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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濟月刊第654期
2021-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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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遠記得他的好 臺東子弟返鄉
撰文‧林素月(臺東慈濟志工)

九位罹難者遺體從花蓮送回臺東殯葬園區,臺東慈濟志工迎靈,接力關懷家屬。(攝影/陳信安)

半途意外停靠花蓮的臺東子弟,在各單位接力下返鄉了;
再多的牽絆,已是兩個世界,但孩子們的貼心與孝順,
永遠不會從親人心中消失……

「那一天,我打電話問兒子,是否有搭到火車?他說有。所以我十一點到臺東火車站載他,等到十一點半他還沒到,電話一直打、一直打,打得通可是兒子就沒有接。後來才看到火車出事了!心想完了,但是死傷名單中都沒有他,心裏期待他沒事,整晚無法入眠,隔天一早趕去花蓮,一眼就認出兒子,因為他的五官特別,跟我很像……」

傷心的劉爸爸,四月四日上午十點半終於等到救護車送著孩子回家了;家人心碎地在臺東殯儀館等候,媽媽的眼淚沒有停過。面對慈濟志工的安慰,她說:「我知道不能哭,但眼淚就一直流出來,因為這是我的兒子啊……」志工陪著她再看看孩子,也不禁跟著落淚。

劉爸爸說,兒子從小到大沒有做過讓父母傷心的事,課業名列前茅,不曾去補習,零用錢都是獎學金得來的,畢業後還獲得固定的工作,「我一個這麼好的兒子就這樣走了。」

前來慰問的人群中,有位年輕人,經葬儀社人員詢問身分,原來彼此並不相識,只是因為從新聞上看到同名同姓,覺得有緣,就專程從花蓮來弔唁,希望能安慰到他們一家人。這也讓家屬感覺暖心,劉爸爸說看到他有點驚訝,聊了以後才發現年齡、身高都只差一歲與一公分,「有像我兒子,只是我兒子個性活潑外向,這位比較靦腆,但是他有心來看我兒子,我感到開心。」當聽到對方喊他們劉爸爸、劉媽媽時,終於露出難得笑容。

大聲哭出來就好

這班列車的終點是臺東,臺東慈濟人有了兩年前6432次普悠瑪號宜蘭出軌事故的經驗,四月二日當天即刻成立防災協調中心,前往殯儀館搭帳棚,人力進駐;隨後陸續有九名罹難者送回,臺東志工每天備妥茶水點心,讓家屬安心守靈,照顧現場的公部門、慈善團體、警察等人員,專心處理事務。

全天駐守的志工,陪伴悲泣的家屬,聽著心碎的故事,心中也無限感傷。天下父母心,百歲母憂八十兒,父母離世,子女的傷痛與不捨或許有一定程度,但是父母失去子女的痛,是如此地撕心裂肺,甚至心中滿是自責,因為要孩子回來掃墓祭祖,才遇到意外。

看著靈堂上一張張青春的遺容,經營葬儀社十年的林先生說,工作中接觸過無數往生者,以年邁者居多,「但這次都是年輕人,人生前景正美好,就這樣殞落。看到白髮人送黑髮人,心情沉痛。」

「這雙鞋子,是阿珍買給我掃墓穿的,她說穿這雙腳不會痛,走路比較好走,這件衣服也是她買的,她很孝順、很貼心,但是……女兒,沒法度陪我走了!」媽媽穿著女兒為她買的衣服、鞋子,望著、摸著,把女兒孝心全部攬在身上,道不盡對女兒的思念。

志工陳瑞凰看到媽媽憔悴的身影,輕輕牽起她的手,拍拍她的背,攬進懷裏,讓媽媽發洩心中的慟。志工送上慰問金,媽媽說:「我可以用我女兒名義再回捐給慈濟嗎?」她的兒子跟慈濟人說:「謝謝你們來陪伴,讓媽媽哭,大聲的哭,哭出來總比悶在心裏好。」

