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痛」療「傷」
《專題報導》

◎撰文/范毓雯

孤立的感覺與面對生命結束的煎熬,
不是一般人所能了解,
談話對病人來說變得困難。
但是透過藝術創作,可讓病人在保有安全距離的情況下,
呈現內心感受。


「我畫畫的時候都不痛!」

「我畫畫的時候都不痛!」原住民阿嬤開始作畫是緣於藝術治療師呂素貞
的鼓勵。呂素貞最初感受這位病中母親思念孩子的心情,所以建議她畫卡
片給孩子;從此,阿嬤便放不下彩筆,有時畫紙不夠,甚至順手拿起報紙
、月曆就畫。

「可不可以告訴我,你畫的是什麼?」
「我看到畫中有好多顏色!」
「我看到你這埵酗H、有……」

藉著病人的創作和分享的意願,呂素貞以此作為談話的媒介,慢慢引導病
人進入藝術治療的過程。

阿嬤不斷地畫,畫出唱歌、跳舞、看花,還有村堣p孩得皮膚病泡在水
的樣子,又畫自己肚子痛、醫師正在看診的情形……畫作張貼在病房牆面
上;後來阿嬤又畫了蛇,而且愈來愈多、愈來愈大條,以前她在山上工作
,途中常遇到蛇,有時見到大蛇還嚇得跑回家……

「孤立的感覺與面對生命結束的煎熬,不是一般人所能了解,談話對病人
來說變得困難。但是透過藝術創作,可讓病人在保有安全距離的情況下,
開始利用談話、說故事的方式呈現內心感受。」

呂素貞說,藝術治療就是將藝術和心理治療結合在一起,讓文字所不能表
達的部分,透過藝術創作的活動與過程,將病人紛亂、混淆的情緒,藉由
創作建立起內心世界與外在的橋梁,有助於病人抒解情緒、忘卻疼痛、提
升生活品質。

不再迷路的袋鼠媽媽

一位先生時常在生病的太太身邊,除了陪伴、照顧以外,很多時候沒事情
可做。在呂素貞的邀請下,他也開始作畫。

他畫山上的風景、家鄉的景色,也和太太玩「神祕袋」的共同創作遊戲。
呂素貞說:「在有限的生命中,可以創造無限的生命內涵,就像這個裝著
紙和一些小東西的袋子堙A就可以利用有限的東西進行創作。」

一隻袋鼠媽媽送袋鼠寶寶趕往醫院看病,一不小心迷路於山林間,心急如
焚的袋鼠媽媽不斷地流淚……這位先生將這幅畫作題名為「救命在哪堙v


「這是什麼?」
「這是袋鼠媽媽的望遠鏡!」他笑著向老師描述畫中的故事。
「我體會到這是一張很特別、反應內心深處世界的一幅畫。事實上,男人
在照顧生病的妻子時,那種心情及無助的感覺更加徬徨。女人也許會哭、
會訴苦,但男人通常保持沈默,他們的心情就可藉繪畫表現出來。」

經過同意,呂素貞把他的這幅「救命在哪堙v和其他作品張貼在牆上。大
家不斷讚美或好奇地詢問他關於畫作的內容,就這樣過了兩天,他突然主
動要求把畫作收起來。

「從嘻嘻哈哈到後來要求我把畫收起來,他態度的轉變正因為意識到這幅
畫不只是一個故事,而是他內在的顯現,變成隱私之後,便不想讓別人看
了。」兩天之後,他的太太往生,在等待親人趕往病房協助料理後事時,
他手足無措地不斷流淚,陪著他坐在太太身邊的呂素貞說:「我們來畫畫
,這樣時間會過得比較快!」

「我很痛苦,我不知道要畫什麼?」

「我很想知道那隻袋鼠媽媽後來怎麼樣了?你把故事的結局畫給我看,好
不好?」

拿起藍色蠟筆,他急促揮動手指,將雜亂紛沓的情緒宣洩在畫紙上,一支
又一支的蠟筆、一次又一次地描繪,隨著逐漸沈穩下來的呼吸聲,筆觸也
愈細膩,指針在創作中飛快地過了兩小時。袋鼠媽媽故事的結局躍然紙上
──

