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空難
《專題報導》
《生命的重建》

撰文/翁瑜敏

在空難現場,
她,是慈濟委員,
也是罹難者家屬。
儘管心裡掛念著媳婦的下落,然目睹亂哄哄的場面,
她仍揪著一顆心,
隨眾人放聲念起了佛號──
為罹難者,
也為自己的媳婦。


張碧霞

「從峇里島返航的華航六七六班機失事墜毀於桃園大園鄉西濱公路……」
那天晚上,看到電視畫面旁的新聞跑馬燈,張碧霞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默
禱在華航當空姐的媳婦最好在家。

撥了電話給兒子宗憲,她忐忑地問:「萊娣去哪裡了?」

「去峇里島,一會兒就回來了。」在報社任職的宗憲正在家裡埋首寫稿,
對母親突如其來的問話,有點摸不著頭緒。

「糟了,飛機出事了。萊娣真的是坐這班飛機回來嗎?」

「我再跟你聯絡。」

碧霞無法再與兒子聯絡上,與妹妹至華航總公司確定萊娣在電腦名單上後
,立即趕往桃園中正機場。

不求生還,求全屍

抿緊嘴唇的碧霞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目睹大廳亂哄哄的場面,儘管心裡仍
掛念著媳婦,但慈濟委員的本能使她忍不住加入撫慰家屬的行列:「哭對
死者沒什麼幫助,可以不哭就儘量不要哭。」

「我不僅要幫我媳婦念佛,也要幫其他人念。」淩晨一點多,她隨著慈濟
人進入墜機現場,揪著一顆心隨著眾人放聲念起了佛號,當看到隨著檢查
官確認一具具屍體的宗憲時,她念得更加虔誠。但料峭的春寒夾著雨絲,
卻將她的心淋得更濕了。

「是她,是她!」走過遍地的遺骸,碧霞看到完好的萊娣,忍不住對其他
師姊說:「她是全屍啊!」

「她很乖、很懂事。我手上的包包就是她出國時買給我的,她也買了一些
與師姊們結緣。我心裡好難過。剛開始,還希望萊娣會活著。」捏著手上
的藍色提袋,五十三歲的碧霞回憶起萊娣的善體人意,心中充滿了不捨。

錯認遺體,更受創

除了對媳婦的不捨,碧霞更擔心形容憔悴的宗憲。「他整眠整日守在萊娣
身邊。無睏也沒吃,頂多是回家洗個澡。」

次日清晨六點多,即在板橋殯儀館等候碧霞一家人的慈濟委員楊茹云,看
到宗憲神情哀悽守候在萊娣的薄棺旁,心疼地拿了張椅子過去,輕聲說:
「你坐下來休息一下吧!」

她伸手在宗憲肩上按了一下,卻讓他崩潰了,整個人靠在牆上哭了出來。
這是事發後,宗憲第一次宣洩心中的傷慟,楊茹云沒有勸阻,只是噙著淚
在一旁陪著。

「原本以為萊娣是第一個被認到的,宗憲還有她爸媽也都說是,怎知道第
三天要入殮,萊娣的妹妹幫她上萛氶A才發現眉毛是紋過的。我們要重認
,他們卻說要等。」碧霞語帶無奈地說起認屍的經過。經過DNA比對,
僅剩半截遺骸的萊娣才重回了夫家。但眾人的心卻已不堪折磨。

「我實在對那些家屬很掛念,當他們靜下來回想起罹難的親人,心裡會更
痛,所以這段時間要很多人來陪他們走出來。」想到上人的叮囑,楊茹云
更加用心地陪伴碧霞一家人。得知萊娣的遺體誤認後,她直說:「這是第
二次傷害,唉!認屍的過程其實蠻殘忍的。」

雖知緣盡,仍難捨

手中拿著眾慈濟人與萊娣夫婦於結婚喜宴上的合照,楊茹云指著滿臉通紅
的宗憲,心疼地說:「宗憲結婚前發生過一次大車禍,那時玻璃碎片全砸
到他臉上,所幸未傷及眼睛,但因植皮手術還未完全,所以他們也沒有拍
婚紗照。」半年了,萊娣與宗憲的婚紗照仍未補拍,卻永遠無法再聚首。

「碧霞失去媳婦,我們也好像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楊茹云半年前才參加
萊娣的婚禮,豈料今日相同的人再聚,參加的卻是萊娣的告別式。

