis)襲擊,造成十三萬人死亡,百萬人流離失所,數百萬畝良田泡了湯。慈濟突破萬難取得緬甸政府准許前往義診、發放物資,當年七月更致贈稻種,幫助重災區農民盡速恢復生機、展開重建。
位於礁旦鎮(Kyauktan)的烏櫻村,為慈濟贈送稻種區域之一。烏閔壽有七英畝田,領到七包稻種︵每包約三十三公斤︶,隨後又拿到慈濟給的肥料。那年十一月收成,一英畝田有六十籮產量(每籮約重二十三點五公斤),比往年高出許多;他賣去三百籮,收入九十萬緬幣(約新臺幣三萬三千多元),還預存一百多籮供自家食用及下一年的稻種。
雖然是大豐收,但所得扣掉還債,尚不夠修復被納吉斯掀走的房子。風災時,烏閔壽帶著家人搖著船槳倉皇逃離,躲到村裏寺廟避難,整整有三天食不下嚥。度過危險期後,他返家探看,老屋一片狼藉,僅剩幾根柱子,他欲哭無淚。而我們眼前的這間新屋,可是他費了兩年工夫、花掉一百萬緬幣(約新臺幣三萬七千元),以竹片編織及亞答葉覆頂,才慢慢搭建完成。
「因為慈濟來幫忙,我們才得以脫困,也應該把這分愛心傳承下去。」烏閔壽說,災後連兩年豐收,才有辦法償還前債;當他得知慈濟起源自「竹筒歲月」,由三十位家庭主婦日存五毛買菜錢來救人,他起了仿效之心。雖然要養活家中十口,實無餘錢捐獻,但他每天煮飯前抓一把米放入陶甕,「日存一把米」助人。
烏閔壽的這分善舉,透過口耳相傳,許多農民學習他「存米」,累積一定量就賣掉,所得用來布施,「米撲滿」之美名不脛而走。
儘管近兩年因天候緣故,稻作收成不好,綠豆價格也不如預期,烏閔壽還欠債四、五十萬緬幣,但行善的腳步,三年多來未停下。「雖然我窮,但窮時布施比富了布施更有意義,這樣的存米對我是一大挑戰,我不會讓愛心澆滅,會一直力行下去。」烏閔壽堅決地說,早年他就有煮一鍋白飯供佛的習慣,如今只不過多存一把米做善事。
身為農民,耕作一輩子,烏閔壽覺得種出的稻米能供養眾人,是件很光榮的事;「人生有三階段,求學、求財、求法。以我的年紀,是到了求法的時候。」他說,種田有好收穫,能餵飽家人,甚至利益國家社會及全世界,也是一種「法喜」;他還立願,要耕種到做不動至死為止。
年節期間,烏閔壽身上穿的襯衫兩邊胳肢窩處都破了個大洞,但我們不感覺他寒酸,反而因他這分樸拙和高尚人格而生起恭敬之心,為這位在緬甸力行慈濟「米撲滿」的第一人,大大的鼓掌!
