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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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友忠大哥的一封信
◎林淑真
友忠大哥:

上星期跟廈門的國珍舅舅通過電話以後,苦等了三天,一直沒有你的消息
。雖然心知不妙,卻寧願相信您的病況好轉了,才沒有進一步的消息傳來
。所以我在等待中,又發了一封信給您。



寄不出的信


在福建省惠安縣的老家,由於地處偏僻,沒有電話裝置,消息傳送遲緩。
昨天爸爸哀傷的告訴我,隔岸又輾轉傳來消息,原來大哥您早就在惠蘭甥
女出來報病危消息的當天,就與世長辭了。

這麼說,上週所發的信,您是看不到了。至於年前您前往北京就醫途中,
我寄回南埔,以及您手術完成離開北京,我卻又陰錯陽差的寄到北京,請
錫亮堂兄轉交的信,您可曾過目了?兩封信的內容,都是希望您能抒解鬱
悶的心結。鳴呼!大哥!我總是凡事怠情蹉跎,如今您走得這麼突然,到
底您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走的呢?哀哉!

最後一封信堙A您以無限感恩的語氣說,要孝順報答爸爸這次為您花費不
貲的換心瓣膜大手術的支助。想起前陣子,您告訴我,您為了峰甥的婚事
困坐愁城,很無奈的希望我替您跟爸爸溝通,心中一陣酸痛。大哥!您真
是善良、孝順,跟您比起來,「逆順」這方面,我們真不及您的萬一啊!
我們擁有太多爸媽給的東西,卻不如您這般能惜福惜緣,真慚愧啊!

爸爸長嘆:「友忠真可憐哪!」可不是?父親隨政府來台,從事情報工作
,致使淪陷大陸的您們,淪為黑五類。苦熬了數十寒暑,如今剛脫離艱困
日子,還沒享到一點福,卻又走了。



天倫夢遠


爸爸真心疼您。他是好爸爸。小時候,下了班,常騎腳踏車載著我們,一
邊唱著父女自編的兒歌,一邊來回踩在兩旁綠油油的蹈田,往虎頭碑路上
,夕陽下,落日的餘暉,就是我心中的朝陽。雖然幾十年來,由於業力的
運轉,諸多不順遂,使他脾氣變急躁,可是在我心中,童年時候那些快樂
、溫馨的畫面,始終鮮明的烙印著。也許,正因為爸媽一直給了我們很充
分的愛,才會使我在成長過程中,能保有一分對周遭人的關懷吧!

戰亂時代,使您自小得不到父愛,跟大娘相依為命。多年前,爸爸在新加
坡與您通了越洋電話後,開始不定期的匯款照顧你們的生活。兩岸開放探
親後,爸爸回到家鄉,目睹你們在鄉下的窘狀,非常不忍,從此心堭}念
著的,就是如何改善、安頓你們,讓你們過舒適日子。

這段時間,弟弟也幫著絞盡腦汁,抽空陪爸爸到彼岸,覓地尋屋,考慮為
您設工廠,希望你們移居到更有發展空間的都市。對於設廠一事,您在信
上曾告訴我,您寧可繼續留鄉教書。我真的敬佩您的淡泊。

這兩年,爸爸心臟不很好,也一直在服藥,但一直掛念你們。上週他還要
我給您的信上傳達他的「命令」,要您別省錢,為了免去每週一次顛簸路
程,一定要到有較完善醫療設備的縣城或廈門去租屋,以便作必需的固定
追分邠d。想不到,您竟然先走了。他的悲痛是難以形容的。

記憶堙A爸爸身為公務員的時候,從不接受宴請。偶有親戚辦喜事,非去
不可,一定帶著全家大小。因為他不願意獨享豐盛食物。小時候,只要知
道某樣食物是我們喜愛的,他就立刻表示他不敢吃,然後全部都讓我們享
受。這一年多來,看著他對您的疼愛,我相信,以前當他帶我們出遊,或
者當他騎著腳踏車陪我們唱兒歌時,心堣@定非常懷念著遠方失散的您。
只是當時我的年紀小,不是爸爸訴說思鄉情懷的對象。如今他與您才續緣
不久,卻又要受晚年喪子之痛,情何以堪!娑婆世界眾生,無時不受業力
牽引,沒完沒了的愁和苦啊!



