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芝風災
  特別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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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滾浩劫滔天來
◎撰文/子魚
山在流血,人在哭泣

☉邁開下一步



汩汩泥水自我的腳邊流過,
流去的是村民大半生的心血;
大型重器械車來回穿梭,
帶走一車車的污泥與村民的希望。



台九線是一條美麗寬闊的陽光大道,綿延
穿越在中央山脈與海岸山脈的縱谷之間。
我喜歡在花蓮看山湧起的氣勢,總令人深
深讚歎大自然的刀工。我的心情應該是坦
蕩開懷的,因為好山好水好風光。

行經吉安鄉、壽豐鄉、鳳林鎮。往南的路
上,眼簾映入質樸的農村,高聳的山林,

奔流的溪川,陽光灑滿大地,一如米勒那幅油畫「拾穗」。當車
駛入光復鄉後,循著火車鐵道前行,穿過鐵道人孔,我的心情忽然沈重起
來。



檳榔花香中的消毒水味


下車走進大興村,撲鼻而來是陣陣的檳榔花香。滿山遍野的檳榔,因季節
的花開,讓這堨R滿屬於八月的氣味。但是路口軍警管制交通,哨音聲撕
裂空氣,香味突然被緊張與肅殺的氣氛凝結。

汩汩泥水自我的腳邊流過,流去的是村民大半生的心血;大型重器械車來
回穿梭,帶走一車車的污泥與村民的希望。仔細眺望周圍,文旦樹倒了,
文旦灑落一地,村民的笑容被污泥淹沒。

大興村原應是屬於純樸和樂的鄉野圖象,一場中度颱風毀掉一切面貌。我
無法想像桃芝颱風侵襲的那一夜,它是如何蹂躪這個脆弱的地方。大地肝
腸寸斷,村落傷痕累累,讓人心好痛啊!

「我住在這堣迨Q年,從來沒有遇過這麼大的風雨。這場土石流,村子幾
乎去掉一半。」大興村村長劉阿嬰說:「大興村已經很窮了,以後該怎麼
辦呢?」我見他臉上扭曲的皺紋,深刻反映他內心的不安。

流經大興村的小溪,曾經是村民孩提時共同的記憶。想像孩子夏日在溪畔
嬉戲玩水,溪水溫和有情。凶猛的風雨激怒土石,怎奈溪道不走,偏偏走
上大馬路。劉阿嬰搖搖頭:「沿著堤防的十一戶人家,有八戶被埋在土石
下;巨大的石頭甚至將房子撞得粉碎,村民來不及走避……」

我站在土石隆起的一塊巨石上,舉頭遠望山勢,一片翠綠幽遠;眼界緩緩
往下移動,換成一片猶如戰後的場景。多麼不協調的畫面,只因一場災難
。巨石衝擊原本的美麗,縱身兩公里的混亂,哀傷遍野。

野薑花終於在颱風過後吐蕊,香氣中夾雜消毒水的氣味。頂著烈日荼毒,
我拎著相機試圖拍下一幕幕的悲慘世界。找不到原來的路跡,循著石塊上
面丁點的面積,半跳躍式地前進。路在土石下面,房子和失蹤的村民也在
下面。我按快門的手,按得怵目驚心。



是天災?還是人禍?


就讀大學二年級的劉勇進暑假回到家堙A原本想要度一個快快樂樂的假期
,颱風過後他必須跟父親忙著整理家園。我在一處斷掉的電線桿旁遇見他
,他領著一群外地來的工人準備到上游去接臨時自來水。

「桃芝颱風來的那天晚上,閃電交加,雷聲大作,大雨像是傾瀉的瀑布。
我記得十點鐘左右,村堛漕策u隊員來敲門,叫大家快逃走。阿公說沒那
麼嚴重,不用擔心。十二點多,巡守隊員又來緊急敲門,這時泥漿已經流
進來了,家人看不對勁,決定撤離。還好我們逃離了,家人都很平安。」
他告訴我當天晚上的狀況:「可是有很多村人,因為不相信住了十幾年的
地方會發生土石流,都不願意離開家園,結果都埋在土堶情C」

他的父親劉建國見到我們在對談,手堮陬菑@份施工草圖,從另一邊的一
塊大石頭上跳下來。他說:「村堣w經幾天沒水沒電。好不容易電力搶修
好;水必須靠自己先在上游搭建臨時水塔。每戶人家的污泥都淤積到腰部
,沒有水根本無法清洗家園。」

劉建國非常熱心村里。協助國軍找尋失蹤的村民,他已經盡了最大的力量
,畢竟都是認識的好友。「前一天下午,我的好友還來家媔3寣A不過一
夜光景,他竟被土石流沖走了,到現在還沒找到。」提起這件事時,他顯
得十分無奈。

我試圖想像山崩地裂、亂石奔騰的景象。往往這只在電影情節才出現的場
景,卻活生生在現實中上映。到底是人禍還是天災呢?