因為苦過,再窮我也要幫助受苦的人。
——烏丁屯
「在兩年前的稻種發放典禮上,看到烏櫻村農民回饋的影片,我決定也這樣做;後來又知道海地強震,窮人沒飯吃,更堅定我想布施助人的決心。」丹茵鎮(Thanlyin)五十歲的烏丁屯(U Thein Tun),早晚各抓一把白米助人,可說是「日存兩把米」。
二○○八年的災難損壞他的房子,向政府貸款兩萬緬幣來整修,但那年收成慘澹,四英畝田僅收穫三十五籮;翌年耕種,又因灌溉水分太多,很多稻苗被淹死,收成後還不夠還債,連下一季的稻種也只留下一籮,他還必須到處打散工才有錢買米養活一家四口。
此外,農耕費用也需要借款。政府低利貸款年息一點五至兩分,但每畝田最高只能貸到兩萬元,其餘得向民間借,月息高達七分;連著幾年他收成不好,無法償債,累積欠債愈來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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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休耕期烏丁屯也不得閒,勤掃樹下落葉及收集牛糞,拿到田裏作為最天然的有機肥或曬乾當廚房燃料,省錢又環保;這也是緬甸農民的例行工作。 |
二○一○年,他收到慈濟贈送的四包稻種,下種後,他每天都去跟稻田「打氣」:「要好好長大,讓全世界人能夠享用……」結果稻苗長得高又壯,每英畝產量高達六十二籮!終能償清債款。次年,他把收成後留下的稻種播下,雖然收成不如上期,但仍是不錯,一英畝有五十五籮;今年則減至僅四十三籮。「我一樣有口說好話,但蟲還是來吃啊!」烏丁屯有點無奈地表示。
即便如此,他依然存米布施,不讓愛心中斷。去年五月慈濟志工來訪,發現他家米缸快見底了,「你們明天要吃的米不夠了,怎麼辦?」
「借錢買米吃啊!」烏丁屯強調,就算米缸只剩下一點點米,他和太太也一樣會在煮飯前先抓一把米存放在塑膠桶,不會因此就停止存米;更不會把已經存下的米,再拿出來煮。
問他為何堅持布施?他說,災後住家毀損嚴重,收成又不夠還債,在最困難時刻,慈濟發放品質優良的稻種,解了他的圍。正因經歷過債債相逼的苦境,烏丁屯說:「無論再窮,也要幫助受苦的人。」
烏丁屯住在達那秉村(Tha Na Pin)的偏僻鄉下,屋子牆壁是竹片和茅草交織,地板用竹片編成,不像有些農戶以木板為底較為牢固。當他熱情招呼我們上坐時,真怕五、六個人一踏上去,會把他的竹板給壓壞了!
據仰光志工王夢蘭形容,通往烏丁屯家的那座長橋原僅用幾根竹子隨意搭成,底下又有滾滾水流,走起來很驚險;這次再來訪,橋已修得很堅固,那是因有外來好心人捐資,加上村民集體募捐所建造,其中烏丁屯就出了二十萬緬幣。
對一個窮苦農人來說,這筆錢不算小數目。特別是烏丁屯這一旱季種稻、種綠豆的收成,所得用來支付預借肥料、購買豆種、租牛耕種、租機器翻土的費用,不但無盈餘還虧了十三萬。
最近,他又聽聞在中部大城曼德勒(Mandalay)有間寺廟很窮,法師們每天只能吃五湯匙的飯量,他興起幫助的念頭,「我想把存米賣了,然後寄錢過去給他們。」
若烏丁屯是富而有餘,對於他的行徑,還不會感到特別,但他生活拮据還有欠債;單看他當日午餐的菜色,米飯不算,太太端出來一鍋湯,我拿起湯匙往下一撈,裏頭有綠豆、上面浮了幾片洋蔥,這就是配飯的佐菜,沒有其他了。
一家四口人,在潑水節的餐食如此簡單,那平常又會是怎樣?對比慈濟正推行「八分飽」的概念,證嚴上人呼籲大家留兩分去助人。我想,從烏丁屯一家人身上,就已看到了典範。
口說好話、心想好意、身行好事,一定有好結果。
——烏蜜倫
二○一○年,慈濟對丹茵鎮十三個村莊進行全面稻種發放,西隆基村(Say Lone Gyi)的烏蜜倫(U Myint Lwin)領到二十五包,用以播種在他自耕以及手足留下共二十五英畝田。那一年,他收成出奇的好,共收得一千兩百籮,比前一年還多出四百籮!這是他耕種三十多年來,從未有過的豐收。
當他看到慈濟用來裝稻種的麻布袋上,印有「口說好話、心想好意、身行好事」的靜思語,受到啟發,他常跟稻田說好話:「小稻苗啊,快點成長,稻蟲請不要來,因為我要做好事,要幫助窮人。」為了怕被別人見著了取笑,他有時半夜去田邊說。