如露如電


人生真如戲。初中的時候,老是羨慕有兄長呵護的同學,到了高中,得海
外輾轉來信,知道自己也有大哥,端詳照片上您的「大陸臉」,卻感覺遙
不可及。一直到前年,爸爸帶著弟弟到香港跟您和大娘會面之後,我們開
始互通書信。被此關懷,才真正感覺「有個哥哥真好!」雖然信中您千呼
百喚,要我回家鄉,可是我卻一再以家堣p孩乏人照料為由,辜負了您的
熱切期盼。

年前,爸爸和伯壎大弟去看您,帶回您前往北京就診的消息,多虧了任職
北大生化所長錫亮堂哥的幫忙,為您請到心臟科權威醫生操刀。在憂心等
待中,手術圓滿的好消息傳來。欣慰之餘,內心做了決定,無論如何,春
假期間一定要回老家走一趟。

您還是等不到我去,就此天人永隔了!我想起一位朋友告訴我的「最後一
分鐘定律」──在這瞬息萬變的無常人生堙A有什麼事是自己在生命的最
後一分鐘,會覺得非做不可的,把它提前來做完。友忠大哥!我早該排除
萬難與您結個相見歡喜緣的,為什麼我總是不能用心把握當下機緣,如今
又後悔莫及呢?難怪上人說:「凡夫迷於現在,後悔過去」啊!

經過多少劫,好不容易獲得一位好兄長,卻又緣慳一面,任令緣斷。上人
曾開示過:「有緣者,常怨淺且短。」莫非就是我倆如夢幻泡影、如露亦
如電的世間兄妹緣寫照?



念佛回向


那天,傳來您病危消息,正值台灣媽媽來台北,下場仲箎弟弟處。當日下
午,去向媽媽請安。遵照爸爸指示,惟恐引起體弱的媽媽血壓上升,不敢
把這消息告訴她,因為她也那麼的愛你們。略作寒暄,就溜到仲箎房媯
廈門的國珍舅舅打電話。

電話的那一頭,清楚的傳來:「友忠現在身體已發黑,只有盡人事力圖急
救,恐怕已不久人世。」我心直往下沈。真不敢相信!不是說手術很成功
嗎?舅舅說您一週前,去作固定檢查完,還很高興的去看他,並且指給他
看大手術的部位。真是無常啊!只好拜託他,再有峰甥電話來,務必要教
他們為您持唸佛號。果真不測,要他們克制哀傷,專心為您唸佛助緣。

國珍舅聽我這麼說,很快的打斷我的話說:「他們這邊的人,根本不知道
什麼叫『佛』。」一時之間,我傻住了!上人說:天災是由人心所感召而
來,沒有佛法的地方,那有福報可言?可是我仍然不放棄,請求他務必教
導峰甥等人,用最簡單的方法,不斷持唸「阿彌陀佛」聖號回向給您。

電話放下,心中淒然。趁著弟妹與媽媽聊天時,悄悄地上了仲箎弟弟樓上
新設的佛堂。雙膝跪地合起掌,仰望莊嚴慈悲的佛菩薩,不禁淚如雨下。

大哥!我為您誦經、持往生咒。「凡塵妹妹雖無感天德行,但持一念誠心
,觀想佛菩薩,大哥已發心做佛教慈濟事,祈求我佛無限威神力加被。」
如果友忠大哥的一念善願可解災厄,就讓此身載道器好轉來,能在這一生
有福有緣跟上證嚴法師行菩薩;如果定業不可轉,也祈求佛菩薩慈悲垂憐
接引,帶他往生淨土,再回來為佛教、為眾生做慈濟事。

國珍舅說,他已吩咐惠蘭甥女,如有不測,再以電話報訊。所以接下來二
天,南北家人都在不安中等待。我爸爸互相安慰,即沒有進一步消息,必
定是病情已好轉。所以我才又發了一封信。誰知,信才寄出,就傳來您往
生已多日的消息。真是無語問蒼天!