袋鼠媽媽撐著一把可愛的小雨傘,最後終於找到前往醫院的路,而且在看
完醫師之後,袋鼠寶寶也完全康復了,於是他們歡喜地走另一條路回家。

「雖然他所畫的情境與事實不符,因為象徵太太的袋鼠寶寶死了,但是袋
鼠媽媽沒有再繞原路,走那段曾令她迷失、焦慮的路回家。由此可見,這
位先生的悲傷情緒還好,不用太替他擔心。在藝術治療上,這也可以作為
悲傷情緒的評估。」

「這就是我的一生。」

「有些癌末病人在回顧生命時,居然是一片空白,這更教他們擔心一旦死
了,大家便會忘記他們,所以不知如何面對即將到來的死亡;事實上,每
個人只要曾經存在於世界上,一定造成某些影響,只是自己不清楚。藉著
藝術創作,我們幫助病人回顧生命,更重要的是從中尋找意義和價值。」

一位病人,一開始因為家屬不願意來看她,以致憤怒、孤獨、不甘心、焦
慮等負面情緒完全表露無遺,加上經歷幾次婚姻失敗,嚴重自我否定,她
認為過去的生活簡直一團糟!

在一次藝術創作中,呂素貞請她以剪貼的方式創作一幅畫,結果她在許多
圖片中選擇了母親與小嬰兒的圖片。她說:「這就是我的一生。」她所分
享的這部分代表在她心目中,這一生最有價值或值得跟人一提的,就是成
為一位「媽媽」。

慢慢地,她在創作的過程中,了解自己要什麼──只希望女兒一個禮拜能
來看她一次,但是母女倆必須是有品質的相處。

「後來每當女兒來看她時,她們會共同創作,有時候即使不聊天,只是靜
靜地做著同一件作品,在這個時間堙A她們的生命已經連結在一起,不再
貌合神離。」呂素貞說,後來那些家住很遠的親戚也都來看她,加上護理
人員持續的關心,她發現病人因為有人陪伴,原本的憤怒、焦慮不安和恐
懼逐漸消失,對於周遭的人、事、物,開始產生如同漣漪般一圈圈擴散出
去的正面反應。

未完成的橋

「這是我的地盤喔!你們不要放東西。」年輕的男病人用手在桌面上擦一
擦,然後坐下來一起捏陶,兩個小時後起身離開,指著依然空空的桌面說
:「這就是我的作品──牛把草吃光,然後牛也走掉了!」

有點酷,卻不失幽默。互動關係建立之後,呂素貞知道有一隻狗令他相當
懷念,於是藉由捏陶和他聊天,聽他說印象中的那隻狗,同時照著他的描
述,捏塑狗的模樣。

「牠的耳朵是豎起來的?還是垂下去的?」
「牠是坐著?還是躺著?尾巴呢?……」
「瞧!這就是你的狗!」男病人的臉上露出很美的笑容。

在接下來的創作中,他親自做了一個可放置拖鞋的鞋架,又畫了一棵樹、
一隻鳥,而最後一幅作品是呂素貞為他設定的主題「橋」,花了兩個小時
畫得相當認真的他,始終沒有畫好一座橋。

「臨終病人的作品經常可以看到橋、通道、河流,這種意象就是連接這
到那堛熒N思,病人的潛意識堙A知道身體的狀況如交通工具的車、船一
樣,是即將要帶人離開的。」呂素貞說,正因為癌症病人對於身體狀況的
感覺靈敏,所以在生命最後的旅程中,更有權利了解病情,家屬不要因為
本身的恐懼和無助,而隱瞞一切,讓病人處於未知中而產生更多困擾。

