措手不及的颱風夜
《娑婆法音》

◎撰文/陳美羿

「瑞伯」未走遠,「芭比絲」又接踵而來,
十天內汐止連淹三次水,
慈濟人也展開史無前例,
長達十多天的「馬拉松」式關懷行動……


水災來了

十月十五日

靜惠師姊娶媳婦。南港、汐止的師姊組成了十人「迎親團」,穿著藍旗袍
、手持鮮花要到中正機場接「越南新娘」。

沒想到當天「瑞伯」也來湊熱鬧,風雨交加,一行人到了松山又折回,最
後只有麗照師姊當代表,陪靜惠母子去機場,其他人則待在家搓湯圓。

新娘子終於在風雨中進了門。大夥正歡歡喜喜地吃著喜宴,突然,黃濁濁
的水湧了進來,也湧進了新房。

新娘子用潮州腔的閩南語喊道:「啊!淹水!」大家七手八腳趕忙把門口
堵住,看到靜惠師姊急著把水趕出去,新娘子搶過掃把說:「媽媽!我來
!」大家也安慰靜惠師姊說:「遇水則發,這媳婦一定帶好運來。」五堵
車站附近已淹到二樓,住在五樓的素蓮師姊,請一樓的鄰居上來住,可是
他們說什麼也不肯,全家濕淋淋的在汽車堳袡L驚恐的一夜。後來才曉得
他們戴著重孝,不敢到別人家去。

「早知道是這個原因,我一定非要他們來不可,慈濟人不忌諱這些的。」

住在中正路的默華師姊,當晚只有她一個人在家,先生去接孩子被大水阻
絕,回不來。水來得急,她想到要放走小狗,大門一開,水湧進來,剎那
間把她沖倒了。咕嚕咕嚕喝了幾口髒水,好不容易爬了起來,水已淹到腰
部,只好逃往樓上鄰居家避難。

默華家在巷子堙C當晚,一個大冰櫃浮呀浮,把巷口給塞住了!偏偏這時
候,一位年輕的太太快臨盆。只得呼叫鄰居來幫忙,合力把冰櫃搬開,孕
婦才坐上救生艇去醫院生產。

大水來得太快、太突然了,讓人措手不及……

上演災難電影

十月十六日

大清早,仍是狂風暴雨。有的師兄師姊去勘災;我們則到汐止聯絡點商借
一樓大廳當救災中心。

看著外面呼嘯的強風,我還跟大夥說:「這就是瞬間陣風,破壞力很大的
。」說完不久,突然一陣狂風怒號,耳媗巨鴗@陣「爆破」和尖叫,我本
能地蹲了下來,回頭一看,只見碎玻璃片在大廳中飛舞,原來是整面落地
的強化玻璃應聲而倒……,就像災難電影的場景,狂風在大廳內肆虐,瞬
間,所有的東西都東倒西歪。風雨中,大夥只好撤退到靜修禪院。

途中,一個大招牌倒下來,正好橫在路中央,使我們進退不得,師兄們下
去合力搬開,旁邊另一個招牌也搖搖欲墜,險象環生……



救生艇來了!在靜修院的中庭「充氣」,慈誠師兄搖身一變成了「救難隊
員」,帶著食物、冒著風雨前往災區……

廚房堙A洗的洗、切的切、煮的煮,不一會兒,熱騰騰的炒麵起鍋了。一
份份的裝填、打包,沒有人指揮分配工作,一條井然有序的「生產線」自
然形成,幾千個便當就這樣「生產」出來。

從災區回來的師兄把所需食物份數登記在黑板上,然後如數領取,再進到
災區分送。板橋、雙和、信義、士林……各地支援的香菇、蔬菜、米粉、
麵條也紛紛送達,充分展現了慈濟人相互扶持的情義。

入夜後停電,師兄用發電機,救援工作持續進行。送熱食及飲水的師兄打
著手電筒,挨家挨戶地喊著:「我們是慈濟功德會,給你們送便當和礦泉
水來了!」受災的鄉親紅著眼眶說:「每次有災難,總是看見慈濟人。」

除了受災戶,我們也送便當、薑湯到縣府的救災中心,因為救難人員回來
,每一個人都是濕透的。在十月底的深秋,是會讓人冷得發抖。

十月十七日

一早,洪水已退去,徒留滿街的泥濘和垃圾。許多社區志工來報到,一些
人到修女院幫忙打掃;一些人留在廚房準備食物。

「誰知道遠東社區?他們需要便當,先去了解一下數量……」

「我知道!」於是我和秀淨師姊騎上機車,疾馳而去。到了遠東社區,有
其他佛教團體正在分發食物。一位受災戶說:「『琉森湖』和『非常台北
』那邊也很嚴重,請妳們去看看。」