旱季時他種綠豆,綠豆怕水卻又不能沒水滋潤,那陣子天候不穩,不時下雨,他心想好意:「這是從天上飄下來的金銀珠寶雨,是為了讓豆子長得更好。」很奇妙的,不久後他的豆田竟開出茂盛的花,葉片像一塊塊小碧玉;反觀隔壁農人的豆田,有不少呈枯瘦狀,真有天壤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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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把帶殼的穀粒碾成白米,只不過一瞬間工夫;但每想起從播種到收成,要付出無數心血和時間去呵護,就讓烏蜜倫感觸良多。當他一手捧起稻穀、一手捧起米粒,笑容充滿了喜悅與驕傲! |
那年,稻米加上綠豆的收成,他賺到一千多萬緬幣(約新臺幣三十七萬元),也償還了先前購置農業機具的費用。為了回報慈濟的贈種,他大方捐出二十五包稻種,希望其他農民也能同霑好運,「這是上天賜予的,是證嚴上人的祝福帶來的!」
出身貧寒的烏蜜倫,十三、四歲父母雙亡,身為家中長子,要照顧四位手足,他挑起耕種之責,卻常因灌溉用水問題被人欺負。好不容易把弟妹拉拔長大,田裏的工作也有人接手,二十四歲的他決心出家,打算平靜度過一生。但一九八八年八月八日仰光發生暴動,學生和民眾走上街頭抗議軍政府專制統治,觸發了他想還俗,欲趁亂報復從前欺負他的人。
寺廟住持得知他的動機,阻止他上街,用佛教因果觀來開導,消除了他的暴戾之氣。七天後,他還是還俗了,卻是本分地回頭當農夫;這一次他立志認真耕作,歷經二十多年辛勤耕耘,果然掙出一片天!
四十七歲的烏蜜倫和太太育有三名女兒,他們的家比一般農家舒適,木雕的窗、花梨木材質的地板,屋頂外層是鋅片,內層是竹片,耐用而涼爽,聽說是村子裏最好的住房。
對於父親能從赤貧打拚到如今局面,長女溫丹達蜜(Win Thandar Myint)既敬佩又驕傲:「爸爸書讀不多,近乎文盲,卻憑一己之力,把我們照顧那麼好,還栽培我念到了大學,我很感恩。」
十九歲、就讀丹茵大學化學系一年級的溫丹達蜜,計畫畢業後回來幫忙父親發展農事,管理碾米廠帳務。對女兒的想法,烏蜜倫不置可否,只稱:「做農還是要看天吃飯,好壞很難說。」
比如前年收成很好,是因為慈濟提供良好的稻種,兼以天時地利等條件配合;但去年和今年初天候不佳,種稻時下太多雨,種豆時又滴雨不下,連著兩年歉收;他種二十五英畝田,要雇用很多人工來幫忙耕種和收割,根本就入不敷出。
但他很有生意頭腦,陸續購置耕種用的翻土機、打豆的脫殼機,以及全村唯一一部碾米機做生財工具,過得仍比其他農民好;對於耕種,好學的他也強調永不放棄,要繼續研究、改良農業技術,以增加產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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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蜜倫雖然僅在寺廟設的學堂讀到小學二年級,但做人的道理他懂,謹記著人家對他有恩,就要回報。不少農民與他相同,將慈濟致贈的稻種譽為「福種」,感恩這分福氣帶來的豐收,並願意回饋,再分享給其他農人。
米撲滿的善念、福種的樂捐,或許是跟他們堅貞的宗教信仰及因果觀念有關,相信這一世行善,來世會有好的報應;再者也因他們都很質樸,拿人一分,就要同等奉還。
深入探訪農村、接觸農民,就會發現那是個不同的世界;我們大年初一(四月十七日)走訪烏櫻村,遇上全村人聚集的傳統活動,七十歲以上的長者受邀前來,接受年輕人呈送食品、供奉禮物,並一對一為老人洗頭、剪指甲。這樣的敬老感恩習慣已超過半世紀,真的很可貴。
而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農民們純真、善良、知足、富有人情味。此行所遇到的幾位農民,他們都深知要靠耕田致富是不可能的,但仍堅守崗位,以農夫為職志,安貧樂道。
所以說,慈濟致贈稻種,到底是幫助他們,還是教育我們?答案早已不言而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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