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許時間經歷悲傷
《專題報導》

◎撰文/彭靜梅

心蓮病房的醫護人員經常與「死亡」親近,
他們的情感需求需要特殊的處理和對待──
讀書會是相互支持的方式之一。


波蘭導演奇士勞斯基發現:「並不是每件事都可以被描述的,這正是紀錄
片最大的問題。」「我害怕那些真實的眼淚,因為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有
權力去拍攝它們。碰到那種時刻,我總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跨入禁區的人。
這就是使我逃避紀錄片的主要原因。」

比起藝術家,心蓮病房的團隊醫護人員,似乎更努力於追尋透視和溝通的
美好;雖然,死神總是樂此不疲地騷擾他們及病患內心企求和平與和諧的
可能。

夜之夢

海的盡頭依舊,
若漫步在沙灘上則還能有所依憑地接近她。
通常,
海陸相連如果呈現截然分明的狀態,底下必定是深陷的海溝。
而那種突然墜落和頓失依靠的空虛,總是令人害怕。
像走鋼索,雖然繩索放在地上和掛在空中都是同一根繩子,
但對於行走其上的人來講,恐怕感受是天差地別。


「當初是因為喪親者過於壓抑悲傷情緒,導致出現生理症狀前來求診,我
們才想成立悲傷輔導讀書會,讓醫護團隊人員藉由每週一次的專家指導和
書本研讀充實知能,再輔以個案經驗,以紓解自身的悲傷和壓抑,才能更
適切的協助遺族。」心蓮病房社工員吳芳茜說。

曾經因為對病患過分投入情感,而陷入悲傷情境的她提到,當夢見已往生
的病患向她吶喊:「為什麼你不救我?」的哀號聲時,曾令她十分驚懼,
難以釋懷。面對一位猝死的病患,團隊醫護人員宛如在頃刻間失去一位親
密的伙伴──一位共同捍衛生命的同志。雖然自己早有心理準備,而且不
只一次與死亡有過邂逅的經驗,但吳芳茜依舊難忍瞬間失落的悲愴。

當初病患沒有親人照料,團隊醫護人員自然而然地成為他的家屬。但是醫
護人員與家屬的角色畢竟不同,但這種移情作用還是造成了大家的自責、
愧疚。「其實,有類似經驗的不只我一人,所以當大家自覺到這點時,就
更強化讀書會成立的必要性了。」吳芳茜強調:「雖然醫護人員對死亡依
舊恐懼,但藉著成員的經驗分享,卻給了彼此支撐的力量。」

團隊醫護人員到底可以給遺族什麼樣的協助?吳芳茜說,盡早篩選出高危
險群(二至三年來遭遇近親過世或曾有多次失落經驗者),透過家屬聯誼
會讓有相似經驗的喪親者相互扶持,產生同理對待的心情,並降低遺族悲
傷的程度,是她在未來安寧療護工作上的自我期許。

等待黎明

以針尖觸及他物,
壓力最大,所以會造成深陷的凹洞;
若兩物接觸面增加,
壓力會減低就不若初次碰觸時那樣具有傷害力了。

人面對生命中的挫折亦復如此,透過一次次的鍛鍊,可能習得智慧及經驗
──正視悲傷才能自死亡經驗堶咱矷C

「你要堅強、看開一點,往後還要靠你呢!」不管在戲劇影片或現實生活
中,這都是一句非常熟悉的對白。心蓮病房副護理長王淑貞,談到某位往
生者的弟弟在其兄離開人世時,因為害怕父母難過,而強忍住悲傷,不敢
在哥哥面前哭泣,甚至也要求父母不能如此,為的就怕他哥哥不能往生西
方極樂世界。

王淑貞說,悲傷輔導讀書會中,團隊醫護人員曾將此個案提出討論,大家
也提供許多技巧處理。其中有人建議從佛教的觀點引導家屬念佛,讓他們
的心慢慢平靜下去。設若面對哀傷不已的家屬時,也不一定要馬上遞衛生
紙給他,因為這樣往往會終止情緒的抒發。