那堿O一片新社區,有幾千戶人家。一樓淹了水,二樓以上也不好過,因
為所有的動力都在地下室,沒水沒電,最慘的是電梯停擺,二、三十樓高
的住戶只好一步一步地爬上去。

「沒有人知道我們這堬T水,沒有人來關心!」居民氣忿地說。中午時分
,熱騰騰的便當和飲水送到,居民都在社區大門口等待。

志工大兵成泥人

十月十八日

台北區委員和慈誠隊大規模地來關懷和清掃街道。七點報到整隊,然後一
車車出發。

師姊挨家挨戶去關懷慰問,填寫資料,有些師姊看到殘障老弱無力清理家
園,甚至挽起袖子,就幫忙打掃起來;有些師姊見災民只顧打掃,無暇去
買食物,便借了尚未復業的餐廳,從台北叫來材料,迅速製作熱食給災民


師兄則協助國軍和清潔隊清除垃圾,一輛輛插著慈濟旗幟的卡車穿梭在大
街小巷,等到集合解散時,每位師兄都成了泥人。

幾天來,國軍士兵每天出動一千多人幫忙打掃,讓人看了既感動又心疼,
慈濟人也做些仙草冰、綠豆湯.......等點心去慰勞他們。

一位阿兵哥一邊舀著湯,一邊說:「我也是慈濟人──從今天起加入!」

十月十九日至二十日

汐止地區委員持續支援重災區長安里、保長里和鄉長里熱食,並協助淹水
的師姊家和長安國小打掃環境。

位於五堵火車站附近的長安國小可說是這次颱風的「特重災區」。淹水達
到一樓頂,教室內外污泥平均積達五十公分,真是「慘不忍睹」。

長安國小從校長、教職員到工友全部動員,還有社區人士、學生家長及國
軍弟兄,周鎮長和游校長也請慈濟人幫忙,大家穿著雨靴、雨衣,戴著手
套,除了中午吃飯休息外,從早工作到晚,沒有人喊累。

生平第一次,拿著鏟子鏟泥土。水槽底下那軟硬適中的泥塊,黃黃的,Q
Q的,像極了剛蒸好的年糕。

掃了幾天,還是掃不完,決定再發動環保志工一起來掃。

十月二十三日

六、七十位環保志工從四面八方而來,不但把所有的教室、廚房打掃乾淨
,還把洗好的餐具搬上二樓。

我跟校長說:「聽說還有個『芭比娃娃』要來,如果再淹一次,枉費我們
的力氣去清掃。」

不幸言中,而且不止再淹一次,而是再淹兩次。

慈濟再動員一百多人打掃長安國小。豪兒說:「長安國小」乾脆改名叫「
常淹國小」還貼切些!

唉!

善款沒白繳

十月二十四日

上人來汐止聯絡處,參觀靜思語教學成果展。家中淹了水的師姊來向上人
報平安。

素蓮師姊說:「鄰居們都說,每次淹水,都是慈濟送食物來。」
「有人說,多年的慈濟善款沒有白繳。」
「有人還拿出十一年前琳恩水災時,慈濟發放的那床棉被呢!」

上人返回台北前,從忠孝東路災區繞一圈到長安國小探視。

晚上,風雨交加,芭比絲颱風還沒來,外圍環流已經展現強大的威力。電
視打出快報,說基隆河水暴漲,低窪地區居民要趕緊疏散……

天吶!五堵又開始淹水了……

十月二十五日

汐止再次「淪陷」大水中。

一早,我和豪兒騎上機車去修女院幫忙搶救。經過水源路時,道路已經因
淹水而中斷了。

繞路到了修女院。豪兒力氣大,先揹最胖的粉子上去,再揹王太太。吳師
兄和賴師兄夫婦也來了,於是三個男生連人帶輪椅將安養的老人一一搬上
去。阿嬤們嚇得大叫,我們則安撫她們說:「阿嬤坐轎耶,不要怕!不要
怕!」



「買麵包、泡麵、水,還有手電筒。」修女說。

我跟賴師兄夫婦說:「我騎車,你們開車,我們在家樂福門口碰面。」

車子騎出去,遠遠就看到大同路成了一條黃河,「河」上還有紅色的救生
艇。我轉過頭,改走忠孝東路,哇!也是黃滾滾的水。便在附近商店匆匆
地搶購了吐司、蛋糕、水餃、碗麵和兩隻手電筒。



回家路上,一輛輛汽車像逃難似地往地勢較高的茄苳路開去,警察「嗶嗶
嗶」的哨音不絕。那景象,只能以「兵慌馬亂」來形容。

每一條路都淹水,只好找地勢高的小巷子鑽,繞呀繞,總算到了新台五路
,可是前面是一片汪洋。

「靠近安全島的地方比較高,我們往堥哄C」我勇敢地「強渡關山」,引
起路邊居民不斷地喊「加油!」
「加油!加油!」
「油門『催下去』,不要停!」

喔!原來是叫我加油門……沒用了,熄火了,只好下來用推的。

水漫到膝蓋、再到大腿,越走越深,一絲「恐怖」襲上心頭,如果水更深
怎麼辦?

