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思修》

慰難三帖

◎撰文/慈玫

也許,最重要的生存憑藉不是有形的房舍,而是安身立命的心中藍圖,當
我們開始用心勾勒時,就會逐漸離開過去的傷痛。

在秋日的迷濛中,我們站在竹山一處山坡上,居高臨下遠眺,山巒連綿迤
邐,應是風景不錯的地方,但我們的視線只停留在坡邊成堆的碎磚殘瓦上
,想像四十幾條魂魄如何甘心被天地造化選擇沈埋入土。

鉅變之後,錯愕與怔忡的情緒依然低迴不已。在中寮聽一位師兄說,已經
三個禮拜了,到現在有些災民身上的衣服,還是地震那天穿的,有的染有
血跡,茫然還未回過神來的他們,似乎不覺該換洗了。

在中寮國小的活動中心,一位勞工模樣的年輕人陪年邁父母,來慈濟所設
的醫療站打針,談起地震發生時,他人在台中,三個小孩在埔里,父母在
中寮老家,他兩頭擔心,焦急萬分。

「路都斷了,我涉溪回來,在這堛齯j很熟悉,遠遠看到父母兩個人站在
橋頭,我的心才放下來。」聽到他這樣描述,我感到一陣酸楚,白髮蒼蒼
的父母驚魂未定,倚在橋頭望子歸,親子相隔的天涯路何其煎熬漫長。

老母親曾中風,手拄柺杖,旁邊的師姊讚她了不起,及時逃出屋子,逗她
:「一二三,妳就跑出來了!」兒子笑開疲累的雙頰說:「阿母,妳可以
出國比賽了!」老母親憨憨地笑出聲來。

也許,帶著生命仍在的慶幸,幽默地點出不論地老天荒的人的韌性,我們
才能面對災難,超越災難。



在集集舉辦的祈福晚會上,我坐在一位從林務局退休的先生旁邊,和大多
數人一樣,他的表情有些空洞,不是悲傷,而是日子總得過下去的認命。

他和家人住在帳棚堙A房子已經塌陷,不能住了。說來一家人也是死堸k
生,當時都睡三樓,第一次地震後,太太先到一樓把電捲門打開,全家老
小都跑出來;第二次震動時,一樓就陷落了,如果電捲門未開,恐怕他們
都已喪生。

人剛逃出來的時候,仍帶著期望等平靜了再回去的。沒想到他眼睜睜地看
著家園被毀,「剛開始看到汽車、摩托車被壓扁,很心疼!後來看房子都
倒了,也不心痛了,什麼都沒有了!」他平靜地跟我說。

人若單看每一樣自己珍愛的物品,大概都捨不得見其毀壞或被奪去,因為
上頭牽連著我們的情感,和過去的記憶,還有可供我們利用的價值。

然而,看到自己生存的最重要憑藉,可以遮風擋雨的屋宇,孕育家庭世代
的生命空間,被大自然的力量摧毀,恐怕所有的感覺也被連根拔起,何止
是心疼,還有震驚、悲痛、麻木,或至頓感萬念俱灰吧!

傷痛會一點一滴地平復,因為我們回到最原始的需求,血肉之軀需要被餵
養、被照顧,吃飽了、穿暖了,我們就生出力量,想明天還可以怎樣活得
更好。

也許,最重要的生存憑藉不是有形的房舍,而是安身立命的心中藍圖,當
我們開始用心勾勒時,我們就會逐漸離開過去的傷痛。



地震的陰影仍然籠罩著,地層變動的聲息仍不時震撼我們。大地山河萬古
流,人命脆弱如螻蟻,但即便螞蟻也會組成雄兵。

為災民興建簡易屋,便是由一群群的「藍天白雲」螞蟻雄兵,跟著技術人
員,把屋梁牆壁架起填實的。他們頭戴斗笠,看不出男女,事實上也有師
姊舉屋頂拌混凝土。他們多是白領階級,但來了就揮汗做工,分不出階級


看他們端著一色的環保碗,坐在小凳子上吃大鍋飯時,那是一種心靈震撼
。其中必有有稜有角、意氣風發的職場英雄,為何甘願來此付出?

也許他們要的只是「我有投入」的踏實感,在塵世名利中飄浮,已經少有
這種白日勞筋骨,晚上睡水泥地的踏實感,主要想必因其心中憫念仍在帳
棚中棲身的同胞。這分慈悲柔韌綿長,跨越家與家的區隔。

同行的師姊打電話回台北的家,才知道當晚其師兄要隨新的梯次,坐夜車
南下,明日一早便可上工。我問她:「會去哪個工地?」師姊答:「不知
會被分配到哪堙H」語氣有幾分瀟灑。

而那些在路邊臨時搭起的尼龍布下,大鍋旁揮動大鏟的師姊,自是走出家
中廚房的女中豪傑。在陽光照射與食物蒸騰的交相「烤」驗中,鎮定自若
地完成一道道愛心佳餚。

在地震毀壞數以萬計的家後,我們看到人類的大家庭是永恆的背景,給我
們從苦難中爬起的有力支柱。

在十四場於災區舉行的祈福晚會中,我們跪著祈禱,為這次受難受苦的人
祈求平安,祈求天下無災難。樂音莊嚴清揚,我們皆是震災「幸存者」,
閉上眼睛,感覺有悲情掠過,風中有無數消逝的容顏,有上人的臉。

我震懾降服於生死交融,眾生一體的境界,深感個人的卑微,與人類心靈
提升後的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