算算日子,跟廈門通話畢,開始替您誦經回向的時間,您已息氣了將近七
個小時。



感念無常


爸爸獨自在南部。想著將近十個月以來,他對您這乖順兒子的負氣、自責
,又傷心的哭了,我也落淚了。外子有些驚訝的說:「看妳一連多次的參
加助念和告別式,以為你對生死已解脫,怎麼還會放不下?」

他不了解,我只是避免把情緒帶給他和孩子。事實上,眼淚是越來越多了
,除了感恩,還是感恩。參與了慈濟濟貧教富、與樂拔苦的工作,才發現
需要幫助的貧中貧、富中貧者那麼多。人人需要慈濟的關懷,處處需要佛
法的救度。只是曾經有緣親聞上人開示:「對別人發出慈悲心,不如培養
自己幫助別人的智慧能力。如果遇事老是陷入境中,又如何能幫助別人轉
境?

話說回來,修持、眷顧這顆心確是不易呢!記得霜玉奶奶,緣於她罣礙恐
懼的心結,雖在她往生前二個月才與她結上忘年緣,可是愛她就如己親。
當某日清晨獲悉她往生,搭著先生上班的車,趕去助念,一路上忍不住流
淚不已。可是去到了喪宅,為了穩住喪家情緒,卻不能不止住自己的哀傷
,專心助念。不可忘了自己在人生扮演的角色啊!

又最近一位國中孩子,竟然「聰明」到知道只用一條童軍繩就可結束自己
的生命,而「糊塗」至不知道這麼一走,留給親人及其他人無止境的哀痛
與煩惱。明知是過去生所帶來的因與現世緣所現的果報,卻仍是那麼捨不
得的心痛!而看著生者在因果的信受與疑慮間游離,又多麼的無奈。畢竟
佛亦難度無緣之人哪!



慈濟義工


友忠大哥!您常期待著台灣去的書信。因為惰性使然,疏於寫信,該懺悔
的是,該當急件回的信又一再拖延。例如您一封對我訴說心情煩亂的信,
我想用心的寫些安慰您的話,卻因執著於「要用心」,寫寫停停的,一直
到您出發往北京才發信,結果,也不知您曾否過目,更不知對您的「心」
,您感受到了沒?

每次寫信,總會向您報告慈濟點滴。從您來信的字埵瘨﹛A總可感覺您聞
知慈濟的歡喜。今早取出您去年的一封信,寫著:「看過爸爸帶來的證嚴
法師靜思語一書,以及慈濟小叢書:菩薩心如清涼月、慈濟精神淨化人心
……等,深感法師真了不起,是位世上難得的慈心人,真是活佛再世。妹
妹你能出任慈濟功德會的委員,一定也有同樣的好心,為兄為你感到光彩
、自豪。」還問我,您生在大陸,怎麼參加?如何交會員善款?每月該交
多少?還說:好希望跟我一樣做慈濟義工,不知行不行?你任教玉山小學
,我對你說,代課期間給學生靜思語好話,在他們小小心田撒下好種子的
做法,也讓您非常贊同。

大哥!您那封信讓我好感動。其實您早就是慈濟會員了,因為早在去年初
,我就每月為您在慈濟福田耕作一小方。希望您能因而得到好緣福報。後
來您知道了,就很感激的表示要自己繳功德款,在爸爸回鄉時請他帶回。

這回,您走了,令人感慨萬千的是,您一再表示渴望做慈濟事,可是除了
透過我做些財施,其他機會卻不易獲得。此次慈濟賑災到大陸,我滿懷希
望的相信,像您這樣的好人,一定會是福建地區將來第一批的義工、或慈
誠隊、或委員。無緣啊!只因您不是生在安徽、江蘇地區。大陸福員廣大
,等到慈濟愛的清泉傳到福建,還需假以時日,而您今生卻已等不及了。



報眾生恩


反觀台灣福地中人,雖身處慈濟發源地,卻仍有很多人沒有把握機緣。像
我們倆個弟弟,都沒有像您這樣發精進菩提心。不過,對他們每月的護持
捐款,我已經非常感恩了。再說富貴求道難,悟道更需福緣。想想自己,
仍舊常在塵勞迷津堙A待轉層層執著為般若啊!