落難阿波羅

藝術治療的對象不只針對癌末病人,醫護人員也藉此抒發情緒、凝聚團隊
。不斷面對生命逝去和照護病人的過程堙A醫護人員會有失落、難過的情
緒需處理,同時也偶有理念、意見不合的時候,此時藝術治療的活動有助
於整合團隊。

這一天,呂素貞透過一塊陶土,讓醫護人員捏塑一位病人的印象,「創作
過程中,他們的精神全投注在這位病人身上,那時大家的心凝聚在一起,
因此可以聯繫工作人員的情感。」

有一個人捏了一只菸灰缸和手堮陬蛣猁獐瓞芊A因為病人生前時常不斷地
抽菸;有人捏了一個男人的胸膛,因為坐在輪椅上的病人始終胸膛挺直,
表現出男子漢的氣魄;一位護士捏了一雙眼睛,因為病人的眼神讓人印象
深刻……

丘昭蓉醫師則捏了一張輪椅,輪椅上面是一個身體扭曲的人形,她說這位
病人給她的感覺就像一位戰士,有堅毅旺盛的生命力,但同時也有痛到講
不出話的病痛煎熬。丘醫師將她的這件作品定名為「落難阿波羅」,因為
在遙遠的古希臘神話中,宙斯之子太陽神阿波羅,總是駕著火戰車東升西
落,不懼任何險阻。

「畢業後在理性、邏輯的醫學領域中,我總覺得缺少些東西,不過經由藝
術治療的活動,讓我找到一座橋梁,使我更接近病人的心及生命本質。」
丘醫師說。

「藝術治療中很重要的部分就是不批判。創作沒有對錯、好壞,在這種情
境下,每個人都能自由發表意見、抒發情感而不被批評,所以是很安全的
空間;因為不批判,彼此的信任度增加,團隊的向心力更容易凝聚。畢竟
大家都很努力照護病人,只是有時候理念、意見上不同,但是『為病人好
』的心態卻是相同的。」呂素貞再次肯定藝術治療的價值。


藝術治療

◎撰文/范毓雯

藝術治療師呂素貞指出,藝術治療是藝術和心理治療相結合而成,藉由藝
術活動將內在意識和感受,以繪畫、美勞、書寫、攝影、美感遊戲等方式
,具體表現於外在的視覺藝術形式。藝術活動可讓心情沮喪、躺在床上瞪
著天花板的病人忘卻疼痛、焦慮的感覺,將心情放鬆下來,轉移注意力於
創作的天地堙C

「藝術就是治療( art as therapy )」。藝術治療的第一步就是要有藝術活
動,當病人願意參與藝術活動時,就具有治療的效果,這部分強調的是創
作的過程。

藝術治療已被廣泛運用,如學習障礙的孩子、老人、精神病患,這些比較
不能用語言、文字紓解情緒的人,更需要藉一種非語言的東西,來表達潛
在於內心深處的情感與思想。

病人尤其會有孤立的感覺產生,因為他們要面對生命的結束,不是一般人
所能了解的心境,因此溝通的過程格外艱辛。但藉著藝術創作的作品,無
論圖畫、陶藝品、黏土,都可讓病人呈現內心的世界,表達文字所不能表
達的部分,成為溝通與建立關係的媒介。

藝術治療的第二部分就是深入心理治療(ar tpsychotherapy)。在病人願意
自我探索,且與病人建立信任關係的前提下,藝術治療師讓病人深入主題
做進一步的心理治療。

一些人誤解藝術治療是當病人畫一幅畫,治療師就立刻去分析、探討畫的
意涵,這是最忌諱的。如果進入到更深層的心理治療,準備工作與信任關
係的培養更重要,必須當病人有願意開放、面對自己問題的意願,藝術治
療師才能陪著病人去探索。

事實上,心理治療並非從頭到尾都是一種愉快的感覺,人的內心有時候是
很脆弱的,必須感受到安全才願意面對問題,畢竟末期病人是被迫離開這
個世界,面對死亡的過程痛苦而艱辛,所以必須讓病人感受到安全感,才
可能願意面對問題、探索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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