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醒.重生
《挑戰生命》

◎撰文/李委煌

一封註名欲投稿《慈濟》月刊的信件遞來台北分會,
在塗滿兩頁的文字堙A我們讀得出作者執筆之手的顫抖。
從信中的自述,我們約略釐清了一點故事脈絡……

由於不堪人生所加諸內心的挫敗感,
二十五歲的孫曉明,將自己的青春生命從六樓勉力擲下,
意圖毀滅這清醒卻痛苦的意識。

自殘的結果是──
意識依舊清晰,但下半身的癱瘓,卻得換來下半生的臥床;
未來的家,則是與老人共處的安養中心。

一年多來,人生中這片如烏雲般的陰霾漸散;
於是,她願意將這段非規畫中的生命之途化為文字、與人分享。


來到曉明所言的「家」──安養中心。蓄著一頭短髮的她臥躺在眾老人間
,顯得有些突兀,很難將這婸P年輕的生命做一聯想。

確認了彼此身分後,她明朗地表達:「沒有忌諱的!」信任她喜孜孜的神
情,我們放心卻又殘忍地,將她的心情還原至那曾經……

汽笛長鳴劃過寂靜夜空,再見需要多少勇氣?行船人將船駛向那遠方,我
的愛也已逝去……我最親愛的家人,容顏漸漸地模糊了……不記得是什麼
時候,我緊抓著你們的愛與祝福;如今全被風雨吹散了,一切也都淡了…
…。

──曉明


天性本俱對人事的敏感,令曉明自小就吃足了苦頭;生命中輕拂來的一點
風吹草動,都足以讓她愁恨交加。

父母的疼愛對她來說,彷彿是付沒有骨架的肉軀、又像是具失去靈魂的生
命;他們照顧得了她外在的物質所需,卻永遠滿足不了她內在躍動的精神


由於不喜讀書,曉明在高一課業結束時竟被宣判留級,心中的挫折如突變
的癌細胞般,一天天地被自卑的情緒餵養長大。

輟學後,曉明的生活就如同家庭主婦般,在柴米油鹽中逐日耗去。在無數
個父母外出、姊弟就學的日子堙A買菜、煮飯、洗衣等就是她的生活;不
是沒試圖出外找過工作,只是固執強倔的個性,實在難忍老闆的斥責與委
屈,寧可選擇在家中咀嚼自我的煩悶與孤獨。

這樣的日子過了七、八年,曉明也不免經常有著一分被學校與家庭遺棄的
傷感──沒有朋友、想講話時總覺得父母在迴避,大家各忙各的,只留她
一人獨自壓抑心頭的自閉與煩惱。

那天醒來,幾分鐘內心頭便暗下決定。從六樓一躍而下,沒有恐懼、沒有
痛楚,我感覺到臀部重撞一樓樓頂後彈至地面;那一瞬間,我意識到太陽
好暖和,看了眼天空,我逐漸向左傾倒,只覺人生頓如一場夢。

──曉明


那一刻的自殺念頭,對曉明來說,當然是「冰凍三尺」而非「臨時起意」
。長年來的壓抑,都在當天化為決意的執行。

曉明仍清楚地記得,那是去年四月十六日上午九點多,她選擇了以跳樓來
告別人世與痛苦。也許沒有了意識,也就沒有了人生中這許多煩心。

預料之外的是,闔眼後的再度睜開,人已在醫院堛漸[護病房了。第十一
、十二節脊椎骨錯開與骨盆橫向斷裂∣∣曉明不但未達到當初求死的目的
,反倒讓下肢成了重度殘障。四十一天在加護病房的日子,令她苦不堪言


知道自己將需終生躺臥,曉明哪堹鈰鰼筐!「剛開始時,我就像個瘋子
般大聲辱罵別人,甚至還揍過護士!」自殺後的肢體殘障令曉明個性丕變
,原本就大喜大悲的情緒,更是變本加厲的暴躁。

在加護病房那段時間,曉明身上的痛苦一天比一天劇烈。「吐血、拉血,
每天都要輸好幾包的血,全身總共換了兩萬兩千多西西的血!身上所插的
管子被我胡亂扯下,人家還以為我要再度尋死呢!」

住在安養中心一年多了,父母親要我一輩子都住在這堙C他們說,安養中
心就是我下半輩子的「家」;因為他們沒人能夠照顧我,又怕我再度發生
意外……父母親怕失去我……他們希望我想回家的心可以完全死去,他們
就不必再提心吊膽了。