「一切都是緣啊!事情遇到了,就得去承受,不堅強就無法辦事。不過講
卡緊、做卡慢,我只有儘量去做了。」告別式舉行後,停休了半個多月的
早餐生意又開張了,十幾年來對佛教的體認,使仍難過異常的碧霞不斷說
服自己,勇敢面對無常人生。

「萊娣與宗憲認識十年了,結婚這半年來,她常說再飛一兩年就不飛了,
誰知道她與我們的緣分就只到這裡。」對萊娣,碧霞只希望,來生她能有
機會親近善知識;但對宗憲,她卻不知如何勸慰了。「我一講,他就哭,
我也跟著哭。他看我哭,又會勸我不要哭。」

事發後,未曾一夜好眠的碧霞,希望宗憲有一天能踏進慈濟。當了多年的
慈濟委員,雖較一般人更能理解緣生緣滅,但還是需要時間療養傷口啊!
心亂地不知如何解釋現下的心境,碧霞只是頻說:「他若能夠進來,我就
放心了。」


撰文/李曉雯

十七年前,大兒子因空難喪生,
當時她心想:
「兒子沒了,我也不想活了!」
接觸佛法,走入人群,加入義工行列後,
她,放下了──生死執著與牽絆不捨。

蔡寶珠

三月六日,華航空難公祭現場,八十六歲的蔡寶珠嶙峋的雙手緊握著罹難
者家屬不住顫動的手,在耳際緩緩地說著:「你的傷心和難過我完全能體
會,因為十七年前,我的兒子也在空難中往生了‥‥‥」

喪子之痛,似椎心

那是一個盛夏的上午,體弱多病的寶珠如常地在醫院做完物理治療後,由
女兒陪同回家。推開家門的剎那,便見裡頭聚集了多位兒子和媳婦的朋友
與同事。起初,寶珠不疑有它,以為週末大家相邀出遊,只是,人越來越
多,走進媳婦房間想一問究竟,卻見她抱著丈夫的相片哭泣不已。

「發生什麼事情?妳在哭什麼?」哀傷逾恆的媳婦難過地說不出一句話,
更不知如何將這晴天霹靂的消息告訴年事已高的婆婆。媳婦的哥哥在一旁
猶豫許久,終於提起勇氣說:「親家母,你兒子早上搭去高雄的那班飛機
,在三義附近失事了!」面對突如其來的噩耗,寶珠頓時傻了。

「為了兒子,那時不知哪來的勇氣,就在媳婦哥哥的陪同下,立刻到行天
宮拜拜,祈求兒子能平安。但一回到家,得知兒子已罹難的確切消息後,
我整個人都癱了,好幾天不吃不睡,須靠點滴維生。心想:『兒子沒了,
我也不想活了!』」回憶起當年的往事,寶珠仍語帶哽咽、眼泛淚光。

儘管歲月流逝,喪子之痛對一位母親而言,永遠鮮明、深刻。

因親人的驟逝,全家陷入愁雲慘霧之中。白髮的雙親承受不了送黑髮人的
哀戚;手足情深的弟弟也因終夜守在靈柩旁,日益消瘦;而結婚才兩年的
愛妻,抱著剛會走路的小女兒,更是說什麼也無法接受丈夫已往生的事實


「不知是真的,還是在安慰我,有一次小兒子去參加罹難者家屬的會議回
來後告訴我:『媽,你不要常哭,這樣對哥哥很不好!』因為一位歐巴桑
去為往生的兒子牽亡魂時,她兒子告訴她:「你一直哭、一直念,我就會
被人家拖出來打!』」

夜愛子心切的寶珠一聽,深怕母子連心,自己的哀傷會牽絆兒子無法心離
開,所以開始調整自己的悲傷,在人前儘量不流淚,但在無人的夜裡,那
藏不住的椎心之痛,仍不免陣陣發作。

走入團體,療傷口

後來,寶珠選擇以宗教和行善的方式來療傷。她開始接觸佛教道場,聽師
父的開示,捐錢救助有困難者,還參與許多如造橋鋪路的善心義舉。雖然
聽聞佛法很歡喜,但煩惱和傷心隱約仍在。

有一次,一位委員邀她去花蓮見證嚴上人。上人得知她的煩惱後,慈悲地
安慰她:「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這分母子緣盡了,就散了,要放下,不
要再煩惱了!」

當下,她皈依了證嚴上人。從此,慈濟成為她的生活重心,為了說慈濟、
做慈濟,她得學會自己搭車,自己買票,自己認路。

「我深深感恩兒子,庇佑我接近佛法,走入慈濟,讓我的生命變得有價值
、有意義起來,也讓我快樂得忘了自己的年紀!」

「雖然現在心很自在,但偶爾從電視新聞上看到空難消息時,難免還是會
觸景傷情。有一句話說:『牙齒痛,才知道牙齒痛人的艱苦。』自己有切
身之痛,才會了解別人的痛苦。」

