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單飛,依然自在
杜媽媽
《銀髮之愛》

◎撰文/葉文鶯

以前人所講的愛,大概就像羅密歐與茱麗葉,
你死了我也跟著你死,那時我也覺得愛情就是如此,
可是現在的想法卻是:「杜院長雖然走了,
可是我要好好活下去,甚至連他原本該做的事也一併做。」


十年生死兩茫茫 不思量 自難忘
千里孤墳 無處話淒涼


這是蘇東坡為懷念亡妻所作的「江城子」,詩中道盡中年喪偶、天涯單飛
的淒楚。生命無常,特別是步入中老年,「白頭偕老」豈是容易?

當結褵四十多載的丈夫溘然去世,杜媽媽有一陣子腦子經常空白,外出記
不得回家的路;每見到丈夫生前最愛吃的甜食,或那副用舊了的高爾夫球
具,精神便恍惚起來……

頓失所依

回想十年前,丈夫初過世,
她的心如去了心的蓮子。


現年七十三歲的杜媽媽──慈濟醫院首任院長杜詩綿教授的遺孀,皮膚細
白、眼睛雪亮,嘴角不時掛著淺笑,如麗日和風,平易近人,尤其深得晚
輩敬愛。

回想十年前,丈夫初過世,杜媽媽的心如顆去了心的蓮子。那棟住了四十
多年的老式日本宿舍沒變,不同的是相知相守大半生的親密伴侶化作一張
黑白照片,硬生生地被壓縮到記憶,她只能在照片及留下來的衣物、書籍
、獎章堨|處尋他,一次次歷經哀痛。

「他走後不久,我有兩次出門卻找不到回家的路。那是一個地下道,我鑽
過來、鑽過去,還是弄不清方向,而那是我以前經常走動的地方。」頓時
變得無助、無能,更教杜媽媽確定了一件事:「他大概很快就來接我了吧
!」回想丈夫臨終前,什麼話也沒對她說,僅交辦他人關於慈濟醫院的事
,想必知道她一個人不會過日子,很快就會來接她了。

「婚後,傻傻跟了他四十幾年,一點都不花腦筋,他這根大柱子倒下去,
一時間,我也茫茫渺渺。」一向以丈夫和家庭為重心,鶼鰈情深,也難怪
杜媽媽當時頗有幾分「愛人已死,我也不想苟活人間」的想法,靜待夫妻
天上重逢;然而她猜錯了,獨獨又走過人間十年,並有足夠的時間去經歷
和反芻情愛本質與生死大事,以至於後來把「愛」與「死」的主題留給文
學。

好好活著

歷經失落的事實,她所體認的「愛」是:
感情要放得下,責任要提得起。


「以前人所講的愛,大概就像羅密歐與茱麗葉,你死了我也跟著你死,那
時我也覺得愛情就是如此,可是現在的想法卻是:杜院長雖然走了,可是
我要好好活下去,甚至連他原本該做的事也一併做。」歷經「失落」的事
實,杜媽媽所體認的「愛」是:感情要放得下,責任要提得起。

去年年初,小嬸的兒子車禍重傷住進加護病房,僅靠呼吸器維持殘存的氣
息,杜媽媽看著小嬸一個女人家竟然一改柔弱,對著昏迷未醒的愛子勸說
:「無論如何,這次你要聽媽媽的話,如果佛菩薩來接你,你放心地跟著
走,不要擔心我們,爸媽會照顧自己,至於未婚妻,我們也會做很好的安
排……」寧可兒子真正解脫,也不要靠著冰冷的機器勉強維繫血緣關係。

這種場面同樣發生在十年前,但是當時的杜媽媽卻生不起勇氣接受丈夫的
病與死。猶記得那是丈夫得知罹患肝癌後的某一天,夫妻倆照例相偕到住
家附近散步,她緊握院長的手,央求著:「無論如何,你不要丟下我;你
不在,我會迷路。」他一逕兒笑著,沒有開口。

「真慚愧!現在想起來,特別是他去世的第一年,我一定是教他不得安寧
了!」杜媽媽紅著臉,接著說:「他走的第一年,上人大概也知道我過著
什麼樣的日子,常請師姊邀我回精舍小住,幾次下來心情也比較舒坦。直
到現在,每次回花蓮佛興寺祭悼院長,花蓮的師姊們還不時取笑我說:『
又來約會啦?別常來吵人家喔!讓院長好好睡吧!』」今日禁得起師姊們
偶爾兩句笑話,可是經過多少時間才轉化的呀!

不再迷路

一肩挑起帶領慈濟同仁赴日本參觀的杜媽媽,
既不含糊也不曾迷路。


教杜媽媽的銀髮生活恢復朝氣,再度璀璨,應歸功於每一個促使她生命轉
化的因素。

這是大廈環矗的老式日本宿舍,杜媽媽一直和大女兒住在這堙C迎我入門
,她關掉書房的電腦,返身進去泡茶。

「最近在翻譯日文月刊的文章和《證嚴上人說故事》這本書,家堥S怎麼
整理,不好意思!」趿著拖鞋,走在木質地板上,我打量著房子其實簡單
素雅,老舊卻毫無一絲紛亂。小小的佛堂溢出淡淡的檀香,長方形客廳內
擺放一幀杜院長的黑白相片,還有他的學位證明、各式獎杯。