另一方面,諸如:我了解你的痛苦、要節哀順變、每個人都會死,甚至鼓
勵家屬作重大改變、迴避談論死者、建議趕緊再生個孩子、提醒他比別人
幸運、給予價值性批判、表現悲憫者姿態、扮演法官給予評斷等,對喪親
者而言未必適當,甚至徒增心理負擔。

一般人遭遇喪親,哀悼的歷程大致可分為三個階段:逃避、面對和調適。
在這當中,喪親者可獲得反省,對失落重新認知,並藉由經歷分離的痛,
回想和逝者的關係,進而放棄舊有的依附關係,重新投入現實生活。因此
,協助喪親者面對失落的事實及表達情感,容許時間經歷悲傷,並持續提
供支持,才能給予實質的幫助。心蓮病房為此特別設想出寄發慰問卡給喪
親者的巧思,以表達對他們的持續關懷。



一般人認為,時間會改變一切,
而每種失落的哀悼都相同,
只要協助喪親者抒發情緒即可,
或認為強烈的悲傷即是對逝者愛的表現、悲傷只影響心理層面……等,
這些都是對悲傷與哀悼的迷思。


「說起來,心蓮病房比一般病房的醫護人員幸運。因為他們經常處在生死
的交叉點上,與死亡接近,可由當中產生出反省性的回饋。」指導讀書會
的東華大學族群關係研究所教授余德慧這麼認為。

異於一般病房醫護人員那種超越個人情緒反應的醫護立場,心蓮病房醫護
人員本身的情感需求,也有特殊的處理和對待方式。

「悲傷不是疾病,成立讀書會的目的也不是為了治癒悲傷。不管是生是死
,都非絕對的斷裂,若僅用『悲傷輔導』一詞來形容團隊醫護人員與病患
間,那種超乎邏輯想像外的聯結和影響,則有否定人與人之間豐富關係的
危險。」心蓮病房的一位志工這麼認為。

「悲傷輔導的事實自古即有,如守靈的儀式,喪親者藉由彼此對逝者回憶
的表達,而得到共鳴與相互支持的力量。只是後來醫院化的結果,將人的
悲傷情緒部分省略了,直到喪親者因悲傷導致不適而出現在門診時,這個
議題才又重新受到重視。」余德慧以為,雖然西方國家早於我們推展安寧
療護,但也不能完全移植西方模式,應回到自己的文化脈絡中,為悲傷尋
找適性的出路。諸如民間有所謂「牽亡魂」,反映出對往生親人的想念是
人之常情,若從科學角度來看,或許很難解釋其療效,但無法根本否定它
存在的意義。

自安寧療護臨終關懷的觀念再度得到青睞後,心蓮病房的團隊醫護人員便
在被絕對劃開的生死之間搭起橋梁──讓遺族在此岸放心的送別,而往生
者也能安心到達彼岸。當然,團隊醫護人員的士氣非常重要,要先有堅強
的橋梁方可承受過重的負荷,倘若有一環節疏漏了,致使渡橋者失足摔落
,都將造成家屬、病患及醫護人員心中永遠的遺憾。

不願對「悲傷輔導」一事輕率斷論的余德慧總覺得,從基礎做起最重要,
即便是讀書會所討論的翻譯專書,成員們也是在閱畢後拋諸腦後,不讓框
架限制,並非不加選擇地全數模仿。讀書會雖然可以彌補團隊醫護人員在
照護過程中所面臨脆弱的威脅,但最終仍得回歸到最原始的方式──人與
人面對面接觸,才是最根本的治療。

「陪伴的過程,及安排家屬、病患如何共同面對死亡,才是醫護人員現階
段尚須努力學習的部分。」余德慧始終如此認為。尤其,團隊成員都還在
相互摸索生死處境中的適當角色,當可感受到生命中那分微妙的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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