寶珠希望以過來人的經驗,幫助這次空難罹難者的家屬早日走出哀傷。「
如果真的疼愛孩子,就要將聽到的道理努力地去做,若一直牽掛亡者,他
的靈會不安,無法再轉世投胎,家中氣氛也會因啼哭而變得令人心酸。往
者已矣,要顧好生者,多為往生者祝福。」

踽踽獨行的背影,坦然而自在的神情,蔡寶珠是真的放下了。


撰文/何貞青

任職空軍的他,
十三年前在一次操演任務中,因另一架軍機突然偏離航道,
撞上他所駕駛的戰鬥機,而失去左腳。
傷後,他轉為地勤人員,
不斷進行飛航安全管理的研究,
也陸續於媒體發表飛航安全建言,
所有努力,為了──
讓空難不再發生,同樣悲劇不再降臨任何一個家庭。

許德英

民國七十四年十二月十七日,一個寒流來襲的清晨,許德英一如往常飛上
藍天執行訓練操演,當年三十歲的他擔任空軍戰鬥機四機編隊領如隊、模
擬機與後座飛行教官,飛行時間一千兩百多小時,人生遠景一如眼前的拂
曉旭日,燦爛、輝煌且希望無窮。

老天留我,有使命

就在這次任務順利結束返航時,另一架中興號軍機突然偏離航道,措手不
及地撞上他所駕駛的戰鬥機。對方兩名飛行員當場殉職,而失去意識的許
德英,因為撞擊引爆了機上彈射座椅自行穿破座艙罩將他彈離飛機,接著
降落傘自動展開,帶著全身是血、多處嚴重骨折的他飄降在新營市新東國
中操場上。

他,成了空難倖存者。

這次事件,讓他在醫院待了一年七個多月,大小手術十四次,左腳遭到截
肢的命運。「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我?」昏迷一個多月醒來,連妻女都
還認不得的情況下,許德英就不斷地嘶吼著這句問號,迷濛渾沌的腦海中
隱約意識到一切都和原來不一樣了……,從天上摔下來的不只是軀體,還
有心,也一起墮到無底的深淵。

日子在否定、憤怒、求助、沮喪的情緒中打轉,但服役時訓練出的理性與
堅毅,讓他警覺必須擺脫這種心境。稍微可以活動時,便央求友人帶他到
空軍公墓向當時罹難的兩位弟兄致哀。

站在墳前,感慨著生死一線間時,一個聲音自心底悄悄升起:「我原本也
該躺在這裡的,老天爺卻留我下來,是不是有什麼使命要我去完成……」
「也許,上天留我作見證,是要警示世人別再犯同樣的錯誤、造成更多破
碎的家庭吧!」

正視傷口,記教訓

「雖然事隔十三年,那次空難事件的影響卻還沒完全消失。」許德英已邁
入中年,眉宇間有著歷經生死交接的坦然與豁達,但提及過往,仍不免少
許感嘆:「創傷,不是那麼容易消失的。」

因為自己受過苦,所以不願別人再嘗這種滋味。傷後,他轉為地勤人員,
不斷進行飛航安全管理的研究,同時改駕駛桿為筆桿。在所著《換個跑道
再起飛》一書中,他除了分享折翼後重建的心路歷程,也寫下多年研究成
果,同時於媒體發表許多飛航安全的建言。所有努力無非希望作為一種警
惕與提醒:讓空難不再發生,同樣悲劇不再降臨任一個家庭。

只是,此次華航空難事件,不只重擊了整個社會,也再次粉碎這個期望。
許德英除了惋惜,還有無限的感慨:「我是一個倖存者,雖然和家屬的心
境不同,但同屬空難受害者,可以想像他們的痛苦與掙扎。」

「我衷心期盼家屬能將所有的憤怒與不滿,轉化為積極的力量,一起推動
飛航安全及危機處理制度的改革。記取教訓、讓慘劇不再,即是對逝者最
大的敬意。」他以己身經歷與家屬共勉。

許德英在空中受創,但從不對廣袤──天失望。「我們可以選擇用淡忘來
療傷,但也可以勇敢正視傷口──雖然那可能是更大的折磨。如此一來,
所有用生命換來的警示,都將提升、長存,而非只是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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