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顧無相識
《專題報導》
《普天下沒有我不愛的人》

愛己所愛並不難,真正的難處在於超越「關係」的限制,
不但愛自己的家人、親族,更普愛「無緣無故」的人。
雖然親情、愛情,是很多人企求圓滿的人際關係之一環,
但從許多小人物身上,我們可以看到──
懷有海洋般廣闊的胸襟並不難,
當愛至「無私」,便如汲井之水,源源不絕。


一個母親的愛

◎撰文/楊倩蓉

對痛失愛女的她來說,醫院曾經是傷心地;
而今,她卻奔走於兒童癌症病房,為病童製造驚喜……


民國八十三年中秋節前夕,水晶唱片公司老闆任將達,為罹患神經母細胞
腫瘤的愛女任思瑀,舉辦了一場「陪你長大」義唱晚會。神色憔悴的母親
林子凌緊抱懷中的思瑀,一起聆聽台前許多歌手為癌症兒童演唱。

中秋節當天,思瑀終於不敵病魔,離開了母親的懷抱。

為了挽救女兒,
她只得向地下錢莊借錢赴美就醫,
「當時就算有人把一塊錢丟在地上,
我也會跪下去撿。」


象徵團圓的中秋節,對任家來說,卻充滿了傷痛的回憶。

民國八十二年的中秋節,林子凌抱著思瑀、帶著大女兒,蹲在美國洛城的
馬路邊哀痛地哭了起來。眼看思瑀急需作自體骨髓移植手術,卻因繳不足
醫療費而被醫院逐出大門,林子凌一面催促丈夫返台籌款,一面忍不住在
人生地不熟的美國,絕望地痛哭失聲。

思瑀三歲半發病,醫師說救回的希望不到一成。當時,國內尚未開放非親
屬骨髓移植手術,林子凌為了挽救女兒,只得向地下錢莊借錢赴美求醫,
「當時就算有人把一塊錢丟在地上,我也會跪下去撿。」

好不容易湊齊醫療費一千萬元的一半,舉家飛往美國洛杉磯麥當勞兒童之
家(位在洛杉磯兒童醫院旁,供癌症兒童及家屬治療期間暫居之所);之
後,任將達又返台籌到另一半的醫療費,才讓思瑀順利完成移植手術。民
國八十二年年底,術後恢復得相當不錯的思瑀返國,同時也帶給國內其他
癌症兒童家屬一線希望。

十個月後,思瑀的病情再度復發,癌細胞侵入腦部,只好再度赴美就醫。
此時,思瑀已經到需要用嗎啡止痛的地步,幾次半夜痛到猛力用腦袋撞牆
,林子凌邊阻止邊哭,因為她比女兒還痛!

一日下午,林子凌推著思瑀到公園散步,思瑀忽然對她說:「如果我在美
國去世,妳要畫一張地圖給我,讓我找到回家的路。」林子凌預知女兒將
不久於人世,當下放棄治療,搭機返台。

十天後,思瑀走了。

「如果你能夠承擔一百斤,
神是不會多給你一百零一斤的。」
她反覆思考這句話,
並決定成為兒童癌症病房志工。


思瑀剛過世的那段日子,林子凌承受不住打擊,鎮日關在房中反覆觀看女
兒生前的錄影帶及相片,對一切事務不聞不問。直到有天被社區管理員叫
住,鄭重地對她說:「如果你能夠承擔一百斤,神是不會多給你一百零一
斤的。」這位年紀輕輕的管理員,妻子罹患癌症過世,自己又遭逢車禍,
本被宣布終身癱瘓,卻靠著自己的意志力恢復了大半。

林子凌反覆思考他的話,想想自己的經歷雖然痛苦,但也許老天爺真的認
為她還承受得住!於是,她開始出入兒童癌症病房,希望能以過來人的經
歷,為病童及家屬幫上一點忙。

早在思瑀第一次赴美返台後,因為恢復情況良好,使得一些血癌病童的家
屬也躍躍欲試,然而面臨同樣的龐大醫療費,家長們也是無法可想。為了
讓這些病童順利赴美接受治療,林子凌夫婦透過報社專訪,讓社會大眾知
道癌症病童需要更多的援助;思瑀的故事披露後,果然引起極大的迴響。