這次風災滿山的檳榔樹並沒有被沖刷下來,有人認為種植檳榔樹與災害無
關。然而,如果檳榔樹真能涵養水量、保護土壤,土石流怎麼會沖入大興
村呢?大自然反撲的威力,還是人類要承受。我可以感受村民內心的恐懼
,他們是真正的受害者。



挖土機在紅旗範圍內掀開巨石


我戴著斗笠,猶能感到烈日當頭的窒息感。幾天前這堣j風大雨,像是數
條巨龍在山谷奡c鬥。現在炙熱得渴望一點點風來降低溫度。打開環保杯
喝一口水,喉頭有一股清涼。我發現烈日正在灼傷我的皮膚。

一部部挖土機在災難現場吐著濃煙揮汗工作,每一部挖土機旁都有數名士
兵待命。廣大的災區到處插著紅旗與黃旗作為標示。紅旗標示預測開挖區
域,黃旗標示已經開挖區域。挖土機正在紅旗的範圍內掀開巨石,挖掘泥
土。有些巨石大概有五十公噸以上,挖土機挖得很吃力,不斷吐著濃煙,
好像升起的狼煙在求救。

一名士兵緊盯著挖土機每一個起落的動作,似乎深怕它會出錯,我也跟著
士兵一同監視。挖尋大興九龍宮的那部挖土機,當它挖及廟門楣處及水泥
地時,已足足有十公尺以上的深度。

陸軍士兵楊海源告訴我:「我們在挖土機旁待命,一旦發現罹難者,立刻
將屍體拉出來送走。前天我們弟兄在景豐橋附近找到三具屍體,昨天也在
那附近找到一具,今天到現在都還沒有進展。」

挖土機一鏟一鏟挖出大量的土石,隱約可聞到腐臭的氣味。明明可以感覺
就在附近,但就是找不到罹難者。士兵瞪大眼睛注意每一方寸的土石,家
屬在旁邊焚香、撒冥紙和焦急。操作人員更緊張,儘量控制挖土機呈慢動
作進行。

我深深讚歎國軍部隊投入救災的精神。「軍愛民、民敬軍」這是天經地義
的事。許多士兵都是花蓮人,他們也等於是在服務鄉梓。士兵吳明龍說:
「我家住鳳林,還好家鄉都很平安。來光復鄉救災,是我應該做的事。」

花蓮警察局、消防局、救難隊也都來到災區進行救難工作,他們都是令人
尊敬的英雄。他們的手伸得很遠,雖然手很粗糙,卻孔武有力,在最危急
時適時拉一把,幫受難者找出呼吸空間延續生命;縱使受難者罹難,他們
也要找到屍體讓家屬安心。大興村一下子湧入大批的軍警人員,他們只為
一個任務──救災。



十年前十年後,世外桃源不再


造成規模這麼龐大的土石流,真正的肇因點在什麼地方?花蓮的林管處、
水利局、工務局都派專員來到現場勘察,我跟著政府官員來到南溪與北溪
的匯流口。不遠處有一道瀑布洗鍊而下,視覺上頓時感到清涼。沒有這場
土石流,想必那堣@定是個清幽的好地方。

專員攤開八月一日拍攝的空照圖與現場比對,只見從匯流口到鐵路間呈現
一片泥黃色的混亂。他再攤開民國七十八年拍攝的空照圖,原來十二年前
,這奡蕈g是個美麗的世外桃源。

民國八十五年賀伯颱風侵襲,原始森林大量流失,高山出現崩落的跡象;
有一段時間檳榔銷路極佳,大興村附近山坡開始遍植檳榔;大興溪的河床
淤積甚高,長年來不曾疏通;南溪北溪的匯流口過窄,大水不易宣洩;兩
條溪上游巨石錯亂,阻礙水流……這些都是土石流可能發生的原因。

桃芝颱風從秀姑巒溪口登陸直撲花蓮,颱風在中央山脈與海岸山脈之間擺
盪滯留,攜帶高達六百公釐以上的雨量,是最直接的災害。花蓮一夜的降
雨量,超過某些國家一年的降雨量。如此驚人的雨,怎能不造成災害?大
地超過飽含的水量之後,土石開始浮動,加上落差因素,於是滾滾震天的
浩劫發生了。

「這要多少間接、直接的因素聚合在一起,才有可能發生如此大規模的土
石流,機率大約是萬分之一。唉!偏偏在大興村發生了!」林管處陳專員
說。

我赫然發現一隻鴨子在一灘積水堹ЕD。土石流奔過原來的馬路,無情地
摧毀路上一切有形體,奇妙的是沿著馬路順向山坡搭建的房子竟然毫髮無
傷,屋內的村民往更高處躲避浩劫都倖免於難。同樣的驚嚇之夜,幾步之
差卻有不同的命運。這隻鴨子從山坡上的籬笆跑出來,我想牠一定也受驚
了。

生命可貴,縱使是一隻鴨子,都會奮力躲避災難保全生命,何況是人極度
的求生意志。但是土石流來的時候,瞬間淹沒天地,根本連躲都來不及躲
。地震災後,尚有黃金時間搶救;土石流侵襲,連一點活命的機會都不給




英拔少年,埋在那塊巨石下?


