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慈玫
十 二 月 中 旬 ， 我 們 踏 上 北 國 大 地 ， 從 北 京
西 行 近 四 百 公 里 ， 來 到 太 行 山 麓 ， 在 偏 遠
的 五 個 縣 城 進 行 賑 災 ， 發 放 棉 被 、 棉 衣 。
這 時 節 天 地 蕭 條 ， 光 禿 的 枝 椏 浮 在 冷 霧 中
， 洪 水 帶 來 的 黃 褐 色 的 石 礫 土 亦 乾 硬 受 凍
。
是 何 因 緣 ， 我 們 在 密 密 麻 麻 的 地 圖 上 ， 選
擇 這 幾 個 平 凡 的 小 地 方 ？ 是 何 因 緣 ， 我 們
來 此 握 住 這 些 貧 苦 人 們 的 手 ， 甸 量 活 著 的
重 擔 、 有 情 眾 生 的 悲 歡 ， 以 及 交 換 對 方 各
自 人 生 旅 途 的 滋 養 ？
賑 災 是 一 種 交 換 ， 我 給 你 一 些 禦 寒 衣 物 ，
你 帶 我 恢 復 記 憶 ─ ─ 想 起 我 們 靠 大 地 養 大
的 事 實 ； 想 起 我 們 的 祖 先 如 粗 韌 的 泥 土 般
耐 磨 ； 了 解 人 終 須 有 情 有 愛 ， 才 能 越 過 險
阻 的 千 山 萬 水 。 當 我 細 軟 的 手 掌 接 觸 你 布
滿 刮 痕 乾 巴 的 手 掌 ， 我 覺 得 地 老 天 荒 。 你
的 手 如 龜 裂 的 大 地 ， 有 經 年 累 月 的 傷 口 ；
你 的 手 背 如 終 年 辛 勞 的 水 牛 皮 膚 ， 既 要 抗
洪 也 要 耐 旱 ， 握 起 來 剛 健 有 力 。
來 到 一 個 叫 平 山 的 地 方 ， 聽 說 這 兒 有 殷 商
遺 跡 。 為 何 經 過 幾 千 年 的 生 活 嬗 變 ， 你 們
只 有 一 件 衣 裳 ， 陳 舊 發 味 ？
你 來 ， 帶 著 認 命 與 風 霜 ， 我 們 能 給 的 顯 得
太 微 薄 。 但 你 們 臉 上 仍 然 浮 現 單 純 的 喜 悅
， 以 濃 重 的 口 音 向 我 說 ： 「 辛 苦 你 了 ！ 累
著 你 了 ！ 」 你 咧 著 牙 齒 有 的 剝 落 有 的 濁 黃
的 嘴 巴 對 我 笑 。
在 這 個 生 活 只 求 起 碼 溫 飽 的 地 球 邊 緣 ， 我
們 只 交 換 感 謝 ─ ─ 謝 謝 你 們 安 於 生 活 簡 陋
的 原 初 形 態 ； 謝 謝 你 們 傾 注 血 肉 之 軀 的 力
量 ， 耕 種 五 穀 雜 糧 ， 哺 育 無 數 人 。
星 月 流 轉 ， 你 們 幾 乎 化 成 泥 土 ， 而 有 泥 土
就 有 愛 ， 在 天 災 的 考 驗 中 ， 你 們 逆 來 順 受
， 只 因 你 們 不 吝 付 出 微 薄 的 所 有 ， 照 顧 他
人 。
求 生 是 這 般 艱 辛 ， 但 我 遇 見 兩 位 堅 強 的 母
親 。 一 位 告 訴 我 ， 孩 子 的 爹 被 大 水 沖 走 了
， 家 裡 還 有 老 人 小 孩 ， 她 強 忍 馬 上 湧 出 的
淚 水 跟 我 們 道 謝 ； 另 一 位 對 我 哭 訴 女 兒 被
洪 流 沖 成 重 傷 ： 「 我 的 姑 娘 毀 了 ！ 」 她 傷
心 著 急 ， 四 處 奔 走 向 政 府 爭 取 醫 藥 補 助 。
看 著 她 們 的 淚 眼 ， 我 亦 熱 淚 盈 眶 。 我 想 起
長 久 忽 視 的 親 情 ， 孩 子 能 成 長 是 爹 娘 旳 恩
賜 照 護 。 在 離 家 萬 里 之 外 的 北 方 農 村 ， 我
深 深 地 感 念 父 母 如 天 地 般 無 邊 無 盡 的 愛 的
給 予 。
是 否 在 物 質 條 件 單 薄 低 劣 的 環 境 ， 在 凜 冽
的 寒 風 中 ， 我 們 才 得 以 返 回 原 始 的 人 間 情
懷 ， 懂 得 愛 與 感 恩 ？
回 到 燈 火 輝 煌 的 台 北 ， 心 中 仍 想 念 在 北 國
夜 間 趕 路 時 ， 漆 黑 大 地 的 星 光 與 燭 光 ， 雖
稀 疏 卻 溫 暖 耀 眼 ， 照 亮 我 們 心 靈 的 暗 角 ，
那 是 賑 災 交 換 得 來 的 無 上 的 禮 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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