談到慈濟事,就是抱持一分無所求的歡喜心,誠正信實的去做濟貧教富、
與樂拔苦的事。大哥!其實您這個慈濟會員,的確也做了慈濟事了。這期
間,逢年過節,爸爸都要您事先在鄉里作調查造冊,然後寄一筆錢給您,
請您將其一份份送給鄉里貧戶。

為了這件事,有一次您在信中提到,大娘十分憂心。她說每一次匯過去的
錢,都還要送出一大半,自己所留生活費不多,有幾個人以為您們暴發,
想敲詐您們。萬一時局又生變,這邊支助銜接不上時,豈不又要回復從前
挨餓的困狀?然而,平時刻苦自己的爸爸卻非常堅持。因為,爸爸說:「
雖然我離開家鄉後,連累他們吃苦受辱。但是族堨S弟替我照顧友忠,使
他們雖被列為黑五類,還能受教育,如今為人師表、作育英才,這種恩惠
是一定要報答的。感恩的方法就是對貧苦的鄉人做布施,他們真的太窮苦
了。」

友忠大哥!您應感恩鄉里貧戶,使您能親手遍布施,還辛苦查訪貧戶,這
些就是慈濟委員所做的事呢!

您西歸消息證實後,伯壎大弟和我都準備啟程前往奔喪。可是峰甥來電說
已將您遺體入土(太快了!)爸爸說,都安葬了,丟下這邊的人和事,花
掉好幾萬,也只能蜻蜒點水似的停留幾個鐘頭,對大娘和大嫂的哀傷抒解
不了,不如暫緩些時日,等他處理好一些事再一同前往。



乘願再來


上人說,「生是死的開頭,死是生的起點。」友忠大哥!我們的親屬緣得
來不易,並且必然是緣盡了,您才會走,就像斷了線的風箏,追也追不回
您了。我相信,您這一生所受的坎坷、所忍受的屈辱、所吃的苦,都是為
消除萬般過去生所帶來的業障;而您忠厚善良的本性,以及孝順、行善所
種下的福德因緣,都足以感動西方三聖,諸佛菩薩來接引。

友忠大哥!請您千萬放下一切萬緣,大娘大嫂及甥兒們都會本著您所遺下
的好典範行善為人。他們都會得到我們永遠的關懷。雖然您不曾親聞佛法
,但已經做佛事,您自己積德,所種善因種子是往生淨土的自力,而佛經
上也說人往生,最遲七七四十九日必隨業轉。這期間,您一定很期待他力
的助緣,所以我們除了為您誦經唸佛,另以一筆善款,分別為您植冥福─
─在台灣的濟貧、建設以及大陸賑災三種基金,讓它流入慈濟大功德海。
如此一來,您就可和所有台灣地區二萬貧戶,以及所有到慈濟醫院、甚至
將來七所分佈全省醫院就診的病患、醫學院的學生結下好緣。至於大陸賑
災基金,除了與大陸六萬多人結緣,上人打算以剩餘資金設立「國際救難
專戶」,您遺愛人間所結的緣,將遍及全世界。

友忠大哥!安息吧!放下一切,請抱持歡喜感恩的心,帶著慈濟大愛,發
下利濟眾生的好願,跟著佛菩薩腳步,快去快回。慈濟菩薩大道等您乘願
來。我們的世間緣雖已了,但更殊勝的法緣,將等您回來人間再度共結。

阿彌陀佛!


妹妹 淑真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