「我們光復國中有三個孩子罹難,我來看看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光
復國中訓導主任陳淑芳說:「我好不容易找到家屬,他們的家都沒了。現
在只找到一個孩子的屍體,還有兩個孩子下落不明……」

我靜靜聽著陳主任談著那三個孩子,他們都是阿美族,家境都很窮。其中
一位國三的男孩,在校學業成績很好,有機會甄試花蓮高中。望向廣大的
災區,可憐的孩子,不知道被埋在那塊巨石之下?

在大興國小臨時設立的災民收容所,我發現阿美族人高金玉依在牆角聲聲
喟嘆。她開了一家雜貨鋪,收入雖然不多,但足以擔負家計。颱風來時,
雜貨鋪的屋頂被風掀掉,土石流沖入店堙C「一切都沒有了!」她拭淚談
起,眼神空洞。

高金玉一家人躲在廁所媮袓齱A最後沒辦法,才衝到隔壁鄰居家的二樓,
度過漫長的一夜。污泥入侵整間房子,還好全家人都平安。天亮後,村民
集中在大興國小「點名」,有些村民找不到自己的家人,急得當場放聲痛
哭。我能感受她的心境,只要人平安,失去的總是還能掙回來。

「恍如隔世」以前我不能明白這句話的真正涵義,現在已能深深體會了。
高金玉的小阿姨與小姨丈就沒這麼幸運,其實他們家並沒有被沖垮,暗夜
堙A天與大地同怒,他們因驚嚇過度跑出屋外,雙雙遭土石流吞沒。

「上個禮拜,他們剛從歐洲旅遊回來,高高興興送每個親人小禮物。他們
家比較有錢,在台北工作退休之後,執意搬回大興村居住,一方面這堶
光好適合養老,一方面是她年邁的老父還健在,可以盡盡孝道。」高金玉
繼續描述:「路旁那棟漂亮的紅房子就是他們家。」

我彷彿看見一個老人坐在藤椅上守著家,盼望女兒女婿歸來,日頭漸落望
眼欲穿,垂垂老矣的老人更加垂垂老矣。



莫非祖靈在生氣?


滿臉落腮鬍的陳阿貴,也是阿美族人,落寞的神情,讓人在炎夏中卻有著
一股寒意。他從不蓄鬍,但幾天來的煎熬,鬍子如雜草般長滿臉。我試圖
關懷他,或許太過悲痛,他幾度欲語又止。家沒了,親人沒了,不知希望
還在不在?

「由於月底要舉辦豐年祭,前一天我還協助族人去割茅草。一年的辛苦,
準備唱歌跳舞好好歡樂一下。不知是不是祖靈在生氣,還是我們犯了什麼
禁忌?竟然給我們這麼嚴重的懲罰。今年的豐年祭恐怕辦不成了。」陳阿
貴說。

他認為這種天災是祖靈的憤怒,原住民的祖靈來自大地,所以這是大地之
怒。

大地之怒,不再是祭天拜地載歌載舞可以平息。唯有真正歸還自然,才可
能平息大地。

陳阿貴的孩子在風雨交加的夜晚,不放心到大興九龍宮拜拜的母親,堅持
要過去陪媽媽。一夜過去,認為最平安的廟宇,一點都不平安,九龍宮埋
在土石堆媔W過十公尺深。

「早晨風雨稍小,我一出門就看見我的孩子,屍體卡在樹上。這麼乖巧貼
心的女孩,她是我大哥的女兒,託我照顧,我卻照顧成這個樣子。」他眼
眶泛紅地說。房子沖走一半,親人也走了一半,他幾乎已經一無所有。

九龍宮傷亡最慘重。外地來的香客約十幾人,因為颱風來襲都留下來掛單
。高金玉說:「人稱濟公的住持吳王天,前一天下午還到我的小店堭鐘
食物。他告訴我有香客來拜拜,必須再買一些食物回去。颱風天大家都要
留在廟媢L夜,等颱風過去再回家。土石流滾滾而來,結果現在誰也回不
了家了。」

當挖土機挖到九龍宮的屋簷,罹難者家屬都哭成一團。人在最無助的時候
,有時會藉助神明的指引;可是當神明也無助的時候,又要靠誰來指引呢


當我離開大興村的時候,我發現一隻史奴比躺在泥水之中,不知道它的小
主人是否平安?