──曉明


雖然醫師已宣布曉明必須終生臥床,但在安養中心護理長的鼓勵和帶領復
健下,她硬是將腰尊嚴地彎了起來,並要求旁人把她抱到輪椅上。現在每
個週日上午,曉明都會自己推著輪椅四處「巡房」,為院堶垢g臥床的老
人抽痰、蓋棉被。

大概因為有過長期臥床的遭遇,跟曉明巡訪病房時,發覺她幾乎對院堥C
位老人都有一分感同身受的關心。「這位眼睛雖沒法看見你,但他是有意
識的。」「那位阿婆的棉被蓋了又踢,實在沒辦法……」忽見一位老人家
快喘不過氣來,曉明趕緊喚了看護為他抽痰。對從十七歲就立志要助人的
曉明來說,十年來,這心願依舊是她不變的初衷。令人惋惜的是,就像一
株奮力想綻放在晴空中的花朵,卻又矛盾地拒絕陽光與水分的滋養。

目前全院上下的工作人員、家屬、病人,少有不認識曉明的,而她這麼善
待院堛漲悀H,背後也是有些心酸的原因。

「父母希望我後半輩子都住在這堙A因為他們年紀大了沒有能力照顧我;
而院堛熒鑄﹞]令我不想離開,因為記憶中的家堿O冷冰冰、黑暗暗、靜
悄悄的,沒人理我,好恐怖!」

曉明在心底常自我安慰,告訴自己安養院的好,不要再想回家的事了,「
安養院就是我的家,院堛蚹阞漲悀H就是我的親人,我去關懷他們是理所
當然的!」

在好早時,慈濟一有捐錢活動,我一定會鼎力相助、跑得勤快。現在雙足
殘了,不能跑了……不過也常在這安養院媔埶筐ヾB助人。除了助人之外
,目前我最快樂的事就是唱歌、畫畫、寫作了……

──曉明


「我原本以為自己是『殘廢』了。但現在我意識到:我是『肢體殘障』,
但可非『殘廢』──我會閱讀思考、寫字投稿、改編歌曲、畫畫寫詩、陪
伴老人等等。」

「以前儘管擁有雙腳,但生活極不快樂;現在雖身體殘障,心頭卻反較自
在……跳樓的那個『我』已經死去了!」

曉明猶記得,多年前曾和姊姊隨著慈濟列車回到花蓮參訪,從那時起,她
就好喜歡慈濟這個團體以及臉上總是掛著微笑的慈濟人。她說有個心願,
就是自己的心情故事可以刊載在《慈濟》月刊堙A於是乎她就寫啊寫的,
不知不覺,詩、文、畫作品已是洋洋灑灑、琳瑯滿目。

以前我總以為「無常」不會降臨到我頭上來,而今苦難卻成了我永遠的朋
友……。幸好沒死,我才能再認識更多的人事物,體驗更多的人生;幸好
夢是真的醒了,若夢沒醒,苦不就白受了嗎?

──曉明


「肉體雖受拘禁,心靈卻可海闊天空!」曉明給人的神情,並不顯哀傷,
作品中的詩文意境,也是那樣美好。「苦難當然是有的,但已找不到那個
受苦的人……痛的是身、苦的是心;我雖身體有痛,但心不要苦!」

曉明清楚地以自己切身的感受表示:「若我要活在這軀體中,那真是萬分
痛苦;但心念一轉,我依舊富足喜悅!」

日漸痛麻萎縮的下肢,讓曉明愈來愈無法像當初彎起上半身坐正,坐在輪
椅上的時間也沒法太久。「跳樓前我心心念念都只想死,現在真正覺得生
命可貴了。」曉明樂觀地表示:「幸好當初沒有爬到十幾層樓高,否則哪
埵陴{在那麼多關心我的朋友……」

是否人總是得付出這麼大的代價,才能學習到如此慘痛的教訓?是否人非
得不經過那殘酷的試煉,體悟不到那該珍惜的?

曉明回憶,當時在加護病房時,每天都好想活下去;因為,只有繼續活下
去,才能看到來探望的父母。活,反倒成了死不成後的願望。

天地日月心,明月照古今;悲歡空過去,眨眼不留痕。年輕的孩子們,可
別因一時情緒上的衝動而自我殘害;不但悔憾一生、朋友傷心,也拖累了
自己的父母……珍惜生命最為重要。

──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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