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歸何處
《五月特輯》
◎撰文/賴瀅如

生老病死自然循環,
你、我有一天也都會老去,
侍奉老、病的父母,
怎樣才是最適當的方式?


九十二歲的阿嬤往生了,就在今年清明節前。

從此,阿嬤不需再承受身體病痛與行動不便的折磨,我們一家人也放下了
長期緊張和擔憂的心,我想,這是一種解脫──對死者和生者都是。

中風的阿嬤再也梳不好包頭

十年前阿嬤突然中風,開始了整日臥床的生活。因此,她嘴上常掛著「我
好命苦啊」這句話。

我問阿嬤:「為什麼命苦?」她說:「不能像以前一樣走來走去,很難受
。」

阿嬤是個勞動慣了的人,如今大部分時間卻得耗在床上,難受可想而知。

記得阿嬤八十歲時還跟著大家爬山,健康的牙齒咬著很硬的芭樂,發出ㄎ
ㄚㄎㄚ的響聲,臉上、手臂上沒有一點老人斑……,當時她硬朗的身體、
健康的模樣,讓許多人都不相信她的年齡已過八旬。

當阿嬤因中風而不能再維持原來的生活步調時,她的內心開始對死亡產生
恐懼。以前她是個不愛看醫生、吃藥的人,中風之後,只要身體稍有不適
,她就會吵著要去看醫生。

小時候,我與阿嬤同睡,常在睡夢中隱約看見她起床,坐在梳菪x前梳著
她的包頭,然後開始一天的作息。

阿嬤其實可以不必那麼早起床的,可是她就是閒不住。在放假日,有時我
也會跟著早起,坐在床緣,看她俐落地梳著包頭。當我讚美她好厲害,沒
幾下就把頭髮梳得整齊又漂亮時,她總說:「習慣了,從年輕到現在都是
這樣,當然梳得好。」

中風後,雖然阿嬤的手指不再靈活,手勁也不再有力,每天起床後梳包頭
的習慣仍未改變。因為阿嬤已經吃力到無法梳好頭,我常常協助她,然而
根根髮絲再也無法像以前一樣服貼。

爸媽有心照顧奈何力不逮

為了照顧阿嬤,爸媽幾乎二十四小時輪流隨侍在旁。爸爸還為阿嬤制訂了
一套復健作息表,清晨梳洗完畢、吃過早餐,他會先扶阿嬤繞著客廳走步
,接著是手部和腳部的按摩……, 一遍又一遍,不曾一日間斷。

看護老人,時間、體力、耐心和經濟缺一不可,幸好當時爸爸已退休,媽
媽又是全職的家庭主婦,才能夠全天照料、陪伴阿嬤。

怕阿嬤無聊,爸媽為她準備收音機,當中阿嬤最喜歡聽的是媽媽從慈濟帶
回來的「渡」系列錄音帶,對錄音帶中的故事她幾乎能朗朗上口,說給我
們聽,說給來探望她的老友聽。

一天半夜,阿嬤想自己起身走動,一翻身重心不穩,摔了一跤,這麼一跌
,將先前復健的成效都破壞了,連左手也摔斷了。她的行動更加困難了,
哪怕只是個翻身的動作都很吃力。

因為夜以繼日地照顧,爸爸稀疏的頭髮更顯斑白,原本不好的身體愈加憔
悴。我們開始思索,有沒有更妥當的方式,來解決阿嬤的照護問題?

「老人安養院」曾是我們想過的方法,可是當時因對阿嬤不捨而放棄,如
今,這可能是唯一可以一試的途徑了。

安養院裡有熱情的「老」朋友

經討論後,我們決定將阿嬤送到北投一家環境清幽、乾淨、管理良好且合
格的安養中心。

長期依賴家人慣了的阿嬤,初住進安養院時,顯得相當羞澀不安。還好那
裡的一些老人會主動跟她說話,雖然大家同樣以輪椅代步,但歡迎新人的
模樣,就像小朋友剛入學時,彼此陌生、好奇又熱情。

離去時,阿嬤頻頻回頭望著,遠遠看著她被一群老人圍住,那一刻,對阿
嬤和我們而言都是不捨,也是一種心情上的調適。

爸媽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做出的決定。第一天晚上,爸爸幾乎徹夜未眠
,隔天一早,便直奔安養院。由於還未習慣新的生活,阿嬤並沒有多說什
麼,倒是其他老人你一言、我一句的向爸爸報告阿嬤第一天的情況。之後
,無論風雨,爸媽每天都會去探望阿嬤,假日時,我也會去看她。

在那裡,有人蹣跚地拄著拐杖走步,有人熟練地推著輪椅前進,有人吃力
地踩著復健機做復健,也有人獨自在庭院曬太陽發呆,或一群人圍著下棋
、坐在電視機前打盹……。每一個老人都有屬於自己年輕、健康時的精彩
故事,如今都已成了回憶;如果有年輕人願意聽他們訴說,老人家會不厭
其煩,一遍又一遍地說。

「住在這裡習不習慣?」
「不習慣也要習慣。兒女們有自己的事業要做,不要對他們要求太多。」
「這裡有那麼多伴可以聊天,不會無聊啦!」
「兒孫們沒忘記我,常來看我,我就很高興了。」

阿嬤還是回家了

生老病死自然循環,你、我有一天也都會老去,到底何處才是老人最好的
歸屬?

住不慣安養院的阿嬤,終於還是回家了。無微不至的照顧終究敵不過人老
去時所帶來器官功能的退化。

阿嬤往生時,爸媽都隨侍在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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