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若曦
她給自己訂下「雨天改衣服,陰天做環保,晴天曬菜乾」
的工作流程,已經例行有年了。
問她:無論陰晴或下雨,都這麼工作,不累嗎?
她笑嘻嘻地搖手否認:「我忙得好開心,只覺得時間不夠用呢!」
聽說慈濟委員潘林珠會改衣服,我拿了一條尺寸過大的長褲,上門請
她改短。
花甲之年的林珠大姊,儘管兩鬢雪白,卻顯得身強體健、神采飛揚,
看到人總是笑瞇瞇的,好像剛中了什麼獎,樂透心了似的。她的縫紉
機又破又舊的,機齡當在半百之上吧!然而巧手操作下卻極有效率,
三兩下就車好了褲腳。
林大姊很健談,話題扯到環保,她竟是東園區的「環保老兵」,令我
肅然起敬。
「今天是晴天,我不做環保,否則可以帶你去看看。」
原來她給自己訂下「雨天改衣服,陰天做環保,晴天曬菜乾」的工作
流程,已經例行有年了。我看看屋外一片豔陽天,竟是因為我來才耽
誤了她的正務,連忙收起改好的衣服,要求跟她去菜場逛逛。
她先回家換上勞動的衣褲,頭上戴了斗笠。因為連日好天氣,這天準
備多做些菜乾和醬菜,丈夫潘毅風樂意幫忙,於是一起推著裝有四輪
的小車子出門。
潘先生和善可親,雖已七四高齡,想是軍人出身,身段還很硬朗。看
他推車時駕輕就熟的樣子,原來除了修改衣服他幫不上手外,許多事
都有他的「一臂之力」呢!
經過一家咖啡簡餐店,大姊忽然停下腳步。店員小姐見她來了,立刻
從櫃檯下抱出兩大袋做三明治時切下的麵包邊角料。大姊如獲至寶地
接過來,嘴裡感恩不盡。
潘老說:「以前,店裡這些東西當垃圾丟掉,現在都留給阿珠,讓她
拿去青年公園餵流浪狗。有些麵包要曬乾後再捏碎,餵鳥方便些。」
我以為大姊做菜乾,撿的大概是人家不要的粗葉爛菜,到了菜場的「
垃圾堆」一看,才知不然。那兒有幾百斤的芥菜,大半是完好的,只
是缺乏澆水,顯得乾疲而已。
「這裡是果菜批發場,」大姊說,「賣不完的水果和蔬菜經常整箱倒
掉,裡頭好的很多呢!自從走進慈濟後,我學會『惜福』了,家裡吃
的水果和青菜,從來不花錢買。」
剛在她家吃了一盤香甜的蘋果,原來是「惜福」物,想想味道更美了
!
一時也想到,花蓮「鹽寮淨土」的區紀復先生,他日常也是如此「廢
物利用」,爛葉菜梗還拿來積肥,那是更加徹底的環保了。
「你信不信,我做的醬菜,每次義賣都供不應求耶!」
我相信。她把這些菜撿回去後,細心清洗,請日頭曝曬,再親自醃製
,如此精緻調理的「愛心菜」,價錢又便宜,豈有不被搶光的?
大姊的住家和車衣坊都有冰箱,裡面裝滿諸如鹽煮毛豆,糖醋菜心和
什錦水果之類的「惜福」果菜,隨時送人品嚐。車衣坊的後院是曬場
,場邊還有一缸缸的醃菜,儼然小醬坊。夫妻倆也常把菜乾打包寄去
精舍,和常住師父結緣。
我問大姊:「你無論陰晴或下雨,都這麼工作,不累嗎?」
她笑嘻嘻地搖手否認:「我忙得好開心,哪有空想到累不累的事呀?