「孩子成日待在醫院,觸眼所及盡是白色的牆壁及醫療用具,童年不應該
是這樣的。」林子凌憶起在美國照顧思瑀的那段日子,麥當勞之家經常為
癌症病童舉辦活動,希望孩子在接受治療的同時,身心也能得到照顧。

其中,最受歡迎的就是賓果遊戲,所以她特地請美國友人寄來一台賓果機
,帶到兒童癌症病房辦活動;又為病童募集玩具,讓每個玩賓果遊戲的病
童都有中獎機會;有時,也邀請唱片界的歌手來義唱,讓病房的賓果遊戲
更熱鬧有趣。

沒想到賓果遊戲會引起孩子這麼大的快樂,每當這些病童在活動中跟著大
聲唱歌,林子凌卻看到媽媽們在後頭偷偷拭淚,「很久沒看到孩子這麼快
樂過!」家長如此對她說。

所謂的奉獻,
不是你把多餘的給人家,
而是連自己不可或缺的部分都付出了,
才是真正的奉獻!

林子凌記得有好幾位孩子是在她懷中嚥下最後一口氣的,因為父母怕淚水
滴在孩子身上會讓孩子更痛、更留戀,所以林子凌便代替了他們擁抱即將
離開人世的孩子。

目前在和信醫院接受志工訓練的林子凌,在決心投入志工行列後,更體會
光付出愛心是不夠的,要多去學習如何照護病人。

「無論如何我都會排除萬難去醫院當志工。」在自己公司上班的林子凌由
於先生的支持,得以挪出半天時間到醫院當志工,晚上再繼續留在公司加
班。「一方面是覺得病人的時間不多,要把握機會付出;另一方面則是基
於同理心,自己走過艱辛的歷程,雖然不能完全體會病人的苦楚,至少可
以提供一些幫助。」

「能這樣做是很幸福的,表示我還擁有,可以付出。」林子凌笑著說:「
最近看到德雷莎修女說過的一句話:『所謂的奉獻,不是你把多餘的給人
家,而是連自己不可或缺的部分都付出了,才是真正的奉獻!』讓我又扭
轉了一次觀念!」

