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憾,是因為有人陪伴
《專題報導》

「沒有哪一種布施會大過於幫助一個人好好地死亡。」
《西藏生死書》作者索甲仁波切說。
心蓮病房的志工或許沒有想過他們所提供的服務是不是一種布施,
但是幫助病人好好走過死亡的心願,卻是無庸置疑的。

#之一 樂聲初啼撥心弦

◎撰文/范毓雯

帶著感恩回饋的使命感,陳耀文以癌末病人遺族的身分投入心蓮志工行列
,發揮音樂專才,為沈靜的病房注入一股音樂的律動。

「台灣去年有三萬人死於癌症。每五人當中有一人會得癌症,每四張病床
有一張床是癌症病人。」志工陳耀文每每為心蓮病房的訪客介紹時,總不
忘將這些數字掛在嘴上,為的是要讓大家了解:其實,癌症可以說和每個
人密切相關。而進一步了解癌症病人和家屬的處境,會更令人珍惜現在所
擁有的幸福。

父親在心蓮病房往生後,基於期間所感受到的「尊重生命」照護方式,陳
耀文帶著感恩回饋的使命感,於去年九月偕同妻子自台北遷至花蓮定居,
以便全心投入心蓮病房志工行列,他以癌末病人遺族的身分現身說法,積
極宣導安寧療護的觀念。

「父親來到心蓮病房短短七天,受到醫護團隊人員的關懷,包括往生那天
都由三、四十位志工輪流為他助念八個小時,我的心中有著無限的感恩。
來當志工,我不需要經過其他志工接觸癌末病人初期可能需要的調適期,
所以不須去克服內心的恐懼。」陳耀文說。

除了宣導安寧療護,陳耀文在心蓮病房也發揮了個人的音樂長才。他時常
到病房交誼廳為病人和家屬演奏,為沉靜的病房注入一股音樂的律動;由
於他的號召,心蓮病房「家庭音樂會」於焉成立,成員每月固定與病人和
家屬同樂。

不擅言詞表達的志工張鴻欽,亦是家庭音樂會成員,不但拜師陳耀文練習
長笛,而且為了將最完美的音符獻給聽眾,常利用下班後開車至野外勤練
。今年母親節,家庭音樂會在心蓮病房初試啼聲,張鴻欽所吹奏的「海濱
之歌」,撥動一位阿嬤的心弦,默默流下的淚水代替語言,訴說了她的心
情。

#之二 虔誠禮佛帶晚課

◎撰文/范毓雯

癌末病人從病床走到佛堂,小小一段路的艱辛,深深印在王運敬的心田;
傍晚心蓮病房的佛堂堙A他以莊嚴的梵唄聲,引導病患和家屬虔心念佛。

那天在病房內撥開心果給一位病人吃,那位病人「媽媽」慈祥的眼神,深
深烙印在志工王運敬的腦海。一個星期後前去,卻只見到了一張空蕩蕩的
病床,心情乍時跌落谷底。

自覺一時無法調適心情為其他病人服務,所以信步走到佛堂,藉以沈澱紛
亂的情緒。當時,王運敬看到心蓮病房一位病人,正以纖弱細微的聲音,
在帶領病患和家屬虔誠禮佛。

「唉!我的身體狀況愈來愈不好,最近又重感冒,我很擔心晚課無法繼續
帶下去。」男病人雖然自願帶領大家做晚課,但在言語之間已透露出力不
從心。不經意聽見這段話的王運敬受到震撼,心想:「病情這麼嚴重了,
這位病人所想的竟然不是自己的事,而是擔心佛堂的晚課共修沒人帶領,
其他病人和家屬怎麼辦?」站在他身邊,王運敬覺得自己非常渺小。

隔天,王運敬決定到心蓮病房跟這位病人學習如何帶晚課。很不巧地,男
病人因身體不適無法帶晚課,於是王運敬只好硬著頭皮允諾暫代。接連兩
天,完全不熟悉梵唄音調的王運敬,只好就著錄音帶的播放,邊唱邊學。

「王師兄,我看,你明天直接用唱的好了!」有位病人家屬覺得錄音帶的
速度太快,大家經常趕不上,這個提議讓王運敬只有苦笑點頭的分。

「答應以後就會有壓力,隔天的中餐、晚餐時間,我都邊聽錄音帶邊熟悉
語調,當天晚上就真的自己帶了。」王運敬回憶當天帶晚課時,還見到一
幕印象深刻的畫面──一位女病人禮佛時,她的身體彎下去禮拜,久久未
見起身,他見狀立即過去扶她,靠近後才知道她正在喘氣;好不容易起身
坐在蒲團上,慢慢把腳盤坐好,整個動作過程中病人都不斷喘氣、艱難地
深呼吸。

「從那時候開始,我才知道病人下病床走到旁邊佛堂這一小段路,是多麼
艱難的一件事,但是她為什麼要來佛堂彎腰禮佛?只因為生命即將走到終
點,她覺得禮佛是唯一能夠回向給家人和自己的方式。」王運敬體會到,
癌末病人一旦知道死亡的大限,就真的希望能夠把握住每一分每一秒,反
觀行動方便、來去自如的健康人呢?

