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型老伯
《天涯共此情》
撰文/李清風    

爛瘡裡蠕動的蛀蟲,不再侵蝕L型老伯變形的身軀;
雙唇緊閉、眉宇舒展的安然面龐,彷彿在告訴我,
這口棺木是他十幾年來躺過最舒服的床褥。
    

永遠忘不了初見L型老伯的情景──

當天一早,獲知有位行動不便的老伯需要扶助,即與慈涵師姊依址來到一
住屋旁的小車庫。

我們頂著烈陽進入陰暗的屋內,瞳孔還來不及適應光線的落差,即被眼前
的景象所震懾──一位全身赤裸、蓬頭垢面的老伯坐在一張鐵床上,周圍
堆滿了舊報紙、尿盆、糞桶,溽夏的悶熱將排泄物的氣味擁塞在不甚寬廣
的空間裡。

老伯見到屋內突然出現兩個陌生女性,反射性地抓起身旁報紙遮住私處,
尷尬地說:「對不起,請幫我一下。」我趕忙多拿了幾張報紙給他。

未想到初次的會面,竟是必須面對老人無法對外人道的無奈,以及掙扎中
亟欲維持的尊嚴,我不禁紅了眼眶。

「坐」著度過十多年

老伯六十多歲,十多年前是位白鐵工人,孤寡一人,寄宿二哥家中,生活
還算平順。有天如廁時不小心滑倒,導致一腿膝蓋破裂需以石膏固定。因
不願累及旁人,老伯凡事均一拐一跳地自行解決,不幸又在拄杖緩步向前
時再次跌倒,另一邊膝蓋也碎裂了。

雙腿均裹著石膏的老伯,躺在床上動彈不得,拖了許久才在旁人協助下至
醫院拆除石膏,然而石膏裡的腳卻已硬化不能彎曲。

老伯以怒罵紓解心中的忿恨,即使半夜亦可聽見他的「三字經」。親戚不
堪其擾,將他安置在屋旁的車庫裡。

每當天氣悶熱、身體發癢,他即怒吼侄兒或二哥前來幫他翻身。疲於長期
的翻扶,老伯的侄兒們在床中央立起一條長木板,讓他「坐」著度日,久
而久之他的身體就變成「L」型了。

三年前,老伯的二哥中風,侄兒們無暇兼顧他。在輕微中風外加無人餵食
的情況下,老伯不僅得伏在桌上舔食,大小解亦在床上,處理排泄物的廢
報紙堆滿小小的車庫。

老伯有位七十來歲的姊姊,因體弱無力,只能偶爾幫他擦背抹身。

磨擦著身後那塊支撐他十幾年的木板,老伯低喃說,大概兩年未洗澡了。

是該幫他洗澡了!

師兄們隔天即來幫老伯沐浴。隨著身上污垢層層褪卻,老伯的心也重燃希
望,沐浴時聲聲「TOLONG!TOLONG!」(馬來方言,幫忙之意),請師
兄姊幫他安置到安老院。

安老院的悲歌

師兄姊經過整個月的奔波,終於覓得一間願意收容殘障者的安老院。

原以為老伯從此不但三餐有人照料,並有許多可以聊天解悶的同伴,豈知
一週後再去探望老伯時,卻發現他的臀部稍有爛洞,幾經詢問,才知老伯
太重,工作人員挪不出人手為他洗澡。

為了讓老伯得到更好的照顧,我私底下給了工作人員小費。豈料十天後再
去看他,背部又爛了一個洞且發著高燒,我急忙將他送醫,卻找不到一家
醫院肯收留,只得又將老伯送回安老院。

不久,馬來西亞大雨急落,發生五十年來最大水患,許多災民流離失所,
慈濟人忙於賑災;緊接著檳城發生火災,我不慎在勘災途中跌傷,住院兩
週。待出院後再度探訪老伯時,他的雙腳竟被抬起,就著柱子綁成「V」
字型,上下身赤裸,接近臀部的大腿蓋滿了紗布。

是心痛亦是措手不及,我急忙央請濟航師兄前來幫忙。師兄將紗布拆開,
一股腥臭立刻引來蒼蠅,老伯腿上的兩處褥瘡已深至見骨,我不禁倒抽一
口氣,淚水再也不聽話地滑了下來。

知道這家安老院已不能再待下去,但設備較好的安老院卻不願收容。只得
將他送往檳城中央醫院,然而病患過多,病房過少,老伯只能擠在人來人
往的走道暫時棲息著。

苦難人生終落幕 

不久,老伯轉到大山腳縣醫院。

前去探視,護士正為他去除爛肉,悽厲的哀嚎教人痛徹心扉,原來老伯的
褥瘡爛洞已有蛀蟲滋生。

我強忍著淚,慰問眼前飽受折磨的老人,他卻反過來關心地說:「清風,
你也得多照顧身體,不要太過勞累。」

這麼輕輕的一句話重重地捶在我的胸口,我不斷地自責:「我錯了!是我
替老伯選擇了這條痛苦的不歸路。」

從醫院回聯絡處,頭一次覺得路這麼遠,但老伯回安老院的路何在?

一天早上,我正準備上班之際,電話聲突然響起,話筒一端傳來老伯因傷
口嚴重發炎導致心臟病發往生的消息。我整個人呆坐著,無法思考每個字
所串成的意義……兩天前在訪視會議上,我還被公認是照顧老伯的最佳人
選,而今卻成了他的送終人……

「為他助念,願他離苦得樂吧!」在母親的提醒聲中,我匆忙與師兄姊們
來到醫院,看到老伯冰冷地躺在棺木裡,我悲慟地伏在他耳旁輕語:「你
在世間的緣已盡,請你萬緣放下,跟我們一起念佛號,願阿彌陀佛接引你
,請你安心走吧!」

焚化場的一把火,老人家變形的身軀頃刻化為一縷青煙,在空氣中漸漸消
失。「人生沒有所有權,只有使用權。」耳畔響起上人法語,淚仍在流,
但我知道該振作再出發,珍惜為眾生付出的機緣。(翁瑜敏整理)
line3.gif (1618 bytes) line4.gif (1736 bytes) line6.gif (1718 byt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