周老伯的一百元

◎撰文/劉吉純

斷了一條腿的周老伯,自己有病還要照顧智障的妻子,
但他還是設法每月存一百元,盡心力幫助需要幫助的人。


在鐵皮屋內的陰暗房間堙A周老伯正和他的妻子一起看電視。冬天的寒風
陣陣襲來,冷冷的氣息圍繞著每個角落。

坐在唯一的竹籐椅,心中覺得十分感恩,這是他們家最好的一張椅子,也
是對我最懇切的禮遇。

「儘管我再窮,
也要設法盡一些心力幫助別人。
因為,
曾經有人對我付出愛和關懷!」


「伯伯,真的非常感謝您的愛心,您的功德款兩年來都沒停止過!」
周老伯很不好意思地搔搔頭說:「一個月一百塊錢沒有什麼啦!」

或許,一個月一百塊錢對許多人而言沒有什麼,但是對斷了一條腿、患有
心臟病、高血壓、胃潰瘍、糖尿病,又要照顧智障妻子的六十六歲退伍老
兵來說,可就不是那麼容易了。

「當初怎麼會想到將每月節省下來的錢捐出呢?」
周老伯低下頭來,似乎想起了什麼,眼睛中閃著淚光。

「我是死過好幾回的人……」周老伯從牆上拿出整齊列於相框的幾張照片
,其中有一張是證嚴上人的法相。

「我的腿在戰爭中斷了,頭也開了好幾次刀,胃和心臟也都有病。」接著
,他打開一個茶葉鐵盒,媕Y並不是茶葉,而是五顏六色的藥。

他將各式各樣的藥倒出來,找出此刻該吃的藥,伴著開水咕嚕咕嚕吞下。

「有一回不曉得怎麼昏迷好久……」他指著證嚴上人的法相,聲音充滿哽
咽,感恩地說:「我只記得一件事,師父來看我,送給我兩包餅乾。」

「我想,儘管我再窮,也要設法盡一些心力幫助別人。因為,曾經有人對
我付出愛和關懷!」他那患有重度智障的妻子,聽見這些話竟然笑了!她
傻傻地看著我們,笑得好開心。

「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
但是如果大家都盡自己一點力量和心意,
情形可就不同!」


「唉!我這傻瓜妻子……」周老伯欲言又止,指指相框堛漕銗L照片,一
張張似乎都是沉重的歷史。

一個長得挺清秀的女孩子,抱著一隻小狗,眼神充滿憂鬱。「這是我的三
女兒。」但這三女兒的衣著裝扮看起來不像這家庭的成員啊?「她送給人
家當養女了。」

「這是我的老二。」微開口,有著楞楞望著真實時空以外的眼睛,女孩長
得像極了她癡癡笑著的母親。「她現在住在台南療養院。」周老伯輕撫這
張黑白照片,眼光中泛著對女兒的思念與心疼。

若非無力再照顧第二個智能障礙的親人,周老伯必定會將心愛的骨肉留在
身邊。如今,他只能不忍地看著照片,遙想女兒。

「還好我的小女兒嫁得不錯,她在附近幫人洗衣,先生家有一塊農地。」
聽來這是他唯一感到安慰的事,不但重複兩遍,而且語句比起剛剛的回憶
來得有力。

「大兒子已娶媳婦,有兩個小孩。」他的大兒子和妻兒四口,就住在隔壁
稍寬敞一些的屋子,但由於每日必須出門打零工,房子也是冷冷清清地關
著。小孩全托外婆照顧,周老伯自然無法聽見小朋友們天真的嬉鬧聲,享
受含飴弄孫的樂趣。

「他們都吃三菜一湯啦!我覺得太浪費,我們兩人只要有湯可以泡飯就好
了。」我回過頭,看見小小的廚房,其實只是一個可以放鍋子的地方,所
以他和妻子的房間,必須兼作客廳和飯廳。

「您好節省啊!」我說。

「這世上有更多需要幫助的人哪!我就一點一滴節省,一個月省下一百塊
錢。」周老伯說:「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但是如果大家都盡自己一點
力量和心意,情形可就不同!」

一個月一百元的善款,
對他而言是節省再節省所存下來的,
也是最真誠的愛心。


雖然周老伯說他頭腦已經不大清楚,但他的理念卻比一般人更有智慧。他
希望不管遇到任何狀況,都能盡一分心力為他人付出,平常生活也隨時替
人著想,像是對於固定到家埵洛\德金的師姊,總是堅持不讓她跑兩趟。

「大老遠來,怎麼可以讓人家為一百塊錢多次奔波!」

「可是你不在家時怎麼辦?也沒有電話可以聯絡啊!」

「我會交代兒子或媳婦,他們都會幫我完成心願的。」其實周老伯行動不
便外,眼睛也模糊不清,唯一可能出門的原因就是看病。

他看看妻子,沉重地說:「哪一天我走了,我老婆也需要別人的愛心和照
顧,乘我現在還能為其他人付出點什麼,就得即時去做啊!哪怕是如此微
不足道。」

周老伯的愛心如此真摯貴重,又怎能說是微不足道呢?一個月一百元的善
款,對他而言是節省再節省所存下來的,也是最真誠的愛心。

「感恩您來看我們啊!」他拄著柺杖,站在冷冷的風中目送我離去。我深
深覺得,該感恩的其實是周老伯慈悲喜捨的精神,因為他提供一個人間菩
薩的良好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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