成為志工以後,王運敬對生命有更深刻的體會,他覺得人生就像在一列火
車上,如果不知道何時要下車,就比較不會珍惜這列火車上的人事物,他
說:「其實,知道自己的人生何時到終站,有助於在這列火車上好好地生
活。如果每個人都為自己的死亡做好心理準備,那麼人與人之間將因珍惜
而產生更良好的互動。」

#之三 謹守界限不犯忌

◎撰文/黃秀花

謹守界限不犯忌

現仍就讀研究所、對心理學有相當興趣的石世明,當初因友人邀約而成為
心蓮病房志工;陪伴病人跨越生死的歷程,令他深刻感受助人的真諦。

「志工,應該是做病人希望我們為他們做的事,而不是做自己想要為病人
做的事。」在心蓮病房當志工的石世明說。

有一天,一位病人請石世明幫忙買信紙,他才好奇地隨口問一下:「要寄
信嗎?寄給誰啊?」病人遲疑了一下,石世明立即警覺已經觸犯了服務的
禁忌,於是打圓場說:「不要緊啦,不好講就不要講啦!」和病人處得愈
熟,愈容易忘記彼此的分際,而模糊了「關心」與「過問」的定義。

熱心,確實是志工的特質之一,但這也可能無意間冒犯病人。

石世明舉例,有一回,一位志工關切地詢問病人:「你的爸媽或兄弟姊妹
怎麼沒來看你?」沒想到一句日常開頭的閒聊,竟然侵犯了病人的隱私,
因為那正好是他生命中最不願被掀開來的傷口,教他怎受得了!

因為有了以上細微的觀察,石世明也才能夠和一位緊閉心門的病患阿強建
立信任關係,在許多志工不得其門而入之後,成為病人的知己。

「我跟阿強其實很少講話,不知怎麼形容那樣的感覺,人跟人之間的相處
並不是預先設想好的,而是在每個相處的片刻自然去摸索。我想,最重要
的還是誠意吧!」石世明說:「我覺得一直問話,對病人是件殘忍的事,
跟阿強相處,我不會太打擾他,也不去探究他的隱私,簡單來說,就是陪
伴而已!」有時候兩個大男生在一起時,甚至半天也沒講半句話。

即使是替病人整理東西的小動作,石世明也解析出一番道理,他說:「淺
顯一點來說,那是侵犯病人隱私;至於深一層的意義,則是破壞病人的規
則,因為每一個人都希望他的東西是由自己掌控。」

病人的內心極為敏感,需要特別細心的照顧。石世明曾有一次看到一位實
習護士快步推著病人的輪椅前行。「真的嚇我一跳!輪椅的方向和速度都
不是病人所能控制的。我們對待病人的任何一個細微動作,都可能引發他
們全部的感受,不得不留意。後來我發現那位病人自己動手推輪椅,雖然
推到兩隻手都起水泡了,但我寧可說那是他為自己所保留的最後一點自尊
。」

病人通常體力較差,移動的速度很慢,所以志工必須很有耐心,不能因為
無法久耐病人的慢動作,而暫時跑去做另外一件事。「在他移動時,你去
做另一件事,這樣的行為其實不是在照顧病人,而是以自己健康、行動自
如的身體讓病人看到他自己的衰敗。」石世明覺得,病人對於自己身體衰
敗的情形比任何人都了解,有時連醫師都不見得比他們清楚,而這個觀點
也正好可以用來提醒志工,不要妄加自己的價值觀在病人身上,諸如安慰
病人:「你要放得開!」

「我們怎麼有資格叫病人放下呢?換成是自己,聽得進去嗎?」石世明表
示,本身有宗教信仰的志工,或許會不經意建議病人相信耶穌或阿彌陀佛
,想把自己認為好的東西提供給病人,問題在於不是每個病人都能夠接受
宗教,有時甚至為化解處境的尷尬,還得勉強對志工擠出笑容說聲:「謝
謝!」

試想:生病時面對不斷湧向他們的人,還得做出對方預期的反應,那種心
理壓力該有多大啊!

「癌末病人所需要的是關心,不是教化。」石世明語重心長地道出:「其
實,病人和家屬是很弱勢的,志工不妨多提供事務性的協助。譬如說,自
外地轉院來的病人,他們的家屬可能不認識路又沒交通工具,想買個東西
也不知道去哪買,這時候有我們代勞就可以省卻奔波;有車的志工如果能
開車陪伴身體狀況不錯的病人到附近走走,都是實質而貼心的幫助。」

先前已經累積有系統的培訓和長時間的病房服務經驗,難怪年紀輕輕的石
世明一說起安寧療護志工守則,頭頭是道。

line3.gif (1618 bytes) line4.gif (1736 bytes) line6.gif (1718 byt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