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沒有問題
《琉璃世界》

◎撰文/邱傑

媽媽沒有問題只是老了
有問題的是我因為我忽然變得對她不耐煩了
我說我想要追求我的理想不得不遠走高飛
我嫌怨她使我不敢遠離坐困斗室有志難伸如龍困淺灘
我天天望著窗外夢想萬里之外的心中樂土
我想念坐著移民監的妻子和久疏教誨可能變得面目全非的兒女
我回頭看著媽媽龍鍾老態仰天長嘆
我好想念我的妻子在這漫漫寒夜
我好想念我的妻子在我一日三餐
在我想喝一杯咖啡、想小酌一杯美酒
在我讀到一篇文章想找人分享

我還想念她替我播放美好的音樂在我每一次就寢之前
我更想念她在花園堛F摸摸西摸摸弄出滿園綠意盎然
沒有她我不想走進花園而令其荒蕪
沒有她我覺得再昂貴的咖啡也索然有如一杯苦水
沒有她我不會走向海邊尋找美石傾聽浪語
沒有她的日子是多麼難挨

我回頭又看到忘了帶假牙的母親
還看到她又用擺了三天的菜為我做晚餐
天天我就這麼過
我如何開口要求她放我遠行
我如何告訴她我將放下她讓她獨自居住

她走路雙腿已然無力
她揀菜時眼睛昏花如何能挑出菜中的霉爛
她老是遺忘了而在一碟食物中灑了兩次的鹽
她更是丟三忘四連誰打電話給我都說不清
我看著她日益老邁而束手
我如何開口告訴妻兒我多麼想飛往他們的身旁
那只會讓他們埋怨老媽繫絆著我
啊!我只有天天團團轉不知何以自處

移民官責難我久離加拿大的口氣讓我害怕
長途飛來飛去的日子並不好過
飛機餐有如嚼蠟教我難以下口
時差困擾著我高血壓的身體我卻仍得強作歡笑
告訴所有的人我多麼熱愛飛行
只因我不得不飛來飛去兩地牽掛

看著媽媽幾乎全白的頭髮
想到她辛酸苦難的一生
我怎能怨她害得我圓不了移民夢
再過若干時候我也將老邁有如媽媽
走路也將無力、兩眼也將昏花、記憶也將退化
再也無法記住誰打了電話給兒子給女兒給媳婦給任何一個人
說不定我還將忘盡所有朋友們姓什麼名什麼
也在一出門就忘了如何回家如同今天的媽媽
我怎麼敢在此時告訴她我不喜歡住在她的身旁
只喜歡住在加拿大那我夢中的天堂

此時春將降臨加拿大的雪應已溶盡
我多麼希望去探看我的草坪是否開始變綠
我的牡丹今年將開幾朵
我的櫻花樹是否又將以如火的盛妝款款相迎
滿地灑金似的蒲公英是我的最愛
紫色的紫雲英、紫色的紫丁香、黃色的金雀、五顏六色的鬱金香
更多更多的嬌顏春姿夾道迎迓著我
在乍暖還寒的花香中品一杯佳釀是給我半生辛勞最大的慰勞
那似乎是一個美好的創作環境使我文如泉湧
一切一切都美化了那兒將之形容為天堂樂土

我如何開口說我又將遠離媽媽的身邊
出門前才說嗎
一個星期前說好嗎
一個月前便說了好嗎
在早餐的時候告訴她適當嗎
在晚餐後看電視的時候開口比較恰當嗎
當我開了口便是她老淚縱橫的時候
當我扛著行李離了家便只剩電視機的聲光陪著她

鄰人很清晰的描述沒有我在她身邊的日子
每天每天
從早到晚
她就獨自坐在門前的榕樹下
看著遠遠的天邊
媽媽媽媽
您教我如何抉擇
您教我如何開得了口
媽媽沒有錯只是老了
我如何遷怒於她因而口氣煩厭日日臭臉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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