只覺得時間不夠用呢!」
她老伴說,八年前的大姊可不是這樣的,那時她常怨嘆自己是天生命
苦,沒事就四處去燒香拜佛,一心要「改運」。
大姊承認:「我三歲沒了媽媽,長年被後母虐待,不是打就是罵,還
要照顧七、八個弟妹、割草、撿牛糞……,經常餓肚子,長到十八歲
了才平生第一次穿上布鞋,真苦啊!所以多少年來我都忙著找廟去燒
香拜佛,設法要給自己『改運』。」
林珠生長在台南農村,家境清苦。因為母親連生了三個女兒,被迫離
婚,只留下阿珠。父親再娶,後母連生八個孩子,一家十一口,家計
越發艱困。她只在日據時代讀了三年小學,以後就擔負起繁重的家務
,還被後母視為出氣筒,身上迄今留下一道道的鞭痕。
第一次「轉運」是在二十七歲,經人介紹嫁給在台北當兵的潘毅風。
潘年紀已近半百,操一口湖南腔國語,阿珠只會說台語,兩人溝通需
要比手畫腳,但是女的天生善良,男的憐惜嬌妻,夫妻感情一直很好
。可惜軍人待遇差,尤其孩子接二連三地出生,經濟一直不好;為了
增加收入,林珠弄到一部縫紉機,開始給人修補衣服。
隨著台灣大環境的改變,潘家的生活也有改善,但林珠的童年記憶揮
之不去,一得空就跑寺廟;丈夫不是迷信的人,卻勸不動妻子。
「直到八年前她接觸了慈濟,」潘老說時雙手合十,「這才整個人變
了個樣,我們的生活也大為改觀。」
剛開始,大姊只是善心地捐點功德款,和她到處隨喜添香油錢並無兩
樣;中年皈依佛教後,她很喜歡朝山,跪拜多久都不知疲乏。
民國七十八年,她和丈夫參加了花蓮靜思精舍的朝山活動。這一去,
發現慈濟竟然「與眾不同」,兩人大受感動,從此走上慈濟路。
「起先看到靜思精舍那麼小,我很吃驚──跑遍台灣,哪有這麼小的
廟呀!」大姊如今回想還忍不住搖頭嘆氣。「自己住的廟那麼小,救
人的醫院卻蓋得那麼大,還有常住師父的生活真刻苦,每天磨豆粉,
堅持『一日不做,一日不食』,這都是『為眾生』呀!我又感動又不
忍心,當時就下了決心,要幫助他們做慈濟!」
潘老也深受上人的精神感召,因此當妻子和他商量說:「今後,你的
退休金收入作家用,我賺的錢拿來做慈濟好嗎?」他舉雙手贊成。
夫妻倆在陳雪子委員的帶領下投入慈濟志業,先從「幕後」做起,跟
著師姊進行勸募、助念、環保和訪貧的工作。
大姊坦承,一輩子只念過三年小學(而且是早就忘光的日文教育),
起先並不懂什麼叫「環保」。第一次上街更是難為情──小時娘家再
窮,也還不曾上街「撿破爛」過呀!完全是上人的感召,讓她放下了
身段。
原來七十九年去花蓮朝山時,上人曾對夫妻倆開示:「你們這對好夫
妻要知道惜福,再造福。」
每想起師父的叮嚀,她就毅然彎下腰,伸手撿起任何可以回收的東西
。由於鄰近菜市場,自己又有醃製手藝,在這方面的成績特別突出,
許多嚐過她菜的人都喊她「惜福師姊」。
大姊就是在實際行動中,逐步體會環保的意義。妙的是,這工作竟是
越做越起勁,更發現日常生活可以和環保「形影不離」。
「我多少年不買衣服了。」她指指身上雪白亮麗的襯衫說:「撿回來
的好衣服,多得穿也穿不完!其他像家具……,什麼都有!做了慈濟
後,才知道我們台灣人多富有,但有不少人還真浪費呢!」夫妻倆做
得專心又認真,第二年就雙雙授證成為委員。
當上委員後,大姊發願要圓滿榮董。然而百萬元對一個僅夠溫飽的六
口之家,並非小數目。為了開源,她多接衣服回來修改,往往忙到晚
上九點才打烊。曬製菜乾和醬菜,先是出於節省菜錢,以後發現可以
廉價出售就大量製作,結果竟是融開源、節流和環保於一爐,一舉三
得。
潘老說:「在婚姻生活中,我們是『夫唱婦隨』,可是一碰到慈濟,
我就『婦唱夫隨』,全心全意做師姊的後盾。」
為了幫助妻子完成心願,他積極配合,不但幫她上菜場載菜,還捨出
珍藏幾十年的金飾。大姊也變賣全部首飾,再加上家裡的儲蓄,終於
在八十四年圓滿榮董。
常找大姊修改衣服的客人說,自從她成為慈濟人後,脾氣好太多了。
以前,碰到客人習慣性地討價還價時,她會拉下臉訓人:「改一條褲
子五十塊錢還嫌貴呀?一條拉鍊本錢就要三十塊了──嫌貴,你拿到
別家試試看!」
現在,她不但溫和有耐心,見到孤苦的老人,還免收工錢。
有人問大姊,加入慈濟後最大的體會是什麼?
她毫不猶豫地回答:學會感恩,從而知足常樂。
「可以感恩的事太多了!譬如我們住在果菜場附近,以前只嫌它髒亂
,現在才知道這是一種福報──撿菜多麼方便呀!我很感恩我家師兄
,他細心照顧我和孩子們,還幫我做慈濟,自己也成了委員。」
她甚至感恩以前虐待自己的後母,現在不但不計前嫌,還經常回去探
望老人家。
「想想後母以前的種種,對我都是磨鍊。她叫我做事,同時也教會我
許多技藝,譬如蒸糕、做醬菜、車補衣服等等。沒有這些手藝,我也
無法圓滿榮董了。」
這麼包容,大姊真是活菩薩了。
潘老很感謝慈濟豐富了自己的晚年,尤其改變了妻子的下半生。他的
結論是:「與其到處去燒香拜佛求『改運』,還不如改變自己的生活
方式。路,是自己走出來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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