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喜樂證言】 | 段淑華重生記 從放逐到放下 |
◎文/翁瑜敏
猶如蝶之蛻變、蟬之脫殼,
生命過程歷經摧折與掙扎,
她的重生,得來不易!
熒弱的燭火將七月颱風的疾雨狂封關在門窗外,襯得夜更暗了。通常
此刻她早已喝掉一整瓶的XO了,但這天她卻與一位陌生婦人坐在靜
思精舍的寮房裡,就著昏黃的光線,談著放逐日本的種種。
多年的酗酒將她的話語切成許多片斷;婦人樸素的氣質令她難得放心
地滔滔不絕。
婦人是慈濟醫院的長期志工顏惠美,看著她不自覺發抖的手指,聽著
她結巴的言語,關心地問:「妳在日本是做啥?」
「我在開酒店。」她自豪地回答。「在日本要開『清』的酒店,可是
需要一點本事的。」她心裡想。
安板聲清脆地敲落她的話頭。
「睏哦?」聽到婦人的話別,她有點驚訝這麼早就得就寢,心開始慌
了──無食愛睏藥啊,哪睏得去?
周遭的人輕悄地滑進被窩中,她只好跟著鑽進早已鋪好的棉被裡,朦
朧中竟一夜無夢到天明。
隔天一早,在空無一人的寮房中醒來,屋外微亮的天光緩緩地移入紗
窗,獨自面對一屋子迴盪的課誦聲,她愣了好一會兒,才喃喃自語:
「我睏了,我免用愛睏藥仔就睏哪!」
※ ※ ※
十六歲那年,段淑華隻身從南部北上謀職,不過幾年的時間,已自行
經營一家服裝公司。
命運的牽絆,讓她認識了一名男子。男子並非理想的另一半,但她直
覺以為上輩子欠了他,「我應該還他!」這句話不斷自她心裡響起。
「我要嫁給你!」見面不過三次,段淑華突然對男子表白。對於她的
主動,男子驚嚇且不知所措,卻也在強烈的吸引下,接受了她的求婚
。
「還債」的觀念延續了這段姻緣,亦使剛烈的段淑華心甘情願地任男
子拳腳相向、花名在外;兒子出世後,男子愈加玩世不恭,倚門空等
的寂寞時時啃噬著她。
「我不再欠他了!」她突然醒悟,發瘋似地翻遍男子的衣物,找出所
有他出軌的紀錄,歇斯底里地哭鬧著。提出離婚的突然,一如她的求
婚,但這段失敗的婚姻,卻讓她陷入更深的漩渦。
「我一定要讓他面子掃地。」
簽完離婚協議書,她立刻到酒店應徵酒女的工作,滿心以為這樣的報
復可以讓前夫從此在親朋好友面前抬不起頭來,萬萬沒想到卻因此付
出慘痛的代價。
不過數月的時間,段淑華秀麗姣好的面貌及豪爽的個性,立刻在酒店
裡打響名號。但一心掛念兒子未來的她,總是淡淡而堅決地回應眾多
覬覦的客人:「我不賣身。」
鎮日酒裡來笑裡去的浮華歲月,段淑華懂得攢下一杯杯黃湯下肚所賺
來的辛苦錢,最高紀錄曾在台北市高級地段擁有八棟房子。
人情薄如紙的複雜環境中,她巧妙周旋於人性原始的貪念,卻堅持對
朋友抱持純粹的信任與天真的義氣。某次,朋友生意告急,段淑華慷
慨借予大筆資金,不料朋友從此避不見面,不得已她只得獨自闖赴賭
場尋找朋友。
等待朋友出現的空檔,賭場經理慫恿她:「要不要玩兩把打發一下時
間?」
「不了,我擱等一下。」
一個小時過後,朋友還是沒有出來,賭場經理又展開遊說:「您邊玩
邊等吧!」
「好吧!反正玩一下也不要緊。」段淑華以為是打發時間,也享受著
全面贏錢的甜頭。
酒店裡打滾的精明,一下子全在賭場的遊戲規則裡繳了械。輸錢是必
然的結果,而好勝的個性卻讓她不甘心,只想一再回去撈本,於是房
子也跟著一棟又一棟的輸在牌桌上。
經不起家人的一再責難及兩袖空空的窘境,她隻身逃到美國,想在當
地的華人社區東山再起。逃得了賭場的墮落,卻逃不過長期飲酒導致
的肝硬化,身心飽受煎熬下,她只得將幾筆已談好的生意放下,鎩羽
而歸。人雖回來了,但心仍在漂泊。
「我發誓再也不回台灣了。」不久,她再次帶著兒子遠赴日本,坐在
飛機上眺望愈來愈小的故鄉,段淑華的心也裂得更為徹底。
身無一技之長,開酒店是她以為唯一可以謀生的方式。
「我要開到做阿嬤。」段淑華覺得這輩子跟酒是分不開了,然天生好
強的個性,讓她堅持要開一家正派的酒店,心懷不軌的客人即使有大
把的鈔票,仍會被她嚴峻地列為拒絕往來戶。但做生意,還是要有身
分。
「我拿的是學生簽證,很麻煩!」
「那個男的不錯哦。」朋友的指點,是對現實妥協的第一步。為了在
日本取得長期居留權,她與一位日本人結了婚,小孩也隨著她嫁了過
去,未料,這次的丈夫卻讓她再次陷入困境。丈夫每天吵著段淑華要
小孩的「認養費」,更因侵佔公款而坐牢,警察一再上門盤問,種種
的困擾,使她在酒精的麻醉下,又逃進安眠藥帶來的暫時空白裡。
這時因長年喝酒引起的肝硬化也愈來愈嚴重,安眠藥成了她肝痛時的
鎮定劑。每夜,她和著酒吞食安眠藥,藥量一天比一天加重,只為求
得一夜的闔眼。
在酒精的澆灌下,段淑華常常記不起一分鐘前說過的話,卻每在酒醒
時說服自己:「我要撐到孩子高中畢業。」身為母親的心終究不敵寂
寞與無助,酒醉時,她無意識地對孩子哭喊:「攏是為著你,要不我
就不會這麼艱苦了。」
她發抖的手無法算帳,卻可以在賭桌上盡情一搏,對生命的放棄仍過
不了賭桌上的輸贏關卡。賣酒獲利多,賭輸的錢更多。
「妳這世人是不可能戒賭了。」對友人調侃地玩笑,段淑華升起一股
無名火,睜著被酒精浸泡的失神雙眼,斷然地說:「我就戒給妳看!