回到家的心情是:好像撿回一條命。

乘坐「怪手」送便當

十月二十六日

上午,我陪著訪視組長賴美智師姊走訪花東新村。

這個原本就沒水、沒電、沒有門牌號碼的原住民部落,有四戶被水沖走,
三十五戶淹水;其他沒淹水的房子也是滴滴答答地漏水。受災最嚴重的第
五區居民說,瑞伯來襲,大水淹起來,他們穿著雨衣,到山上一間沒有牆
壁的空屋躲了一夜。

青年義工隊長阿東說:目前最危險的是前面一座水泥橋斷了,路面地基被
掏空一半,若不趕快堆沙包搶救,大水再來一次,道路中斷,那整個花東
新村就成孤島了。

我們前去一看,果然如此,斷橋下還有一部小轎車掉下去。

傍晚,慈濟人準備了一百多條毛毯、七十包白米、礦泉水、便當,還有饅
頭、包子等來發放。居民感恩不盡,不斷稱念「阿彌陀佛!」

十月二十八日

風雨稍歇,便當送出去五千多個。

十月二十九日

動員一千多位北區委員和慈誠隊員,分別到受災的三十四個里,進行關懷
慰問,並贈送慰問金。

有人收下紅包袋,婉謝五千元慰問金。

有人珍惜地收下來,「因為這是證嚴法師給的」,另外再掏出五千元來捐
。有人不但堅辭,還另捐出善款,請慈濟幫助更需要的人。

一位師兄受了傷,到醫院去就診。院長追出來說,不可以收錢,因為他是
慈濟人。

我一邊聽著感人的故事,一邊「明察暗訪」,誰是坐在「怪手」上送便當
的人?問了半天,原來是董大力師兄和陳安然師兄。董師兄已經六十七歲
了,從軍中退役後,任職私人公司二十年,前幾年退休,就加入慈濟。

那天他之所以會坐上工程車的「怪手」,是因為水太深、也太急了,住在
二樓的人垂下繩子水桶也搆不上便當。

正好旁邊有一部軍方的工程車在那兒,於是師兄連人帶便當一起坐上去,
機械一操作,就上了二樓的窗戶旁邊,把便當和礦泉水一一送達。

「您六十七歲了,坐『怪手』上到二樓,不害怕呀?」

「怕什麼?」董師兄哈哈笑道:「我以前是專門跳傘的。」聽他這麼一說
,忍不住也跟著笑起來。但是,心情始終還是沉甸甸的。

風雨生「痛心」

十月三十日

風雨終於過去了,但是明天呢?後天呢?長安里周里長說:「聽到雨聲,
心就驚!」沒錯!兩百多公釐的雨量就淹水,誰不怕?

明年呢?後年呢?每年的颱風季節是不是都要提心吊膽過日子?

民國七十六年琳恩水災,那滿目瘡痍的景象記憶猶新;民國八十五年賀伯
風災,也淹水甚深;去年林肯大郡屋毀人亡的慘劇,令人不忍卒睹;今年
,十天淹水三次……汐止人不要水災、慈濟人也不想要年年救災。

從小到大,我們都知道「風雨生信心」這句話。但是,現在,很多人都不
知道,風雨過後,生的是什麼心?傷心?痛心?還是灰心?

人,太渺小了。是山的還給山,是水的還給水吧!不要再和大自然爭了。

後記

「咦?妳不是在上班嗎?怎麼能全程參與救災呢?」有人問我。

說來慚愧,也說來話長。這是我的「休假」,也是我的「澳洲假期」。寶
島秋風起兮,正是南半球春暖花開。若曦大姊幾次邀我同遊澳洲,我都因
工作繁忙,無法成行。今年她又頻頻催促,旅居墨爾本十年的文綢大姊也
幾次呼喚。探詢人事單位時,才知道另外新的休假辦法是依到職日算的,
所以我的年假必需在十月底以前休完。於是,我順利地簽好休假單,也向
旅行社繳了錢、辦好一切手續,就等二十一日出發。

誰知十六日瑞伯颱風來襲,吹破了我的澳洲美夢。或許有人會說:救災又
不差妳一人,但是,我覺得我應該留下來和大家一起共患難才對。

二十日才決定取消,旅行社告訴我,根據契約,我只能退一半的錢,損失
不少。可是,轉念一想,我應該還賺了錢吧?退回一半的錢,又少了旅行
中的花費,嗯!至少省下三萬元!於是,我立即去領了三萬元,交給麗照
師姊,請她代購食物和受災的鄉親結緣。

還有一件事也巧得很。媽媽十四日到萬芳醫院檢查,原訂十六日做心導管
手術,碰到颱風延一天,隔天要出院又碰到星期日,直到星期一才回來。

媽媽住院六天。我忙進忙出,也沒空去看她。媽媽說:「有小妹陪著我就
行了,我知道妳在救災,佛菩薩也會特別保佑我的。」

哇!我親愛的、偉大的媽媽!謝謝您!

十一月初,若曦大姊從澳洲回來,「奇怪?怎麼到現在還在『救災』啊?
」我說,全面救災結束了,接下來是「個案」關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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