四月八日,前往臺北受儲備士官訓的建致終於回家了。姊姊淡定地說:「再多的牽絆也已是兩個世界了,唯有真誠祝福建致去到一個好地方。」

建致的三姊說:「建致坐第六車廂,事發後家人前往現場,一直找不到他:招魂時,爸爸、姊姊都擲筊要他回家,但就是無筊。我就大聲喊,爸爸年紀大了,你不回應要一直待在這裏嗎?當下聖筊,隔天就找到遺體,其實弟弟很孝順。」

建致是家中最小也是唯一的男孩,大家都很疼他,三姊拿出手機跟志工分享告別式當天要播放的照片:「師姊你看,這個是建致小時候,這個是國中時,他手上抱的是我兒子:還有高中時,跟我女兒一起,這個是我帶他出去玩……」手指間敘述兩人深厚的姊弟情誼。

人間處處有溫情,她說:「我的家人在花蓮超商買東西時,客人就問說是不是罹難者家屬,家人說是時,客人一直安慰我家人,忍不住為建致落淚;超商店員說,東西請你們,不用算錢。」

「還有各單位一路把建致保護回到臺東。各界的關懷真的很足夠了,大家的愛、大家的溫暖我們都感受到了,尤其看到慈濟,真的心裏更安定。」

姊姊說:「目前不擔心,親人朋友都一直來看爸爸、安慰爸爸,但是怕弟弟出殯後,爸爸無法承受,無法面對弟弟已經走了的事實。我跟爸爸說不要忍,要哭出來,情緒釋放出來,不要弟弟倒了,最後你也倒了。」

二十年的姊弟情誼,千萬般不捨,也要轉化悲傷情緒。姊姊說:「考試可以重來,但是生命走了,今生就結束了。沒有人願意發生這種事,也沒有人可以預測,既然已經如此,就盡心力完成建致最後一程。要熬多久不知道,相信走著、走著,心裏的缺憾會過去的!」

志工把失去女兒的媽媽攬進懷裏,讓她發洩心中的痛,在場每個人也鼻酸不捨。(攝影/林素月)

用生命吶喊無常

二○一八年十月二十一日下午,普悠瑪列車在蘇澳鎮新馬車站旁發生脫軌事故,造成十八人往生,兩百餘人受傷。當時臺東志工在殯儀館進駐將近一個月,和今日一樣的工作人員,一樣的民間團體、慈善機構,大家一起膚慰陪伴往生者家屬。

雷同的事不斷發生,耳畔迴盪著家屬痛苦的吶喊,場景就好像倒帶一樣如此清晰、如此相似。在災難中受苦的人們,彷彿是用生命在吶喊,一次次撼動著人們,體悟人生無常,身在平安中更要珍惜付出的機會。

普悠瑪意外後,關山慈濟醫院啟動「1021一定愛你」關懷行動,沈邑潁中醫師免費替受傷乘客及家屬,進行為期七個月的中醫診療,期盼他們漸漸撫平身心創傷,能跨越那道陰影藩籬。

每每傾聽傷者敘述事故經過,身心不得安寧的那種惶恐,我就回想起九二一大地震時,在歷經幾十秒上下震動、左右搖擺後,黑暗中聽到孩子在哭泣,腳踩著鮮血想爬也爬不起來……人逃出來,家成為危樓,最好的朋友一家四人都走了,整個世界都變了。

要走過心靈的黑暗,不是那麼容易;幸好心中有信仰支撐,看見慈濟,看見曙光,進入慈濟,再看見苦難,家屬的痛與不安可以感同身受,因為我走過無常,我痛過。

有多少家庭在至親逝去後,幸福不再圓滿了,家人帶著自責、傷痛印記努力地活著。無論受難者家屬是否願意接受慈濟陪伴,志工就是靜靜地守在殯儀館,提供餐食茶水,若他們想說話時,就聆聽訴說痛楚,讓苦難有出口。而這分相伴的心意,會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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