杜媽媽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我的生活很簡單。早上五點起床,做做家事
,再到中正紀念堂做運動,回家澆花拔草,收看慈濟大愛電視台證嚴上人
的開示,大部分時間用來為慈濟日文月刊做翻譯,再閒不住的時候就燙燙
衣服,晚上十點就寢。」杜媽媽說,有時打字一、兩個鐘頭累了,便打開
電視看看日本現代劇和新聞報導,藉機認識一些舊名詞、新用法。

例如去年日本發生水災,報導指出災情重大,「以前的慣用詞是『被害甚
大』,但是這次我看他們改用『激甚被害』,學習新的用詞也是我們做翻
譯的人應該知道的。」杜媽媽一筆一畫寫在紙上給我看,「活到老學到老
」的榜樣就在眼前。

七十歲才開始學習日文打字,杜媽媽說是因為當時日文月刊翻譯志工當中
,只有羅美麗師姊和三宅教子女士諳打字,愈來愈感到人手不足時,杜媽
媽遂顧不得年齡、記憶力種種限制,立即拜女兒為師,逐字敲起鍵盤來。

每週二上午,杜媽媽到台北分會參加日文組共修,「翻譯文章、招待來參
觀慈濟的日本訪客,做做事情、認識別人,總比待在家埵n,如果只是在
家,可能就無法體會這麼豐富的人生。」

她說,杜院長過世以後,偶爾也會有幾位以前認識的醫師太太邀她一塊兒
吃飯,不過因為總忙著慈濟的事,婉辭了幾次,邀約也就少了。然而減少
了這方面的人際往來,卻藉由志工服務更廣泛地與人群接觸,她過得既充
實又快樂。

由於專精日語,杜媽媽還有另一個重要的任務,那就是接待慈濟的日本訪
客,以及帶領慈濟教育、醫療同仁赴日本參觀建築、醫療院所,還有慈濟
護專人文教室及慈院心蓮病房開辦前,也全勞煩她帶路參觀呢!

領團時的杜媽媽既不含糊也不曾迷路,不但逐一聯絡參訪單位及負責人,
甚至把不同地點之間搭乘電車所需花費的時間都算得精準不差!日本人很
重守時,帶隊的人更怕失禮。相較於當年那個在丈夫面前請求不要拋下她
,否則自己一人會迷路的杜院長夫人,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這分能力,除了因慈濟志業發展的需要而被激發,另一方面,其實從杜媽
媽三十八歲學會開車,天天送丈夫到台大醫院上班,幫忙丈夫接待訪客,
就足以證明她是有能力的,只是積蓄的潛力後來才得以發揮。

鼓起勇氣跨出昔日身為家庭主婦的框框,言及這些年來的成長,杜媽媽不
禁笑了起來,那笑容蘊含飽滿的風華。

體會無常

世事無常,
她希望乘著腳還走得動、腦子還靈光,多做點事。


除了當慈濟志工,杜媽媽也在台大緩和病房當義工。第二期,算是蠻早期
便加入的義工,聽說現在報名的年齡已經被限制在六十五歲以下,若非當
年加入,今日豈有機會服務與丈夫同樣苦於癌症的病人和家屬呢?

與其說是「服務」,不如說是在「學習」。「看別人的生與死,事實上也
在學習面對自己的生與死。記得病房埵酗@位五十多歲的男病患,由於對
死亡相當恐懼,每當家人或看護稍微離開一下,就一定要志工陪伴;另一
位四十多歲的女病患,雖然身有病苦卻常面帶笑容,好像抱著歡喜的心情
面對即將到來的死亡。像這些例子都是我學習生死的一面鏡子,也更明了
佛教堭`說的無常啊!」

杜媽媽說她在六十歲的時候不覺得體力退化,過了七十歲以後就感到大不
如前,因此對於「無常」的體會也更深,她希望乘著腳還走得動、腦子還
靈光的時候,多做點事。

「愈是年紀大愈覺得做事要及時,否則怕沒機會了,每天我總是先把別人
交代我的事情做完了,才開始做自己的事。」杜媽媽笑說,遠嫁日本的小
女兒回娘家時,看到媽媽很有計畫地把生活排得這麼緊湊,大感不解地問
道:「媽,你怎麼過得那麼緊張!」杜媽媽坦白地回說:「因為我的時間
不多了。」

此外,也由於喪偶之後那段沉痛與孤寂,杜媽媽才開始真正有機緣接觸佛
書,至少比以前更感到佛法對她的益處,特別是五、六年前接下日文月刊
翻譯工作,遇有不懂的佛學辭彙便查閱佛學辭典,對於教義的了解與吸收
大有幫助;大女兒更是她的善知識,與她討論,分享心得。宗教信仰也是
她晚年的最大心靈支持。

安然自在

她已不再掛念往生多年的丈夫,
甚至可以很坦然地面對自己的生死。


回想丈夫往生時,杜媽媽曾惑於無常、執於情愛,但現在她已看清楚無常
與死亡的真相,她不再掛念往生多年的丈夫,甚至可以很坦然地面對自己
的生死。

蘇東坡的「江城子」又云:

縱使相逢應不識 塵滿面 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 小軒窗 正梳妝
相顧無言 唯有淚千行
料得年年腸斷處 明月夜 短松岡


然杜媽媽可不像蘇東坡這麼想,她說:「算算他今年也該是個小學生了吧
!」原來是「輪迴」的信仰在支持這個想法。雖然不知道換了一個身體再
度投生人間的「最愛」在那堙A但心都已經放下了,何消再覓蹤跡呢?

對於曾經擁有過的一切,杜媽媽深深覺得「感恩」;而對於現在所擁有的
,她已經「知足」。若問她這一生哪個時期最快樂?她會不假思索地告訴
你:「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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