」
店裡的人抱著看好戲的心態,等著看她哪一天「賭態復萌」,但從那
天起,無論朋友如何誘惑,段淑華從未再碰過牌桌、賭具。
帶著兒子飄流日本大阪六年,雖然過著家不像家的生活,她也不想回
台灣。民國八十二年,住家附近一位來自台灣的朋友謝美仁,平日省
吃儉用,卻一口氣捐了五百萬日幣,段淑華心裡疑惑著:「『慈濟』
是什麼?這麼省的人怎會一下子捐這麼多錢?」
一次到謝家作客,無意中發現「萬蕊心蓮造慈濟世界」的小冊子,薄
薄的幾張紙引出她強烈的好奇心,而謝美仁經常掛在嘴邊的靜思語,
更讓她決定親身回台灣,一窺慈濟的真面貌。
※ ※ ※
靜思精舍的作息一如平常,早課完眾人在打板聲中相繼入齋堂用膳,
但段淑華的心卻滿是驚愕──十七年來,她首次度過一個沒有酒精與
安眠藥的夜。
昨晚與她閒聊的顏惠美,待她用完早齋立刻說:「今天,你就到醫院
當志工吧!」段淑華望著她,腦袋裡仍是昨日的疾風驟雨,心中一陣
茫然,不知如何回應。
看著滿地的落葉,段淑華恍惚中想起昨天冒著颱風天前來,一群師父
及學法女忙著做蠟燭,沒注意到這樣的天氣竟會有人來。見無人理睬
,她賭氣地走到中庭坐了下來,突然,身後響起一句慈悲的叮嚀:「
火車若沒開,就要返來哦!」
她一轉頭,雙眼即望進證嚴法師的慈目裡,良久,竟迷糊了起來,彷
彿這個聲音、這個人是她找尋已久的故人。一時緊張,發抖得說不出
話來,只是跟著一位師父登記安單。晚膳……昨夜的記憶終於與眼前
這位慈眉善目的婦人連接起來了。
「志工要做什麼?」她不安地問。
「照顧病人啊!」顏惠美爽朗中帶點堅持的相邀,讓她不能拒絕地來
到了慈濟醫院。一間病房接著一間病房,志工的辛苦與付出,幾乎令
她打退堂鼓,但顏惠美時刻緊挨著她的步子,令她不得不忙,而且還
心無旁騖地忙了一個月。
這期間她的意識大部分仍是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跟著顏惠美在醫院
當志工,跟著眾人起床用齋飯,跟著師父做蠟燭。手會不由自主地發
抖,話還是講不清楚,卻始終記得發過的誓言:「那沒愛睏藥就可睏
,我什麼攏不愛了。」
※ ※ ※
「我不做了!」她堅決地說。
「啥?你返去台灣一趟,好像變了一個人。」合夥人實在無法理解她
的轉變。
「因為我要做慈濟,所以要將酒店關起來,你若要做,讓給你啦!」
原是為打發時間才加入的合夥人,看著她的改變,對開酒店也意興闌
珊了。
難得在家的她,清醒地將兒子叫到面前說:「你若要讀冊,就要自己
想辦法,我要把你的大學學費全捐出去了。」
「媽,你就照你的意願去做,我半工半讀嘛同款。」伴著母親走過坎
坷的孩子,有著一股善體人意的早熟,早打定主意,高中畢業後去考
專門學校。
關掉酒店,她將所有的積蓄捐了出來。從一個裝扮入時的酒店大班,
一變而為扛貨工人,每天裝卸上百公斤的貨品。
曾經日夜顛倒的身體無法負荷遽然的改變,常是下工回家一躺下後便
動彈不得;好幾次扛貨時,她憑著不斷唱誦「南無觀世音菩薩」強撐
過虛脫暈眩的感覺;原本細嫩的雙手也長滿了厚繭。
某日,段淑華在住家附近的超級市場看到徵人廣告,立刻辭掉扛貨的
工作。她心裡早已盤算好:「超市離家近,可以從早到晚打兩個工,
這樣可以多賺點錢捐給慈濟。」
而今,段淑華自睡夢中睜開雙眼,習慣地按下身旁的錄音機,慈濟的
法音隨即流洩在小巧的屋子裡;忙著準備早餐的她常不可置信地喃喃
說道:「沒想到我還可以過正常的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